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远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站在王府井珠宝店的玻璃柜台前,手掌心里那张银行卡都捏出了汗。

“先生,这款戒指打完折是六万八。”柜姐脸上挂着的职业笑容,从看到他这身打扮的那一刻就僵得像冻肉,“要不……您再看看别的?那边有银饰,九百多一对。”

林远舟旁边站着的苏小乔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不是气柜姐。她是气自己,气这三天。

三天前,她咬着嘴唇问她这个自称退伍列兵的男朋友:“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林远舟当时正在他们租的那间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修电扇,满手油污,头都没抬:“小乔,我这个样子,去了给你丢人。”

她委屈了三天。

今天是她硬拽着他来买戒指的。她想的是,买了戒指,他就没理由不去了。

“就这个。”林远舟把银行卡拍在柜台上,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的语气,“刷卡。麻烦快点,我们赶时间。”

柜姐愣了。

苏小乔也愣了。

屏碎了半边的手机弹出银行短信时,苏小乔偷偷瞄了一眼。余额:两百六十三万四。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害怕。

“你……”她抓着林远舟的胳膊,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林远舟看着她,那双在无数个深夜盯着监控屏幕、在战场上锁定目标的深邃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揉揉苏小乔的头:“傻不傻。退伍费,攒了十二年。”

他没说的是,那是他这十二年每次执行完任务后,部队发的高危岗位补贴。那些任务,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能评个一等功。

但他不能说。

他现在的身份,是退伍列兵,在某小区当保安。

“走,去见你爸妈。”他把戒指盒揣进裤兜,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旧伤疤,“我这个退伍兵,总得让人家见见。”

苏小乔破涕为笑,挽住他胳膊,没注意到林远舟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怕的,不是见家长。

他怕的是苏小乔家的那张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他七年前欠了一条命的老首长。

那个全军区都知道脾气暴躁、唯独对他苏小乔这个心头肉百依百顺的少将——苏正国。

林远舟其实一直在赌。赌苏正国不会认得他。毕竟七年前那夜,他满脸是血,脸上全是黑灰。

但他也清楚,苏正国是什么人?

那是在战场上一眼能分辨出狙位的老兵。

四个小时后,车停在西山脚下某部属家属院门口。

哨兵敬礼,眼神在林远舟身上停了那么零点几秒。林远舟本能地想立正回礼,硬生生把脊背收住了。

“大爷大妈住这儿?”他随口问。

“我爸退休前是军人。”苏小乔挽着他往里走,心虚地给自己补了一句,“就……普通士官。营房科管后勤的。”

“哦。”林远舟没拆穿。

营房科管后勤的能住将官楼?这栋楼他七年前来过。

那回苏正国的爱人林文琴,亲手给他端了碗饺子。

那回他刚把苏正国从地雷阵里背出来,两条腿站了五个小时,愣是没敢坐下。

现在他要以退伍兵的身份再进去。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

苏小乔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瞬间,客厅里一个穿军常服的男人正端着茶杯站起来。

四目相对。

苏正国的茶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01

三个月前。

六月的北京,下那种细得跟粉似的雨。

林远舟那天穿的是便装。准确地说,是他衣柜里唯一一套便装——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的那种。

他刚参加完全军区特种作战研讨会。会上他脱稿做了四十分钟汇报,下面的将军们安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会后战区副司令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下半年那个大动作,你上。”

他敬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转身打了辆车,直奔城西这家名叫“蒲公英”的幼儿园。

今天放学有亲子活动。他受人之托来接孩子。

“您好,接孩子。”他隔着校门和保安说话。

“哪个班的?孩子叫什么?”

林远舟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那条信息:“苏小乐,大三班。”

保安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大概在说“穿成这样来接孩子”,然后耐着性子说:“今天放学早,大三班家长会也提前了。从那儿进。”

林远舟顺着保安手指的方向,穿过操场,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满了人。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白裙子,马尾扎得光光的,正拿着一个画本讲故事。

是苏小乔。

“这个故事教我们,每个小朋友都是独一无二的。”她把画本翻到最后一页,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一样,“所以呀,不要和别人比,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台下的小朋友和家长一起鼓掌。

林远舟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的,这种他完全格格不入的场合,他就想多看那么一会儿。

苏小乔一抬头,和他对上了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林远舟脑子里转了三天。

第二天他又去幼儿园了。

不是接小乐。小乐只在那天需要临时接。

他是去“还伞”的。虽然苏小乔那天根本没借他伞。

“您丢伞了?”

“没有,我多带了把。”

苏小乔接过那把从超市买的二十五块的折叠伞,笑着把它塞进失物招领箱:“那留这儿吧,万一有人丢呢。”

然后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您接哪个孩子呀?”

