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姐姐收拾碗筷的声音,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侧过身,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她弯着腰,正把餐桌上的剩菜一样样装进保鲜盒。
"姐,别忙了,快睡吧。"我喊了一声。
"你先睡,我马上就好。"姐姐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半个月前,姐姐刚和姐夫离婚,搬回了我这个一居室的出租屋。说是暂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走。可这都半个月了,她还住在我家客厅的折叠床上。
我倒不是嫌弃姐姐,我们从小关系就好。只是这房子本来就小,姐姐来了之后,空间更显局促。最让我头疼的是吃饭问题。
姐姐每天下班后就去婆家吃饭,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她从来不在我这儿吃晚饭,也不分担伙食费。我一个人在家做饭,总觉得做多了浪费,做少了又不够吃。
这天早上,我比往常醒得早些。走出卧室,发现姐姐已经起床了,正站在厨房门口发呆。
"姐,你怎么了?"我走过去。
"没什么。"姐姐回过神,"我先去上班了。"
她拎起包,匆匆出了门。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姐姐买的食材——新鲜的蔬菜、肉类、水果,还有几盒酸奶。我皱起眉头,这些东西都是姐姐这两天买的,可她根本不在家吃饭,买这么多干什么?
中午休息时,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冰箱里那些菜你打算什么时候吃?再不吃就坏了。"
过了很久,姐姐才回复:"你吃吧,我在婆家吃。"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那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打字问道。
"顺手买的。"姐姐回得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办公室里同事的谈笑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下班后,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站在肉摊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二两瘦肉。回到家,我做了一碗简单的肉末面。
吃到一半,门锁响了,姐姐回来了。
"回来啦。"我抬头看她。
"嗯。"姐姐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吃饭了?"
"吃了。"我夹起一筷子面,"你呢?在婆家吃的?"
"对。"姐姐低头看手机,语气平淡。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姐。"我开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伙食费的事?"
姐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什么伙食费?"
"你住在这儿,虽然不在家吃饭,但水电煤气、日用品这些也得花钱吧?"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我觉得这些费用咱们可以AA,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姐姐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让我感到不安。我等着她回应,可她只是坐在那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姐?"我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姐姐站起身,"我去洗澡。"
她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面,忽然没了胃口。
01
那晚之后,姐姐变得更沉默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洗漱完就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折叠床边,拿出手机刷到深夜。
我试过几次跟她聊天,她都只是"嗯""啊"地应付两声。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才到家。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姐姐还没回来。我打开灯,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这个月的水电费和日用品钱,你收着。"
字迹是姐姐的,笔画有些潦草。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提AA制,本意是想让她也参与到家务中来,让她觉得这里也是她的家。可她这样直接甩钱,反而让我觉得更疏远了。
十点多,姐姐回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泛红。
"姐,你怎么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没事。"她摆摆手,"有点累。"
"钱我收到了。"我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姐姐打断我的话。
"不是钱的问题。"我急了,"我是想说,你要是在这儿住,咱们可以一起做饭,一起吃,这样也热闹些。你天天去婆家吃,我一个人在家做饭也没意思。"
姐姐愣了愣,眼眶突然红了。
"我不去婆家了。"她低声说,"从明天开始,我在家吃。"
"真的?"我有些意外。
"嗯。"姐姐点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那晚,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低低的哭声。水声哗哗作响,却盖不住她压抑的抽泣。我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九点多,姐姐正在厨房里忙碌。
"姐,你在做什么?"我走过去。
"早饭。"姐姐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还有煎蛋和小菜。粥熬得很稠,表面飘着一层米油。
"快吃吧。"姐姐端着碗在我对面坐下。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可我还是咽了下去。
"好喝吗?"姐姐问。
"好喝。"我点头,"姐,你手艺见长啊。"
姐姐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喝粥,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姐。"我放下勺子,"你和姐夫,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婚的?"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勺子里的粥滴了两滴回碗里。
"说来话长。"她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过不下去了。"
"是他对你不好吗?"我追问。
"不是。"姐姐摇头,"他对我挺好的,对公婆也孝顺。就是……就是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姐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受不了那个家。"
她说,结婚五年,她一直和公婆住在一起。公婆对她不错,但那个家始终让她觉得压抑。她每天下班回家,要先问公婆吃什么,然后去买菜做饭。吃完饭要收拾厨房,还要陪公婆看电视聊天。
"我就像个保姆。"姐姐的声音很轻,"每天围着那个家转,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那姐夫呢?他不帮你吗?"
