1987年夏天那场洪水,我以为会淹没在记忆里,却在16年后的今天,把我推进一个更深的漩涡。
那天洪水来得突然,我刚从工地上回来,浑身是泥。黄褐色的水浪铺天盖地涌进村子,吞没了所有的路。我站在自家屋顶上,看着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被水流推着打转,车门被冲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水里挣扎。
周围没有人,只有我。
我跳进水里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想。水流很急,几次把我拖下去,耳朵里灌满了浑水的味道。我抓住那个女人的胳膊,拼命往岸边游。孩子在哭,哭声很快被水声淹没。我记得那个男孩的脸,惊恐得发白,小手死死抓着他妈妈的衣领。
上岸的时候,我几乎虚脱了。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我连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当时我想的是,家里的房子还不知道塌没塌,我爸还在屋里。
后来洪水退了,我爸没事,房子塌了半边。那个女人和孩子再也没见过。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16年后的2003年,当我站在这栋写字楼门口,保安拦住我说"保安岗位已经招满了"的时候,我知道那场洪水还没有结束。
"师傅,您看,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递上简历,上面写着:林江,39岁,初中学历,干过工地、送过快递、摆过地摊。
保安队长看都不看,挥挥手:"不好意思,我们要求高中学历。"
"可是招聘启事上写的是初中就行……"
"那是以前的标准。"他语气不耐烦,"行了,别在这儿挡着道。"
我攥着简历往外走,肩膀撞到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对不起。"我低声说。
那人没理我,快步走进大楼。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人进进出出,突然觉得很累。我今年39岁了,在这个城市漂了16年,从建筑工地的小工,到现在连保安都当不上。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没……没戏。"我说不出"被拒了"这三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萌萌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块。"
"我再找找别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下,点了根烟。萌萌是我女儿,今年上高二,成绩很好,老师说考重点大学有希望。三千块学费,我得攒两个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请问是林江先生吗?"
我回头,是刚才那个保安队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公司的管理层。
"我是。"我站起来。
保安队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是个误会。董事长点名要见您,请跟我来。"
我愣住了:"董事长?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错,就是您。"那个女人微笑着,"董事长说,无论如何要请您上去。"
我跟着他们进了电梯,脑子里一片混乱。董事长为什么要见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董事长。
电梯在28层停下,女人把我领进一间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背影,中等身材,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
"林先生到了。"女人说完退了出去。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正是16年前那场洪水里,我拼死救起的那个母亲。她老了一些,但我认得那双眼睛,当年在洪水里,就是这双眼睛看着我,充满了绝望和恳求。
"林先生,"她的声音在发颤,"16年了,我终于找到您了。"
01
董事长的办公室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16年前救人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会和那对母子有什么交集。在我的人生里,那只是一个瞬间的选择,就像看到有人摔倒了扶一把,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您还记得我吗?"她问,眼眶有些红。
"记得。"我点头,"1987年的洪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叫周雨晴,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找了整整16年。"
"找我干什么?"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当年的事……我不是为了报酬才救人的。"
"我知道。"周雨晴摇头,"正因为您什么都没要就走了,我才更要找到您。林先生,我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我沉默了几秒:"周女士,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报答。"
这是谎话。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下岗三年,做过十几种工作,现在连保安都没应聘上。但我不想欠别人的。我爸教过我,救人是应该的,不能拿这个去要好处。
"林先生,您不用有心理负担。"周雨晴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我只是想给您提供一个工作机会。我们公司的物业部需要一个主管,月薪八千,负责管理保安团队和日常维护。您觉得怎么样?"
八千块。我现在摆地摊一个月能挣两千就不错了。
但我还是摇头:"我没上过什么学,初中毕业,干不了管理。"
"您能在那样的洪水里救人,就说明您有勇气和责任心。"周雨晴认真地看着我,"这比任何文凭都重要。而且,具体的管理知识可以学。"
我想起了老婆电话里的声音,想起了女儿的学费。
"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周雨晴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很乱。一方面是那八千块月薪的诱惑,另一方面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为了16年前的一次救命之恩,专门为我安排一个月薪八千的职位,这真的只是报恩吗?