“……小乐。”

“小乐昨天就转走了呀。”

林远舟这辈子没这么窘过。

他撒过谎,在潜入敌后的时候,在被俘训练的时候。但那些谎言都有预案,有备份,有上级审批。

眼前这个姑娘笑着看他,阳光把她的白裙子照得有点透。

他全忘了。

“我……”他喉结滚了一下,“我其实是想问你,幼儿园招不招保安。”

苏小乔眨了眨眼。

“您是退伍军人吗?”

“是。”

“什么兵种?”

“陆军。”

“什么军衔退伍的?”

“……列兵。”

苏小乔眼睛又眨了眨:“当了几年兵啊?”

“十二年。”

她偏着头笑了笑:“十二年的列兵?那您可得好好给我讲讲这个故事。”

林远舟没讲。

他只是第二天穿上了那家物业公司的保安服,站在了幼儿园门口。

苏小乔早上上班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苏老师好。”

苏小乔笑得弯了腰。

她就这么被俘的。

02

苏小乔的闺蜜叫周悦,在某互联网大厂做市场,住望京,开特斯拉,微信朋友圈每天更新三条,每条都至少配四张精修图。

周悦第一次见林远舟,是在苏小乔过生日那天。

三里屯某网红火锅店。周悦特意提前一小时到,占了靠窗最好的位置,点了一桌子菜。她旁边是她新交的男朋友,某券商的量化分析师,年收入说得有些含糊,但开的车是保时捷。

“小乔怎么还没来?”分析师抬腕看了看他那块劳力士迪通拿。

“她男朋友上班。”周悦翻了个白眼,“听说是个保安。你一会儿多担待,别问收入。”

分析师笑笑。

苏小乔拉着林远舟到了。

“这是我男朋友,林远舟。”苏小乔大大方方地介绍。

周悦上下打量他——黑色保安夹克,洗得发白的深色裤子,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你好你好。”周悦把菜单往苏小乔手里塞,一眼都没多看林远舟,“小乔快跟你们家保安说说,咱们今天敞开了吃,别怕贵。”

林远舟没说话。

苏小乔捏了捏他的手。

吃饭的时候,分析师开始聊量化模型,周悦在一边敲边鼓,话题慢慢偏到了收入上。

“现在市场不好,去年也就这个数。”分析师比了个手势。

“哇,那还少啊!”周悦夸张地鼓掌,然后看林远舟,“远舟你呢?保安一个月多少钱?”

“包吃包住四千五。”林远舟往嘴里塞了片毛肚。

“四千五在北京……”周悦给苏小乔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疯了吧”。

“够花了。”林远舟笑笑。

“够花?”周悦放下筷子,“你们以后结婚怎么办?不要房子不要车?将来孩子怎么教育?总不能跟你租城中村的房子、上外来务工子弟学校吧?”

“悦悦。”苏小乔脸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周悦叹气,“小乔,我不是看不起谁。我是心疼你。你条件这么好,首都师范毕业的,编制内幼儿园老师,多少条件好的追你。你图他什么?”

苏小乔小声说:“他人好。”

“人好?”周悦还想说什么,服务员端了一盘新菜上来,分析师接过了话题,聊起了新出的政策。

聚会结束时,林远舟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要买单。周悦说分析师请过了。

出门的时候,分析师把车开过来,周悦隔着车窗冲苏小乔使了个眼色。

车走了。

苏小乔低着头,不说话。

“小乔。”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个盒子。

苏小乔接过来打开,眼泪刷就下来了。

里面是一对银耳钉。不算贵,几百块的那种。但耳钉是蒲公英形状的,和她幼儿园的名字一样。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蒲公英。”他把耳钉给她戴上,动作笨拙,小心翼翼,“飘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不挑地方。”

他把话省了半句没说。

——不像我。我这辈子只能在一个地方。

他出来的那个地方,军旗底下。

苏小乔哽咽着扎进他怀里。

03

周悦回家后给苏小乔发了四十多条微信。苏小乔看着手机,一条没回。

她看着身边的林远舟。

他正在做饭。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出租屋,煤气灶是八十年代的老款,油烟机是坏的。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铁片,拧了几下,灶眼终于亮了。

“吃饭了。”

他把菜端出来,清了清嗓子。

他做的菜,味道很好。苏小乔问他是不是在部队学的,他说是。

苏小乔又问:“你在部队到底做什么的?”

“养猪。”林远舟扒了口饭。

“你真当我傻是吧?”