"他工作忙。"姐姐苦笑,"而且他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他妈妈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听得心里发堵。
"后来我提出搬出去住,他不同意。"姐姐继续说,"他说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说可以请保姆,他说那不一样。我们为这事吵了很多次,最后我提了离婚。"
"他同意了?"
"他说随我。"姐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说我不懂事,不知道感恩。他说他父母待我这么好,我还要离婚,是我对不起他们家。"
我走过去,把姐姐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姐,别哭了。"我轻拍她的背,"离了就离了,以后你还有我呢。"
姐姐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哑了。
下午,我陪姐姐去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精心挑选着每一样食材。番茄要选红得发亮的,青菜要选叶子翠绿的,就连买个土豆都要一个个捏过去。
"姐,你买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我看着快要堆满的购物车。
"能吃完。"姐姐说,"我想好好给你做几顿饭,这段时间让你操心了。"
结账时,姐姐抢着付了钱。回家路上,她提着两大袋菜,走得很慢,却一直在笑。
晚饭时,姐姐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姐,你这是要撑死我啊。"我看着满桌子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姐姐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块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去世五年了,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红烧肉。姐姐记得妈妈的做法,连放糖的比例都一模一样。
"好吃吗?"姐姐看着我。
"好吃。"我点头,"跟妈妈做的一样。"
姐姐笑了,眼眶却红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姐姐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妈妈生病时我们轮流照顾她的日子,说起妈妈临终前拉着我们的手,让我们姐妹俩要互相照顾。
"我一直记得妈妈的话。"姐姐说,"所以离婚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你。"
"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握住她的手,"这里也是你的家。"
姐姐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姐姐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和我一起吃晚饭。
她的厨艺确实好,每天都能变着花样做菜。周一是糖醋排骨,周二是鱼香肉丝,周三是宫保鸡丁……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回家,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
但我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姐姐买菜总是买很多,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可她每次做饭,用的食材却很少。那些买回来的菜,有些放到发黄了也没动过。
周四晚上,我看见她把一袋已经蔫了的青菜扔进垃圾桶。
"姐,这菜怎么不吃?"我问。
"放坏了。"姐姐淡淡地说。
"你买这么多干嘛?咱俩又吃不完。"
"习惯了。"姐姐关上垃圾桶的盖子,"以前在婆家,买菜都是买一大堆。"
我没再说什么,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五下班时,公司临时开会,我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了。推开门,姐姐正坐在餐桌前发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菜都凉了。
"姐,你怎么不先吃?"我放下包。
"等你。"姐姐站起来,"我去热一下菜。"
"别热了,凉的也能吃。"我拦住她,"你饿了吧?快坐下吃。"
姐姐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凉了,味道也变了,但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
"好吃吗?"姐姐问。
"好吃。"我点头,"就是你以后别等我,饿了就先吃。"
"没事,我不饿。"姐姐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皮肤粗糙,指甲边缘有些开裂。这和我记忆中姐姐白嫩的手完全不一样。
"姐,你的手怎么了?"我抓住她的手。
"没事。"姐姐想抽回手,被我握得更紧。
"是不是做家务做的?"我心疼地问。
姐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以前在婆家,所有家务都是你做吗?"
"嗯。"姐姐的声音很小,"洗衣做饭收拾房间,都是我。"
"姐夫呢?"
"他从来不做。"姐姐苦笑,"他说男人不该做这些。公公也从来不做,都是婆婆做。后来婆婆身体不好,这些就都落在我身上了。"
我放下筷子,感觉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所以你每天下班,还要做一家四口的饭?"