晚上回到家,老婆刘慧正在做饭。我们租的房子只有四十平米,一室一厅,萌萌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爸,你回来了。"萌萌抬起头,笑得很甜。她今年16岁,长得像她妈,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
"嗯,作业多吗?"我在她旁边坐下。
"还行。爸,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顿了顿,决定先不说:"还在看。"
刘慧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那个保安的工作怎么样了?"
"没成。"我避开她的目光,"但是有个新机会,一家公司的物业主管,月薪八千。"
刘慧愣了一下,放下锅铲走出来:"八千?什么公司?"
"是个大公司,28层的写字楼。"我把周雨晴的名片递给她,"董事长说要聘我。"
"董事长亲自聘你?"刘慧的语气变得狐疑,"你认识人家董事长?"
我知道瞒不住,就把16年前救人的事说了。说完,刘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人家是为了报恩?"
"应该是吧。"
"林江,你傻不傻?"刘慧的声音突然提高,"一个董事长,为了16年前的事,专门给你安排工作?她图什么?"
萌萌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们。
"慧慧,你小声点。"我朝萌萌那边看了一眼。
刘慧压低声音,但语气更重:"我告诉你,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别去。"
"可是八千块啊,"我也压低声音,"萌萌的学费,咱们的房租,你自己也说过,光靠摆地摊不是长久之计。"
"我宁愿你摆一辈子地摊,也不要去欠别人的!"刘慧转身回厨房,"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慧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她在生气,但我也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有多缺钱。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给周雨晴打了电话。
"周女士,我考虑好了,我接受这个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她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太好了,林先生。明天您可以来公司办入职手续吗?"
"可以。"
"对了,林先生,"她停顿了一下,"当年您救的那个孩子,我儿子,他一直想见见您,亲口说声谢谢。如果方便的话,您能抽时间见见他吗?"
我想起洪水里那个小男孩惊恐的脸,心里一软:"当然可以。"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到萌萌站在门口,校服还没穿好。
"爸,你要去那家公司上班了?"
"嗯。"
"那就好。"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爸,我相信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犹豫都是值得的。为了女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02
第二天上午,我穿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去公司办入职手续。
人事部的女孩很客气,给我办手续的时候一直在笑。我知道这是因为周雨晴打过招呼了。她给我看了一份劳动合同,月薪确实是八千,还包五险一金。我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林主管,这是您办公室的钥匙。"女孩递给我一串钥匙,"在六楼,您的办公室在608。"
我愣了一下:"我还有独立办公室?"
"当然,您是部门主管。"女孩理所当然地说,"对了,周董让我转告您,她下午三点想见您,有事要谈。"
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周雨晴的办公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我在外面站了五分钟,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周雨晴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休闲装,正低头看手机。
"林先生,来坐。"周雨晴站起来,指着旁边的年轻人说,"这是我儿子,周晨。"
周晨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那一刻,一个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和16年前那个孩子长得并不太像。或许是时间太久了,记忆模糊了。
"您就是当年救了我和我妈的恩人?"周晨走过来,伸出手,"谢谢您。"
我握了握他的手:"应该的,举手之劳。"
"对林先生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是救命之恩。"周雨晴的眼眶又红了,"如果不是您,我们母子俩都活不了。"
周晨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机,似乎心不在焉。
"妈,我还有事,先走了。"周晨突然说。
"等等,你不是说要请林叔叔吃饭吗?"周雨晴皱眉。
"改天吧,今天真有急事。"周晨说完,冲我点点头,就走了。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周雨晴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不好意思,林先生,小晨他……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
"没事,年轻人都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
周雨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林先生,您还记得当年的情景吗?具体一点的?"
我愣了一下,回忆着说:"记得一些。您抱着孩子,在水里挣扎,我游过去,拉着您的胳膊往岸边游。孩子一直在哭,很害怕的样子。"
"孩子哭了吗?"周雨晴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您确定吗?"
"我记得是哭了。"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怎么了?"
周雨晴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记混了。林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帮忙。"
"您说。"
"小晨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不知道感恩。"周雨晴叹了口气,"我想让他多接触您这样的人,学学什么叫担当和责任。您介意吗?"
我有点犹豫。让董事长的儿子跟我学?我自己都一团糟,能教他什么?
但看着周雨晴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点了头:"我尽力。"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电梯间碰到了周晨。他正靠在墙上打电话,看到我,匆忙挂断了。
"林叔叔。"他叫住我。
"嗯?"
