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三十一章。
这一章写的是是乱世里每个人怎么活、怎么撑、怎么不要脸或者怎么豁出去。
先说最触目惊心的:卖壮丁。注意,是卖自己。
这不是小说家编的荒诞,而是逼出来的“职业”。二丁抽一废了,改成壮丁捐款摊到每家,有丁没丁都得交,交不起就抓你爹你妈你奶奶当人质。
卖壮丁的人越卖越精,三五天就跑回来再卖一次,军队只好用绳子把人串起来押上战场。陈忠实写道:
“一个靠绳索捆绑的士兵所支撑的政权无疑是世界上最残暴的政权,也是最虚弱无能的政权。”
十字街上出现扎针的熟鸡蛋:先扎田福贤,后扎蒋介石。老百姓没有别的武器了,只能拿鸡蛋出气。联系政府和百姓之间的纽带只剩下了仇恨。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靠搜刮民脂民膏维持的机器,垮只是时间问题。
鹿子霖这章让人五味杂陈。
他出狱回来,门楼门房都没了,椿树苗从废墟里窜过围墙。他说“世上的房子就是我搬来你再迁去那一码小事”。
当年他拆白家房子时何等得意,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倒真看开了。但不是悟道,是被磨平了。
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飞了,“纵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益”。别看鹿子霖的话十句有八九句不可信,但我相信这番感受却是真实的。
有意思的是,鹿子霖的妻子鹿贺氏在这章成了硬核角色。
过去她只管养儿子、跪佛龛、赶庙会,丈夫一出事她立刻变成另一个人:掏空了藏在地缝里的金条银元,卖牲畜卖田地卖门楼门房,“我只要人”。
她甚至有心思开玩笑:“整个滋水县凡我求拜过的神神儿,只有岳书记是一尊吃素不吃荤的真神”。
在本书涉及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女人一辈子窝窝囊囊,到了生死关头比她男人有主意得多。
但鹿子霖到底还是鹿子霖。
孙子的哭声给了他生机,他抱着孙子教童谣,一句“爷给孙娃去要馍馍吃”就又走进了联保所。先到省城置了行头——九道弯皮袄、镀金石头眼镜、呢质礼帽,换掉蹲牢的倒霉相。
白嘉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说“官饭吃着香喀”,四个字把鹿子霖一辈子写透了。这人就是官瘾大过天,蹲了两年多牢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重新打扮光鲜去找田福贤。
他去找之前还给自己备了两手:田福贤讲义气他就好好说话,不讲义气他就耍无赖尿人一身骚。
结果田福贤还了鹿贺氏硬塞的红包,完璧归赵,鹿子霖庆幸没耍无赖。你看,两个人在这场交易里各自表演了义气,不过底下其实全是算计。
兆鹏来告别那段是这章的暗线。
他说了句让黑娃哑口无言的话:“你怎能跑回原上跪倒在那个祠堂里?”
在兆鹏看来,黑娃回祠堂祭祖不是新生,是投降。黑娃自己何尝不知道?他跟玉凤说想当私塾先生,说“我乏了,也烦了”。
他自下山以来一直提不起精神,因为以前跟人作对时有劲,现在顺溜了反而不自在。一个习惯了对抗的人忽然没了对手,比困在战场还难受。
白嘉轩这章露出了最深的算计。
孝义媳妇怀不上,冷先生建议上棒槌会(一种专门为“借种”组织的活动),白嘉轩说“你的话越说越冷”,意思就是不同意,但转头就设计了一个更“冷”的方案:让兔娃来。
白嘉轩的想法还是好理解的。棒槌会虽说能解决无后问题,但是天知道是什么野种。兔娃是鹿三的儿子,对老鹿家的基因,白嘉轩还是认可的。
白赵氏给兔娃炸馍片煮鸡蛋,骗他说三嫂有病要童男陪睡驱邪,叮嘱“说了神拔你舌头”。兔娃浑然不知地去了。事情也真的成了。
白嘉轩事后送冷先生皮袄封口,把功劳归给药方,又给兔娃张罗婚事、拨二亩地,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白嘉轩还是白嘉轩,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来不留后患。他要保住孝义这一房的血脉,任何手段都可以用。
“借种”无论如何不算传统规矩,但白嘉轩恐怕会表示,确保白家香火绵延那才是最大的规矩吧。
但白赵氏受不了了。这个方案是她全程策划执行,可看见孙媳妇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就一天天厌恶,“几乎不用正眼瞅那肚子”,最后在闷热的三伏天咽了气。
朱先生那句“辞掉长工自耕自食”,白嘉轩只听了一半。他辞了兔娃,拨了二亩地,其余的舍不得撂。
直到土改时才醒悟,恰好解放前三年没雇长工,幸免划成地主。他感佩“圣人圣人,真正的圣人”。可他感佩的不是道理,是运气。
朱先生看的是大势,白嘉轩守的是家业,最后家业没保住多少,倒是运气救了他。
所以你看这章,每个人都在乱世里找活路,找的方式各有不同,但底色都一样。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做。
(网图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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