"对。"姐姐点头,"做完饭还要收拾,收拾完还要洗碗。有时候他们吃完就回房间了,剩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到十点多。"
"那你怎么不反抗?"我急了,"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我也反抗过。"姐姐的眼圈红了,"可是没用。他们都说我是儿媳妇,做这些是应该的。姐夫也说,他妈妈年轻时比我辛苦多了,我这点活算什么。"
我听得心里发堵,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麻木了。"姐姐继续说,"每天机械地做饭、洗碗、拖地,就像个机器人。有时候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堆满的碗筷,就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她的泪水滴在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我起身抱住姐姐,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这个从小保护我的姐姐,在婚姻里竟然被折磨成这样。
"姐,都过去了。"我拍着她的背,"你现在自由了,以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姐姐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把这五年积攒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那晚之后,我开始主动分担家务。洗碗、拖地、洗衣服,能帮的我都帮。姐姐起初不让,说她习惯了,但我坚持。
周末,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姐姐还是习惯性地买很多,我就在旁边提醒她:"姐,咱俩吃不了这么多,少买点。"
"好。"姐姐放下手里的白菜,又拿起一把小白菜。
付钱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
我没看清内容,姐姐就迅速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谁找你?"我随口问。
"没谁。"姐姐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推销广告。"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姐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回家路上,姐姐一直低着头,脚步也比往常快了些。我提着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进门后,姐姐直接进了卫生间。我把菜放进冰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妈,我真的不回去了……我知道……可是我已经离婚了……"
姐姐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妈,您别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推开门,看见姐姐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姐,怎么了?"我蹲在她面前。
"是婆婆打来的。"姐姐抬起头,眼睛红肿,"她说我忘恩负义,说她那么疼我,我却要离婚。她说我对不起他们家。"
"你已经离婚了,她还找你干嘛?"
"她让我回去。"姐姐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她说只要我回去,他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会真要回去吧?"我抓住姐姐的手。
"我不回去。"姐姐用力摇头,"我再也不回去了。"
可她说这话时,眼神却闪躲不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晚,姐姐失眠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翻来覆去,折叠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一直响到天亮。
03
接下来的几天,姐姐的手机频繁响起。
有时是电话,有时是微信,她每次看到来电显示,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她通常不接,直接按掉,可过不了多久,电话又会打来。
周二晚上,我们正在吃饭,姐姐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喂……我在吃饭……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姐姐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透过玻璃,我能看见她焦急地解释着什么,一只手不停地比划着。
十几分钟后,她回到餐桌前。饭菜已经凉了,我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重新热了一遍。
"姐,是谁的电话?"我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姐夫。"姐姐低头扒饭,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沉:"他找你干嘛?"
"也是让我回去。"姐姐的声音很小,"他说离婚是一时冲动,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你怎么说?"
"我说不回去。"姐姐抬起头,眼眶泛红,"可是他不信,还说要来找我谈谈。"
"谈什么谈!"我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离都离了,还谈什么?"
"他说离婚证可以撤销,只要我愿意回去。"姐姐的手在发抖,"他说他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算什么理由?需要人照顾就去找保姆,凭什么让姐姐回去当免费劳力?
"姐,你可千万别心软。"我握住她的手,"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能再回去了。"
"我知道。"姐姐点头,可眼神里却透着迷茫。
那晚,姐姐又失眠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里还亮着灯。姐姐坐在折叠床上,盯着手机发呆。
"姐,还不睡?"我走过去。
"睡不着。"姐姐叹了口气,"你先睡吧,别管我。"
我在她身边坐下:"是不是在想姐夫的事?"
姐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姐,你该不会真想回去吧?"我有些担心。
"我没想回去。"姐姐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毕竟我们夫妻一场,他父母对我也不错……"
"不错?"我打断她,"让你当牛做马叫不错?把你当保姆使唤叫不错?"
"他们没有恶意。"姐姐辩解道,"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儿媳妇应该做的。"
"那你就该一辈子受这份罪?"我急了,"姐,你清醒点!你离婚是因为受不了那种生活,不是因为他们对你不好。这是两回事!"