“真养猪。”他没撒谎。他养过猪。全军特种部队集训的时候,有个训练科目就是渗透潜伏,他在某部队养猪场当了一个月饲养员。

“那你十二年为什么还是列兵?”

“因为犯过错。”

“什么错?”

“不小心的错。”

他不想说。苏小乔就不问了。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不是在乎他穷,她是在乎他有事瞒着她。

三天后,周悦约苏小乔喝茶。

“小乔,我跟你说,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周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苏小乔看着她。

“我们公司有个同事,她爸是部队的。说认识一个姓林的,大校军衔,某特种部队的副司令员,三十四岁,未婚,立过一等功两次,二等功四次,三等功十二次,身上七处伤,全军特种兵比武三连冠,军委直接备案的秘密行动人员。”

苏小乔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叫什么?”

“林远舟。”

苏小乔愣了几秒。

然后笑出来。

“不可能。我那个要是大校,我就喝奶茶。”

回家的路上,苏小乔想起周悦说的那些,忍不住又笑了。

但笑着笑着,她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林远舟走路的方式。那是一种脊梁永远不弯的走法,尤其是过斑马线的时候,脚步总是踩在白线上,路线笔直笔直。

她想起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样子。

他也站过。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站姿,而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后背,眼神不聚焦地只看一个方向。那种站姿她在军训过的教官身上见过,但那些人站不出他那种感觉。

她想起他手臂上那道伤疤,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小时候摔的。

什么样的摔,能摔成那样整齐的伤口?

苏小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回到家。林远舟正蹲在阳台上洗她的帆布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苏小乔站在他身后。

林远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你犯过错。”苏小乔蹲下来,“什么错?”

林远舟洗鞋的动作继续,刷子在鞋面上来回。

“小乔,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保密。”

“你一个退伍列兵有什么可保密的?”

林远舟把鞋放下,转过身看她。

“小乔,我做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就是个退伍兵,在幼儿园当保安,每月四千五,身份很简单。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那见见你以前的战友总行吧?你十二年当兵,总有战友吧?”

“都退伍了,没联系。”

“你骗人。”苏小乔站起来,眼泪下来了,“我跟你在一起三个月,你没接过一个电话,没和任何人走动,像你从来就没过去一样。你说你是退伍兵,可你连退伍证都没给我看过。”

林远舟沉默了。

“三个月了,我每次说带你见我爸妈,你都找理由推。你是不是压根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林远舟站起来,看着窗外。远处是不夜城华贸大厦的灯光,亮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半个月前,秦明约他在后海见面。秦明说:“任务有变。目标周边出现了新威胁。你现在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

他当时只说了句:“明白。”

现在他对着苏小乔,那个在幼儿园讲蒲公英故事的白裙女孩,平生第一次觉得,他妈的,这个任务真有人味。

“小乔,我想过很多。”他说,“怕你爸妈看不上我。”

“就因为这个?”苏小乔愣了一下,“你是不是傻?我爸妈那关必须过。下周六,你跟我回家。不许躲。”

“小乔……”

“我去给你洗衣服。”她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苏小乔抱着洗衣篮进洗手间的时候,看见林远舟那件黑T恤口袋里露出了半张纸。

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来。

纸已经洗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内部文件抬头。上面有半个钢印。

钢印压着两个字:绝密。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批语,字迹苍劲有力,落款签名是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她爸苏正国的笔迹。

另一个名字是三个字。

——秦长军。

苏小乔拿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秦长军,那是军委某部的中将。

给她爸签字的文件上,为什么要经过一个退伍列兵?

她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周悦。

周悦说完那句:“小乔,我跟你讲,你查查他有没有别的名字。”

她手机响了。

是幼儿园同事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拍的是今天下午幼儿园门口的一个陌生男人。

苏小乔点开照片。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便装,但她认得那种衣服——部队的干部夹克,肩章的位置有扣眼,是挂大校肩章的。

那人站在幼儿园马路对面的一辆红旗车旁边,正和一个穿军装的人说话。穿军装的人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而那个穿干部夹克的人,脸很清楚。

是林远舟。

苏小乔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屏幕碎了。

林远舟冲过来:“怎么了?”