"我妈是不是让你管着我了?"周晨苦笑,"她总这样,担心我学坏。"
"你妈是关心你。"
"我知道。"周晨看着我,突然问,"林叔叔,您真的记得当年的事吗?"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这么问我。我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周晨笑了笑,"就是好奇。毕竟都过去16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在门关上前,突然又说了一句:"林叔叔,有些事,不一定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晚上回到家,刘慧正在洗碗。看到我进门,她头也不抬地问:"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我坐下,"见到那个孩子了,长得挺高的,二十多岁了。"
"然后呢?"刘慧放下碗,转过身看着我,"人家董事长还说什么了?"
我把周雨晴让我帮忙照看周晨的事说了。刘慧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江,你听我说。"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这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刘慧压低声音,"第一,一个董事长,为了16年前的事找你,给你高薪工作。第二,她儿子明明都二十多岁了,还要你照看?第三,你自己也说了,那个周晨对你态度怪怪的。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慧慧,你想多了。"我摆摆手,"可能人家就是单纯想报恩。"
"报恩?"刘慧冷笑,"我嫁给你十八年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过?林江,我告诉你,这个工作你不能干!"
"为什么?"我也有点烦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正经工作,月薪八千,你让我不要?那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
"我宁愿喝西北风,也不要你去给人家当枪使!"
"你够了!"我站起来,"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是不是?我没本事你嫌弃,我找到好工作你又怀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萌萌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你们别吵了。"她哭着说,"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要上学,你们也不会这样……"
那一刻,我和刘慧都愣住了。
"萌萌,不是你的错。"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退了一步。
"我不想上学了。"她哭着说,"我去打工,自己挣学费。"
"别胡说!"刘慧也走过去,"你好好上学,其他的大人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谁都没说话。我躺在床上,听着刘慧的呼吸声,突然意识到,这份工作,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家庭了。
但我能怎么办?八千块,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周晨的资料——出生证明、成长照片、学校档案。
我一张张翻看着,突然,一张照片让我停住了。
那是周晨五岁时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1992年,晨晨五岁生日。
等等。1992年?如果周晨1987年那场洪水时已经存在,那他1992年应该至少六岁了。怎么会是五岁?
我又翻出出生证明,上面写着:周晨,1987年8月出生。
洪水是6月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周晨是8月出生的,那6月那场洪水里,周雨晴抱着的孩子是谁?
03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16年了。或者是出生证明上的日期写错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试图说服自己,但心里的疑惑像杂草一样疯长。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档案室。作为物业主管,我有权限查阅公司的一些基础档案。我找到了周雨晴的个人档案,快速翻阅。
档案里有一张全家福,看照片的时间,应该是1995年拍的。照片上的周雨晴年轻美丽,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丈夫,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我仔细看那个男孩的脸,和现在的周晨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主管,您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人事部的小女孩,她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
"哦,随便看看,熟悉一下公司情况。"我合上档案,"对了,你知道周董的家庭情况吗?"
小女孩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周董很早就离婚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周董对周晨特别好,要什么给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周晨好像不太领情。"小女孩压低声音,"我见过他几次,总觉得他对周董的态度有点冷淡,不像母子。"
不像母子?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能是年轻人的叛逆期吧。"我勉强笑了笑。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男孩的哭声,周雨晴奇怪的问题,周晨的出生日期,还有他那句"有些事不一定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主管吗?我是私家侦探王锐。"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想跟您谈谈关于周雨晴的事。"
我心跳加速:"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谈这个?"
"因为您不是周雨晴找的第一个'救命恩人'。"王锐说,"这些年,她至少找过七八个自称是当年救她的人,每个人都拿到了高薪工作,但最后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司。林主管,您是第九个。"
我浑身发冷:"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这是事实。"王锐说,"我手里有证据。如果您想知道真相,今晚八点,在解放路咖啡馆见面。记住,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周雨晴。"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九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根本不是当年的救命恩人?或者说,周雨晴在撒谎?
下午的工作我完全心不在焉。五点下班,我借口要加班,让刘慧不用等我吃饭。
七点五十,我到了解放路的咖啡馆。王锐已经在那里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林主管,坐。"他推了一杯咖啡过来。
我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周雨晴找过其他人?"