姐姐低下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我知道你说得对。"她哽咽着说,"可是我每次想起他们,心里就很难受。婆婆生病时,是我守了三天三夜。公公摔倒住院,也是我跑前跑后照顾。他们真的待我不薄……"
"那是你自愿的吗?"我问。
姐姐愣住了。
"姐,你扪心自问,这五年你有一天是真心想做那些事的吗?"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是说,你只是被道德绑架,不得不做?"
姐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低声说:"我不知道。一开始确实是自愿的,我想做个好儿媳。可后来……后来我也分不清了。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做什么菜,要洗多少衣服,要打扫哪些房间。我像个机器,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吗?"我轻声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姐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迷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里去。可是……可是除了那种生活,我又能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忽然意识到,姐姐这五年的婚姻生活,已经把她磨成了一个只会照顾别人的人。她习惯了为别人而活,却忘了怎么为自己而活。
"姐。"我握住她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比如找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交几个知心朋友,或者培养一个兴趣爱好?"
"我……"姐姐犹豫了,"我以前喜欢画画,可是结婚后就没再画过了。"
"为什么不画了?"
"没时间。"姐姐苦笑,"每天忙完家务就很晚了,哪有时间画画。而且婆婆说画画没用,不如多做点正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那从明天开始,你重新拾起画画怎么样?"我提议,"周末我陪你去买画具,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都荒废这么久了,肯定画不好了。"
"画不好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喜欢。"我认真地说,"姐,你要学会为自己活。"
姐姐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光亮。
第二天下班,我特意绕路去了趟美术用品店,给姐姐买了一套画具。回到家,姐姐正在做饭。
"姐,看我给你买了什么。"我举起手里的袋子。
姐姐转过身,看见那套画具,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
"给你的。"我把袋子递给她,"明天周末,你可以画画了。"
姐姐接过袋子,手在发抖。她打开袋子,看见里面的画笔、颜料和画纸,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谢谢。"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我抱住姐姐,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我知道,她不是在为这套画具感动,而是为重新找回自我而感动。
周六上午,姐姐在客厅里铺开画纸,开始画画。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不时抬头看她。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谨慎。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轮廓,女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姐,画的是谁?"我走过去。
"我。"姐姐说,"或者说,曾经的我。"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突然很难过。画中的女孩眼神清澈,充满期待。而现在的姐姐,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迷茫。
正在这时,姐姐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了?"我问。
"婆婆住院了。"姐姐的声音在发抖,"姐夫说她心脏病发作,现在在抢救室。"
04
姐姐接完电话,整个人呆坐在那里,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
"姐,你怎么了?"我走过去。
"婆婆……婆婆心脏病发作了。"姐姐的声音在颤抖,"姐夫说她在抢救室,情况很危险。"
我心里一紧:"那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姐姐站起来,"我得去医院看看。"
"姐!"我拦住她,"你冷静点,这会不会是他们的计谋?"
"不会的。"姐姐摇头,"婆婆确实有心脏病,以前也发作过几次。"
"那也得等等,先问清楚情况。"我按住她的肩膀,"万一是他们故意骗你回去呢?"
姐姐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姐夫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姐姐的脸色更白了。
"婆婆还在抢救。"她的声音发颤,"姐夫让我去医院,他说婆婆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姐姐,心里五味杂陈。理智告诉我,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可看着姐姐焦急的样子,我又不忍心阻止她。
"那我陪你去。"我说。
"不用了。"姐姐摆摆手,"你在家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我坚持道,"万一他们逼你留下来怎么办?"
姐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们匆匆收拾了一下,打车去了医院。路上,姐姐一直盯着窗外,一言不发。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和纠结。
到了医院,我们直奔急诊楼。还没进抢救室,就看见姐夫站在门口。他看见姐姐,立刻迎了上来。
"你总算来了。"姐夫的眼睛红红的,"妈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婆婆怎么样了?"姐姐问。
"还在抢救。"姐夫叹了口气,"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病人家属?"医生问。
"是我。"姐夫上前,"我妈怎么样了?"