苏小乔捡起手机,笑了一下:“摔了。”

她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这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假装睡着。等他呼吸平稳了,她轻轻地转过去,摸他的肩膀。

手指摸到肩胛骨的凹凸。

有一处是圆形的伤疤,边缘很规则。她后来查过,那是枪伤。

不是摔的。

第三天,苏小乔去王府井珠宝店买戒指。

她决定了。

不管林远舟是什么人,他救过她爸,光这一条就够了。

她买完戒指给他打电话,说:“林远舟,周六跟我回家。”

“小乔,我……”

“别再找理由。戒指我买。钱你出。”

她挂了电话。

百里之外,某部作战值班室。

秦明站在显示屏前,看着上面滚动的情报。

“目标位置已锁定。七年前那件事的幕后黑手,叫韩松。现在潜伏在京城。最新情报显示,韩松已经知道了林远舟的身份,并且锁定了他的活动区域。”

秦明拨通电话。

“远舟,时间不多了。任务升级。从此刻起,你进入二级警戒状态。你的保护对象——”

他停顿了一下。

“我要你保护的人,姓苏。”

电话那头,林远舟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锁屏是他偷拍的苏小乔,穿着白裙子,正在给小朋友讲故事。

他闭上眼睛。

秦明说的时间不多了,不是指韩松。

是说他和苏小乔。

04

周六。北京晴,万里无云。

林远舟一晚上没睡。

他躺在城中村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上,听着旁边苏小乔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见了她爸,怎么说。

方案A:坦白,把所有的事都说了。结果——苏小乔原谅他,但他任务泡汤,秦明百分之百把他关禁闭。

方案B:继续装退伍兵。风险——被拆穿。苏正国这些年他还是知道一点的,那双眼睛就是个人肉测谎仪。更别说七年前那事。

方案C:找理由不去。

林远舟闭上眼睛。方案C最省事,但也最不是人。

苏小乔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膀,含含糊糊地说梦话:“远舟……别走……”

他把手搭在她背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贴着她贴的荧光星星。上次停电的时候她贴的,说是哄他睡的。这姑娘哄孩子的招,全用在了他身上。

他想保护她。

可他拿什么保护她?

拿他身上那七处枪伤?拿那些见不得光的绝密档案?拿那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还有多久安全的任务?

还是就拿四千五。

“你怎么还没睡?”苏小乔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兴奋。”

“兴奋什么?”

“……要见你爸妈了。”

苏小乔噗嗤笑出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退伍兵同志,放轻松。我爸那人看起来凶,其实就是个退休老头儿。你一个当兵的,还怕老头儿?”

林远舟心里说,你爸要是退休老头儿,全军的军犬都能退休当警犬了。

八点。苏小乔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熨了三遍。又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一件准新的夹克,那是他上次被她硬拽着去优衣库买的,打完折三百九十九,他嫌贵,苏小乔说他穿得像个乞丐是嫌她没面子。

“穿上。”

“太新了……”

“穿上!”

林远舟穿上。苏小乔围着他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戒指呢?”

“这儿。”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蓝色的丝绒盒。

苏小乔打开看了一眼,蒲公英耳钉旁边,躺着那枚六万八的戒指。她眼眶红了一下,又笑了。

“出发。”

从城中村到西山某部属家属院,倒三趟公交,坐了两小时。

车上苏小乔挽着他胳膊,像个要出嫁的小媳妇。林远舟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三十四岁。脸上有道几乎看不出的疤,是在边境那次留下的。那次任务打了四十八小时,他最后背着冯涛的尸体爬回来。冯涛身上穿了防弹衣,子弹打穿的,是手榴弹破片,防不住。

冯涛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照顾我爸。”

冯涛的爸,叫苏正国。

冯涛的妹妹——

“到了。”苏小乔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

林远舟抬头。

西山脚下。这地方他太熟了。七年前,苏正国被他背到这儿,军医抬担架的时候,老人抓着他的手不松。那双后来签名无数份调令的手,抖得跟他身上的伤一样厉害。

“爸。”他说了句,“我欠你的,怎么还?”

“你说什么?”苏小乔扭头看他。

“没什么。我说这儿环境挺好。”

“那当然,有哨兵站岗嘛。”苏小乔心虚地补了句,“这小区什么单位的都有,不全是部队的。”

林远舟没说话。

哨兵敬礼的那一下,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两圈。林远舟这次把肩膀收死了,没那个回礼的条件反射。但哨兵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他不怪哨兵。干这个的,看人骨头。

苏小乔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比他跳伞前的那口还重。

门开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地毯上,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的。

穿着军常服,肩上的将星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手里端着茶杯,正准备站起来。

林远舟看见那个人,那口吸进去的气,全堵在了胸口。

十八岁就是这个人在训练场上盯了他半小时。二十三岁这个人在表彰大会上给他挂过一等功的奖章。二十七岁那年,他拼命从那片雷区把这个人背出来。这个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远舟,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这个人,是苏正国。

苏正国看见他。

茶杯一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苏小乔妈林文琴从厨房探出头:“老苏你怎么了?”