"真的。"王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这些人都曾经在周雨晴的公司工作过,职位和薪水都跟您差不多。"
我翻看着那些照片,确实是不同的人,但他们的照片下面都写着:物业主管,月薪八千。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王锐摇头,"他们工作了几个月到一年不等,然后就突然辞职,再也找不到了。"
"为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王锐盯着我,"林主管,我是受一位家属委托调查的。三年前失踪的张明,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妻子一直在找他,后来发现他失踪前在周雨晴的公司工作。"
我的手开始发抖:"你的意思是,周雨晴害了这些人?"
"我不确定。但有一点很奇怪。"王锐说,"这些人都自称是1987年洪水里救过周雨晴的人。但我调查过当年的新闻报道,当时确实有一个人救了一对母子,但那个人从未露面,没人知道他是谁。"
"那周雨晴是怎么找到这些人的?"
"我想,她不是在找救命恩人。"王锐缓缓地说,"她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人。而这些人,包括您,都只是她寻找过程中的替代品。"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嗡嗡作响。
"那她到底在找谁?"
"这就是我想请您帮忙的。"王锐说,"您在她身边工作,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如果您能帮我查清楚,张明的妻子愿意支付一笔可观的报酬。"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摇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站起来,"而且,你说的这些,可能都是巧合。我相信周女士不是那种人。"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夜风很凉。我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回到家,刘慧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锐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她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人。
我想起周雨晴问我的问题:您确定孩子哭了吗?
我想起周晨的出生日期和洪水的时间对不上。
我想起周晨说的:有些事不一定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第二天上午,我在办公室坐立不安。中午,周雨晴的秘书打电话来,说周董想请我吃午饭。
餐厅是一家高档西餐厅。周雨晴已经在那里了,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微笑。
"林主管,点菜。"
"周女士,您说要跟我谈的事……"
"不急,我们边吃边聊。"周雨晴递给我菜单,"林主管,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您说。"
"最近,有没有人联系过您,问关于我的事?"周雨晴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知道了?王锐告诉她了?还是她一直在监视我?
"没有。"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周雨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您,现在商业竞争很激烈,有些人会用各种手段打探公司内部的消息。如果有陌生人接触您,希望您能告诉我。"
"好的。"
午餐吃得很压抑。我感觉周雨晴一直在观察我,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吃完饭走出餐厅,我的衬衫后背全湿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王锐。
"林主管,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方便。"
"那您听我说。"王锐的声音很急促,"我查到了一件事。1987年那场洪水,确实有人救了周雨晴,但被救的不只是她和她儿子。还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大概三四岁的男孩,和周雨晴的儿子差不多大。"
我愣住了:"另一个孩子?"
"对。但这个孩子,在被救上岸后失踪了。"王锐说,"林主管,我怀疑周雨晴找的人,就是这个失踪的孩子。"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街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孩子?那我当年救的,到底是哪一个?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活在一场梦魇里。
白天在公司上班,我强迫自己表现得正常。管理保安团队,检查物业维护,和同事们开会,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每次看到周雨晴,我都觉得她在审视我,试图从我脸上读出什么。
晚上回家,刘慧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那天晚饭后,她问我,"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避开她的眼睛。
"林江,你看着我。"刘慧走过来,抓住我的手,"你在瞒我什么?"
我抬起头,看到她眼里的担忧。那一刻,我很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她——王锐、那些失踪的人、两个孩子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的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可能是新工作压力大,我适应一下就好。"
刘慧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相信。
周五晚上,我接到周雨晴的电话。
"林主管,明天周末,您方便的话,来我家吃顿饭吧。我想让小晨和您多接触接触。"
我犹豫了一下:"好。"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一盒水果去了周雨晴的家。她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装修得很精致。
周晨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我进来,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晨,把游戏关了,林叔叔来了。"周雨晴说。
"等我打完这局。"周晨头也不抬。
周雨晴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她没再说什么。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茶。
"林主管,您别介意。"她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我一个人带他,管不住。"
"年轻人嘛,都喜欢玩。"我说。
"不只是玩。"周雨晴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林主管,实话跟您说吧,小晨最近交了一些不太好的朋友,我怀疑他在外面赌博。"
"赌博?"我吃了一惊。
"嗯。前段时间他跟我要了二十万,说是投资,但我查了,那笔钱进了一个地下赌场。"周雨晴看着还在打游戏的儿子,眼里全是痛苦,"我想让您帮我盯着他,别让他再陷进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周女士,我……"
"林主管,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周雨晴打断我,"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小晨不听我的,他需要一个像您这样有责任心的男性长辈来引导。"
就在这时,周晨突然把游戏机扔到一边。
"妈,你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说我?"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我的事不用你管!"