"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医生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的心脏功能很弱,随时可能再次发作。"
姐夫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姐姐下意识地扶住他。
"谢谢医生。"姐夫对医生说,然后转向姐姐,"你进去看看妈吧,她肯定想见你。"
姐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跟着姐姐进了病房。婆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仪器。看见姐姐进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晓雯……"婆婆伸出手,声音虚弱,"你来了……"
"妈。"姐姐走到床边,握住婆婆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妈没事……"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就是想见你一面……"
"妈,您别哭,好好养病。"姐姐的眼眶也红了。
"晓雯,妈求你一件事。"婆婆握紧姐姐的手,"你回来吧,妈离不开你……"
姐姐的身体僵住了。
"妈,我……"
"你别说话,听妈说。"婆婆打断她,"这次妈差点就过去了。妈躺在抢救室里,想的全是你。妈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妈求你,回来好不好?"
姐姐的泪水夺眶而出。
"妈,不是我不想照顾您,可是我……"
"妈知道你委屈。"婆婆说,"妈以后不让你做那么多家务了,妈会帮你。你回来,就当陪陪妈,好不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婆婆这是在道德绑架,可姐姐却完全招架不住。
"妈,您先休息,我们出去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姐姐走出病房。
姐夫正站在门外,看见我们出来,立刻凑了过来。
"晓雯,妈都这样了,你就回来吧。"姐夫的语气里带着恳求,"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家务我们可以请保姆做,你只需要陪陪爸妈就行。"
"你们离婚证都领了,怎么回?"我忍不住问。
"离婚证可以撤销。"姐夫说,"只要晓雯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复婚。"
"那可是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离的婚!"我的声音提高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是我不好。"姐夫低下头,"可是我真的离不开晓雯。这段时间家里乱七八糟,爸妈身体也不好,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所以你就让她回去继续当保姆?"我冷笑。
"不是的。"姐夫急了,"我是真心爱晓雯,我离不开她。而且爸妈也需要她,你看妈现在这样子,晓雯忍心不管吗?"
我转头看姐姐,她正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颤抖。
"姐。"我走过去,轻声说,"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姐姐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
"我想回去看看婆婆。"她说,"但我不会复婚。"
"晓雯……"姐夫想说什么,被姐姐打断了。
"我可以帮忙照顾婆婆,但我们之间结束了。"姐姐的声音很坚定,"这是我的底线。"
姐夫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姐姐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照顾婆婆。她每次回来都很晚,整个人疲惫不堪。
我劝过她几次,让她不要这么拼命,可她总说:"婆婆确实对我不错,我不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周三晚上,姐姐回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我还没睡,坐在客厅等她。
"姐,吃饭了吗?"我问。
"在医院吃了点。"姐姐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婆婆怎么样了?"
"好多了。"姐姐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等婆婆出院了,你就别去了。"
姐姐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我叫了她一声。
"婆婆出院后,还是需要人照顾。"姐姐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她不能太劳累,要有人看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所以呢?"
"姐夫说请保姆,但婆婆不同意。"姐姐叹了口气,"她说不习惯外人,只想要我照顾。"
"那是她的事。"我的语气有些硬,"姐,你可别心软。"
"我知道。"姐姐点头,可眼神里却透着犹豫。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姐姐还没回来。
我打开灯,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婆婆今天出院,我去帮忙收拾一下,晚点回来。"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姐姐一直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我……"姐姐的声音有些犹豫,"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婆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姐姐说,"我先在这儿住几天,等她好些了我再回去。"
"姐!"我急了,"你清醒点!这就是他们的计谋!"
"不是的。"姐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婆婆确实需要人照顾,我不能不管。"
"那保姆呢?为什么不请保姆?"