陪在旁边的还有一个穿着中校军装的年轻人,应该是苏正国的秘书,也愣住了。

苏小乔扯了扯林远舟的袖子,小声说:“叫叔叔阿姨呀。”

林远舟嗓子里像被塞了团火。

苏正国,那是全军区人人都知道硬脾气的人。这人发火的时候,将军都骂过。现在这人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女儿身边这个“退伍兵”,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盯着看。

眼神里有震。

有怒。

有——别的什么。

“苏……”林远舟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苏叔叔好。”

苏正国没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苏小乔:“小乔,你先出去一下。”

“爸?”

“出去一下。”

这声音,是命令。

苏小乔懵了。她看看父亲,再看看林远舟,最后一步一回头地退出客厅,带上了门。

林文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默默退回了厨房。

秘书站起来,苏正国摆摆手,他也出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远舟。”

苏正国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撞在林远舟的骨头上。

不是“小林”,不是“远舟”,是全名全姓。

“到。”

林远舟应了声。这是条件反射。在那个回答过的无数次点名、无数个凌晨的被窝、无数个生死一线的背景音里,这个字刻在他身体里比任何东西都深。

他站着,虽然他没穿军装,但他站成了立正的姿势。胸挺着,脚后跟微微并拢,下巴微收。

苏正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衔级吗?”

林远舟喉结滚了一下:“大校军衔,某特种部队副司令员。”

“还记得?”苏正国笑了,笑得跟哭似的,“一个堂堂大校,你他妈哄我女儿说你是退伍列兵?”

“报告首长——”

“别叫我首长。”苏正国一挥手,“现在不是走队列。我问你,你跟我女儿怎么回事?”

“我喜欢她。”

“你——”苏正国噎了一下,“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苏小乔,您的女儿。冯涛的妹妹。”

这名字一说出口,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了。

冯涛。

苏正国的儿子。七年前在执行边境任务时光荣牺牲。

林远舟背回来的,就是冯涛的遗体。

苏正国转过身,看着窗外。肩膀抖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恢复了平静。

“我儿子的命,欠你的。七年前你把我背出来,我也欠你一条命。”他转过身,看着林远舟,“可你凭什么以为这样,我就会答应你和我女儿在一起?”

“我没以为。”

“那你打算怎么办?用你的大校身份压我?让我看在救过我的份上点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苏正国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没直视过。以前是尊敬,是下级看上级的服从。后来是愧疚,是他没把苏正国儿子活着带回来的愧疚。

现在他也愧疚。

因为他又骗了苏正国的女儿。

但他必须说。

“苏叔叔,有件事我必须跟您说。”

“说。”

“我和小乔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喜欢。”他顿了顿,“三个月前,我接到任务。军委某部的情报显示,七年前策划那次边境袭击的幕后黑手韩松,目前潜伏在北京。情报进一步显示,韩松的目标,是苏小乔。”

苏正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韩松知道您七年前逃过一劫。他要从您最在意的人下手。军委直接授权我的任务是,以普通身份接近苏小乔,将她置于我的保护之下。”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不是林远舟开的。

是苏小乔。

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你说什么?”她问。

林远舟转身看她。她应该是偷听了,应该是她爸让她出去的时候她就贴在了门上。

“你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像要碎掉的玻璃,“你接近我,是任务?”

“小乔——”

“你回答我!你对我所有的好,全是任务?!”

“小乔!”苏正国也站了起来。

苏小乔泪流满面地指着林远舟:“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林远舟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地的雪:“一开始,是。”

苏小乔的身子晃了一下。

“但我——”

“你别说。”她扬起手。

巴掌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把手举着,像举着那个她小心翼翼捧了三个月的蒲公英。

“我委屈了三天,”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是自卑,以为你觉得自己是个退伍兵怕配不上我。我一遍遍说服自己,你不是故意的,你一定不是故意瞒我的。”

眼泪砸在地上。

“结果你是个大校。你瞒我,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执行任务。”

苏小乔把手放下来。

把那枚蒲公英耳钉,一颗一颗地从耳朵上摘下来。

“还给你。”

她把耳钉塞进林远舟的手心。

转身跑了出去。

林远舟手里攥着那对耳钉,针扎进肉里,他好像没感觉。

苏正国看着他。

“你刚才的话,没说完。”

林远舟抬起头,眼底有东西在烧。

“一开始是任务。”他说,“但她哭了第一次之后,就不是了。”

苏正国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女儿不原谅你——”

“我知道。”林远舟把耳钉小心地放进口袋,“但我最起码要保护她的安全。”

苏正国看着他。

很久。

然后开口:“那好。韩松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抬头。

“请示首长——”

“说。”

“请允许我把韩松从保护对象的威胁名单上——”

他顿了顿。

“永久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