"小晨!"周雨晴也站起来。
"而且,"周晨看着我,冷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认为他能管我?就因为他16年前救了你?"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妈,我问你,"周晨走到周雨晴面前,"他真的是当年救你的人吗?你确定吗?"
周雨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周晨指着我,"你找过多少个'救命恩人'了?五个?还是十个?每次都说找到了,结果呢?"
"小晨!"周雨晴抬手就要打他,但手举在半空,又放下了,"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周晨抓起外套,摔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雨晴。她颓然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我听到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林主管。"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让您看笑话了。"
"没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周雨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林主管,小晨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您是我唯一找到的救命恩人,我确定。"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的心沉了下去。王锐说的是真的,周晨也证实了。我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最后一个。
"周女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您到底在找什么人?"
周雨晴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您都知道了?"她低声问。
我没回答。
周雨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林主管,1987年那场洪水,您真的记得所有细节吗?"
"记得一些。"
"那您记得,当时……有几个孩子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您什么意思?"
周雨晴转过身,眼泪又掉了下来:"林主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
"那场洪水里,"周雨晴哽咽着说,"不只是我和小晨。还有另一个孩子,他和小晨一起被冲进水里。救我的人把小晨救上岸了,但那个孩子……失踪了。"
我浑身发冷:"那个孩子是谁?"
"是……"周雨晴闭上眼睛,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是小晨的双胞胎弟弟。"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双胞胎。那场洪水里,有两个孩子。
"所以您一直在找那个失踪的孩子?"我问。
"对。"周雨晴点头,"这16年,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我找过当年的救援人员,找过住在那附近的所有村民,找过可能收养他的人家。但都没有线索。"
"那您为什么要找这么多人来公司?"
"因为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周雨晴走过来,跪在我面前,"林主管,我想知道,我的另一个孩子,到底怎么了?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被人救起来了?他还活着吗?"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切。这些年,她不是在找救命恩人,而是在找当年的目击者。她想从每一个可能在场的人口中,拼凑出真相。
"起来吧。"我扶起她,"周女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帮您。当年的事,我确实不记得有两个孩子。"
"您再想想。"周雨晴抓住我的手,"求您了,再想想。哪怕一个细节也好。"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洪水,女人,孩子,哭声……
等等。
哭声。
我记得有哭声,但那哭声好像不止一个。那时候我以为是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但现在想想……
"我记得有哭声。"我睁开眼,"不止一个孩子的哭声。"
周雨晴的眼睛突然亮了:"真的?"
"但我不确定。"我摇头,"太久了,我可能记错了。"
周雨晴失望地松开手,颓然坐回沙发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丧子之痛折磨了16年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周雨晴擦了擦眼泪去开门,是周晨回来了。他手里拎着啤酒,显然喝了不少。
"妈,对不起。"他走过来,看到我还在,愣了一下,"林叔叔,对不起,刚才我说话太冲了。"
"没事。"我说,"你好好陪你妈,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晨扶着周雨晴坐下,他跪在她面前,把头靠在她腿上,像个孩子一样。周雨晴抚摸着他的头发,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个画面让我的心一阵刺痛。
一个母亲,失去了一个孩子,用尽一切办法寻找,却始终找不到。
而我,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慧正在给萌萌辅导功课。看到我进门,萌萌放下笔跑过来。
"爸,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周董家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周董?"刘慧抬起头,脸色有点难看,"又是她?林江,我不是说过让你少跟她来往吗?"
"她找我有事。"
"什么事需要你周末还去她家?"刘慧站起来,"林江,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什么关系?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老是去见她?为什么她对你这么好?"刘慧的声音突然提高,"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给你高薪,请你吃饭,还让你去她家。林江,你当我傻吗?"
"妈,你别乱说。"萌萌拉住刘慧的衣服,"爸不是那种人。"
"你别管!"刘慧甩开她的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林江,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人家有钱,年轻漂亮,是不是比我强?"
"你胡说什么!"我也急了,"刘慧,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和周雨晴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去她家干什么了?"
我被问住了。我能说什么?说周雨晴失去了一个孩子,这些年一直在找?说我可能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说那些失踪的人?