"婆婆不同意。"姐姐说,"她说她只要我。"
"那你就回去?"我的声音颤抖了,"姐,你忘了你是怎么离开那个家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姐姐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很没用,可是我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等婆婆身体好了,我一定回来。"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折叠床上。
那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就像姐姐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0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姐姐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报告婆婆的身体状况。
"婆婆今天好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
"医生说婆婆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婆婆今天胃口很好,吃了一大碗粥。"
每条消息我都回复"那就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周三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冰箱里姐姐买的那些菜都坏了。我把它们一样样扔进垃圾桶,心里空落落的。
曾经热闹的厨房,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外卖APP,随便点了份盖浇饭。吃到一半,姐姐发来微信:"今天做了红烧肉,是妈妈的做法,你要不要过来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姐姐没再回复。
周五下班时,我路过那家美术用品店,想起姐姐还没画完的那幅画。我走进店里,又买了一套画具。
"给朋友买的?"店员问。
"给我自己。"我说。
回到家,我把画具放在茶几上,盯着那张姐姐没画完的画。画中的女孩还站在窗前,可她的脸还是空白的。
我拿起画笔,想替姐姐把画画完。可我不会画画,下笔后才发现,我连女孩的五官都画不好。
我放下画笔,靠在沙发上,忽然很想哭。
周六上午,我正在收拾房间,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是姐姐。
"姐!"我惊喜地叫道。
"我回来拿点东西。"姐姐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你要走了?"我问。
"嗯。"姐姐点头,"婆婆好多了,我准备回来住了。"
我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姐姐走进卧室,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衣服塞进包里。
"姐,婆婆真的好了吗?"我忍不住问。
"嗯。"姐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那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这两天吧。"姐姐说,"我得帮她把家里收拾好,再交代一下保姆怎么照顾她。"
"保姆?"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她不要保姆吗?"
"我说服她了。"姐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跟她说,我可以每周去看她几次,但不能天天住在那儿。她想了想,同意了。"
我的心落了地:"那太好了,姐,你总算想明白了。"
"嗯。"姐姐点头,"这次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拎起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抱了我一下。
"谢谢你。"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我拍拍她的背:"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当然要支持你。"
姐姐松开我,眼眶有些红。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周日晚上,姐姐发来消息:"明天我就搬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立刻回复:"好啊,我去买菜,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了,我来做吧。"姐姐说,"我想给你做顿好吃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周一下班后,我特意绕路去超市买了菜。想到姐姐明天就回来,我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推开家门,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姐姐那套画具,还有那张没画完的画。
我拿起画,发现女孩的脸已经画好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向往。
画的右下角,姐姐写了一行小字:"送给曾经的自己,也送给未来的自己。"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周二下班时,我收到姐姐的微信:"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婆婆有点不舒服,我得去看看。"
我回复:"好的,注意安全。"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姐姐一直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我……"姐姐的声音有些犹豫,"婆婆身体又不好了,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问题复发。"
我的心一沉:"严重吗?"
"还在检查。"姐姐说,"我得在这儿陪着,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吧。"姐姐的声音很疲惫,"我先挂了,医生叫我。"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周三、周四、周五……姐姐一直没回来。每天晚上她都会发消息,说婆婆身体不好,她走不开。
周六上午,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车去了姐夫家。
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姐姐。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整个人憔悴不堪。
"你怎么来了?"姐姐惊讶地看着我。
"我来看看婆婆。"我说,"她身体怎么样了?"
姐姐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好多了,在房间休息呢。"
我走进屋,发现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姐,你在做饭?"我问。
"嗯。"姐姐点头,"马上就做好了。"
就在这时,婆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脸色红润,精神很好,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
"晓雯,菜做好了吗?"婆婆问,然后看见了我,"哎呀,你也来了。"
我看着婆婆,又看看姐姐,心里明白了一切。
"姐,出来一下。"我拉着姐姐走出门外。
"怎么了?"姐姐问。
"婆婆根本就没生病,对不对?"我直视她的眼睛,"你根本就没打算搬回来,对不对?"
姐姐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本来是想搬回来的。"她哽咽着说,"可是婆婆说她离不开我,姐夫也说他需要我。他们说只要我回来,以后一定会对我好……"
"所以你就信了?"我的声音在发抖,"姐,你怎么能这么傻?"
"我不是傻。"姐姐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们真的需要我。婆婆每天拉着我的手,说她只有我一个女儿。姐夫说他爱我,说以前是他不好,以后一定会改……"
"那你呢?"我打断她,"你需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姐姐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从小保护我的姐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回去了。"我转身就走。
"等等!"姐姐拉住我,"你别生气,我……"
"我没生气。"我甩开她的手,"姐,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但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过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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