我什么都不能说。
"说啊!"刘慧推了我一下,"你说话啊!"
"够了!"我吼了一声。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萌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刘慧也愣住了。
"我今天去她家,是因为她儿子出了点问题。"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她让我帮忙管管。就这些,没有别的。"
"我不信。"刘慧擦了擦眼泪,"林江,你变了。自从去了那个公司,你就变了。你每天回来都心不在焉,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明天就去辞职。"我最后说。
"辞职?"刘慧苦笑,"然后呢?我们一家又回去喝西北风?林江,你知道吗,这才是最让我难受的。我们离不开那八千块钱,就算我怀疑你,就算我难受,我也不能让你真的辞职。"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萌萌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爸,你和妈妈不要离婚,好吗?"
"不会的。"我蹲下来,抱住她,"爸爸保证。"
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这个家迟早会散。
我必须做一个决定了。
05
第二天是周一,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同样的衣服,笑得很开心。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小晨和小宇,1987年5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信是周雨晴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中写下的:
"林主管,对不起,昨天让您看到了我最脆弱的一面。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但每次想到小宇,我就控制不住。
小宇是我的小儿子,小晨的双胞胎弟弟。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完全不同。小晨活泼好动,小宇安静乖巧。那天本来不应该带他们去那边的,但小宇吵着要看大水,我心软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拒绝了他,如果我没有带他们去,如果我开车再小心一点……但世上没有如果。
林主管,我知道您可能不记得小宇了。毕竟水那么急,天那么黑,您能救我和小晨已经是奇迹了。但我还是想问,您有没有可能,哪怕一点点可能,看到另一个孩子被水冲走的方向?
我不需要您负责任,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儿子去了哪里。这16年,我每天都在想他。他现在应该20岁了,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小晨一样叛逆?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乖巧?
如果您想起了什么,请一定告诉我。拜托了。"
我看完信,眼眶有些湿润。我想起昨晚刘慧的话,想起她的眼泪和质问。我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我的家庭会完蛋。但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我又做不到一走了之。
中午,我给王锐打了电话。
"王先生,能见个面吗?我有事要跟你说。"
半小时后,我们在上次那个咖啡馆见面。
"林主管,您想通了?"王锐问。
"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王锐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张明失踪后,我调查过其他几个人,有的查到了,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不愿意谈这件事。有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您觉得周雨晴会害人吗?"
"我不觉得。"王锐摇头,"从我的调查来看,周雨晴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她没有理由害那些人。但问题是,那些人为什么要失踪?"
"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被牵扯进来。"我说,"毕竟没人愿意卷入别人家的事。"
"有可能。"王锐看着我,"林主管,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帮她。"我说出了心里的决定,"帮她找到那个孩子,或者至少找到真相。"
"为什么?"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也是一个父亲。我能理解失去孩子的痛苦。"
王锐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我这些年调查的资料。如果您真的想帮她,这些也许有用。"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1987年那场洪水的资料。新闻报道、气象记录、受灾区域地图,还有一些采访记录。
"这个最重要。"王锐指着其中一份采访记录,"这是当年住在下游三公里处的一个老渔民说的。他说洪水过后,他在河边发现了一些孩子的衣物,还有一只小鞋。"
我心里一紧:"鞋?"
"对。一只蓝色的童鞋,码数很小。"王锐说,"但没有找到孩子。"
我盯着那份记录,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在洪水里,我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漂浮,当时我以为是木板或者衣服,但现在想想,那会不会是……
"林主管?"王锐看我脸色不好,"您想起什么了?"
"我不确定。"我摇头,"但我会去查。"
下午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周雨晴的办公室。她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有些惊讶。
"林主管?"
"周女士,您的信我看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我想帮您。"
周雨晴愣住了:"您说什么?"
"我想帮您找您的儿子,或者至少找到真相。"
"可是……您刚才还说不记得……"
"我是不记得,但我可以去调查。"我说,"当年的洪水,一定还有其他人看到了什么。我可以去找他们。"
周雨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林主管。真的谢谢您。"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需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我看着她的眼睛,"您之前找过多少人?他们后来怎么了?还有,周晨的真实情况,您儿子的失踪案件的所有细节。"
周雨晴擦了擦眼泪,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雨晴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确实找过很多人,有七个。这些人都自称是当年的救命恩人,她给了他们工作和报酬,希望他们能想起一些细节。但每次调查到最后,都发现他们不是真正的救人者,或者记忆有误。
"那些人后来呢?"我问。
"大多数都自己离开了。"周雨晴说,"他们拿了几个月工资,觉得愧疚,就辞职了。张明那个……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突然就不来上班了,电话也打不通。"
"您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他是成年人,自愿离开的,不算失踪。"周雨晴叹气,"后来他妻子来找过我,我给了她一些补偿,但她不要,说要找到丈夫。"
我点点头,继续问:"周晨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吗?"
"知道。"周雨晴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一直很内疚,觉得是他活下来了,小宇却失踪了。他变得叛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们母子之间,隔着小宇的影子。"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被丧子之痛撕裂的家庭。
"周女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小宇还活着?如果他被水冲走了……"
"我知道他活着。"周雨晴打断我,声音很坚定,"母亲的直觉。而且,有证据。"
"什么证据?"
周雨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档案袋,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些照片,都是偷拍的,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
"是一个男孩。"周雨晴说,"五年前,有人在另一个城市拍到了他。那个男孩的背影、走路的姿势,和小晨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仔细看那些照片。确实是个少年的背影,但看不清脸。
"这……不能证明什么吧?"
"我知道。"周雨晴说,"所以我才一直在找当年的目击者。我需要确定,小宇到底被谁救走了,去了哪里。"
我把照片放回档案袋,站起来:"我明白了。周女士,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去调查。"
"谢谢您。"周雨晴又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刘慧。
"林江,萌萌发烧了,烧到39度。你快回来!"
我心里一惊:"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急忙往外跑。在电梯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又一次把自己的家庭放在了次要位置。
萌萌生病了,我应该在她身边。刘慧需要我,我应该陪着她。但我却在这里,为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失踪儿子调查真相。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周晨站在外面。
"林叔叔。"他叫住我。
"我有急事,改天再说。"我急着往外走。
"等一下。"周晨拉住我,"您答应帮我妈找小宇了?"
"是。"
"别找了。"周晨的声音很低,"小宇已经死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小宇已经死了。"周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他被水冲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撞到了一块石头,然后沉下去了。我妈不相信,但我知道,我亲眼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
"我说了。"周晨苦笑,"但她不信。她说我记错了,说我被吓坏了。这16年,她一直活在幻想里,认为小宇还活着。林叔叔,求您别给她希望了。"
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
"对不起,我女儿生病了,我必须回去。"我绕过他往外走。
"林叔叔,"周晨在身后说,"您真的是当年救我们的人吗?"
我停住了,回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和我妈说的细节,跟我记得的不一样。"周晨说,"我记得那个人很高大,声音很粗。但您……"
"我那年23岁,现在39岁。人会变的。"我说完,转身离开。
但走出大楼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周晨的话让我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也许,我真的不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也许,我的记忆也是错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萌萌在发烧,我必须回家。
赶到家的时候,萌萌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刘慧坐在床边给她擦额头,看到我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她哭着说,"萌萌都烧成这样了!"
"对不起。"我走过去摸萌萌的额头,烫得吓人,"我们去医院。"
在医院急诊室,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看着针头扎进萌萌细瘦的手背,我心里一阵绞痛。
刘慧坐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慧慧……"我想说点什么。
"你别跟我说话。"刘慧打断我,"林江,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要离婚。"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刘慧看着我,眼泪一直在流,"我受够了。你现在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你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和她失踪的儿子。"
"我没有……"
"你还狡辩!"刘慧的声音突然提高,引来周围人的注目,她压低声音继续说,"林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天回来都在想那件事。你在帮她找孩子,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确实在想那件事,但不是刘慧以为的那样。
"妈……爸……"萌萌虚弱的声音传来,"你们别吵了……"
我和刘慧同时住了口。萌萌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萌萌,对不起。"我握住她的手,"爸爸妈妈不吵了。"
"你们要离婚吗?"萌萌哭着问,"如果是因为我,我真的可以不上学了。"
"不是因为你。"刘慧抱住她,"永远不是因为你。"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医院待到凌晨。萌萌烧退了一些,睡着了。刘慧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一个懂事的女儿,我们虽然穷,但我们是完整的。而我却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家庭,差点毁了自己的家。
凌晨四点,我给周雨晴发了条短信:
"周女士,对不起,我帮不了您了。我会干完这个月就辞职。"
发完短信,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就在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16年前的那场洪水,我拼命往岸边游,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突然,我的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低头看去,水下还有一只小手在挣扎……
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那不是幻觉。那是记忆。
当年的洪水里,确实有两个孩子。而我,只救了一个。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手开始颤抖。如果这个记忆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另一个孩子,是被我放弃的?
不,不是放弃。是我能力不够,救不了两个。
但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让我害怕。那只小手,在水下无助地挣扎,然后慢慢松开,被水冲走……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惨白。
我打开手机,那条短信已经发出去了,但周雨晴还没有回复。
我犹豫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
"但在辞职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场洪水里,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两个孩子。周女士,我需要见一见周晨,单独聊聊。"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到病床边。刘慧醒了,看到我,眼神很复杂。
"林江,你刚才去哪儿了?"
"上洗手间。"
"你脸色很差。"她伸手摸我的额头,"你也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握住她的手,"慧慧,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处理完公司的事,我就辞职,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刘慧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她实话。我把所有事都说了——周雨晴失踪的儿子,那些失踪的人,王锐的调查,还有我脑海里那个画面。
说完,刘慧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可能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她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说,"但有一点我确定,那场洪水里,可能真的有两个孩子。而我,可能只救了一个。"
"那不是你的错。"刘慧说,"在那种情况下,你能救一个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如果另一个孩子还活着呢?如果他这些年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妈妈找到他呢?"
刘慧看着我,眼神渐渐柔软下来:"你真的想帮她?"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自己。这16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但如果事实是,我放弃了另一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刘慧握住我的手:"那你去查吧。但林江,你要答应我,查完这件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离开。我不想再卷入别人的人生了。"
"我答应你。"
天亮的时候,萌萌醒了,烧完全退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我们一家三口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突然有了力量。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查清楚。然后,我要带着她们离开,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手机响了,是周雨晴回的短信:
"林主管,谢谢您愿意继续帮我。小晨明天下午三点在家,您可以去找他。另外,我要给您看样东西。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回了个"好"字。
刘慧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下午,我把萌萌和刘慧安顿好,去了公司。周雨晴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门进去,发现她正在看一个旧盒子。
"林主管,您来了。"她把盒子推给我,"这是16年前留下的东西。"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些发黄的照片、两个孩子的衣服,还有一只小鞋。
蓝色的,很小的童鞋。
我的心跳突然停止了。
这只鞋,就是王锐说的,老渔民在河边捡到的那只。
"这是……"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小宇的鞋。"周雨晴的眼泪又下来了,"洪水过后三天,一个老人在下游河边捡到的,送到警察局,警察找到了我。"
我拿起那只鞋,很小,很旧,鞋面上还有泥沙的痕迹。
"只有一只?"
"对,只有一只。"周雨晴说,"另一只没找到。"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鞋,翻找盒子里的照片。找到那张双胞胎的照片,我仔细看两个孩子的脚。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鞋子。
"周女士,"我抬起头,"您确定这只鞋是小宇的?"
"当然确定。那天他就穿这双鞋。"
"那周晨呢?他穿的也是这双鞋?"
周雨晴愣了一下:"对,他们穿的一样。"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如果两个孩子穿的鞋一样,那这只鞋,到底是谁的?
"周女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周晨的脚上,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吗?比如胎记之类的?"
周雨晴想了想:"有。小晨的左脚脚踝上有个红色的胎记,很小的一块。小宇没有。"
我的心沉了下去。
"周女士,您见过周晨的左脚吗?最近?"
"没有。"周雨晴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手机给周晨发了条短信:"明天见面的时候,穿短裤。"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一只蓝色的小鞋,还有那只在水下挣扎的小手。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这16年来,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周雨晴家。开门的是周晨,他穿着长裤。
"林叔叔,请进。"
"我让你穿短裤。"我直接说。
周晨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热吗?"
"不热。"我看着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周晨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陌生。
"林叔叔,您是什么时候怀疑的?"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所以是真的?"我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周晨,你是小宇?"
周晨——不,小宇——慢慢地坐下,把裤腿卷起来。左脚脚踝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胎记。
"当年,是哥哥被水冲走了。"小宇低声说,"是我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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