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准备出门上班。
"周先生,您妹妹家车库里的设备停了,物业需要和您确认一下情况。"
我愣了一下:"什么设备?"
"就是那6台高耗电设备啊,昨晚突然断电了。您妹妹和妹夫的电话都打不通,我们调了电表记录,发现是有人手动拉了总闸。"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6台高耗电设备?
我昨晚确实去了妹妹家,趁屋里没人,悄悄拉下了她家的电闸。只是想给她个教训——每个月两千多的电费,这日子还怎么过?
但我完全不知道,她家车库里藏着6台什么东西。
"周先生?您还在吗?"物业的声音传来。
"在,在。"我喉咙发紧,"那些设备……是什么?"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很耗电,而且24小时运转。您妹妹每个月的电费账单,物业这边都有记录,最近三个月分别是2100元、2340元、2280元。"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妹妹周晓雨今年28岁,结婚才两年,丈夫李宇是个普通的软件工程师,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也就两万出头。每个月光电费就要两千多,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更诡异的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上个月我去她家,随口问了句:"最近开销大吗?"
她笑得很勉强:"还行,能撑住。"
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像是在硬撑着什么。
"周先生,您看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我们帮忙报警?毕竟这么大功率的设备,也不知道合不合规……"
"不用!"我打断物业的话,"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先别动。"
挂了电话,我站在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妹妹的车库里,藏着什么?
为什么要藏?
而我昨晚拉闸这个举动,现在看来就像是捅破了一个秘密——一个她拼命想要隐瞒的秘密。
我想起上周在父母家吃饭,母亲红着眼睛说:"小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她瘦了好多。"
父亲沉着脸:"会不会是被那个李宇骗了?"
当时我还帮妹夫说话:"爸,您别瞎想,李宇人挺好的。"
现在想想,父母的直觉或许是对的。
我开车赶往妹妹家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车库、高耗电设备、每月两千多电费、妹妹日渐憔悴的脸……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块都透着诡异。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妹妹家小区。
物业经理已经在车库门口等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
"周先生,您来了。"王经理指着紧闭的车库门,"就是这里,里面的机器声音很大,有时候晚上都能听见。"
"你们没进去看过?"
"看过,但就看到一些设备,外面罩着防尘布,也不知道是什么。您妹妹说是她丈夫搞软件开发用的服务器。"
服务器?
软件工程师确实会用到服务器,但需要6台,还要24小时运转,耗电量这么大?
我掏出钥匙——妹妹结婚时给过我一套备用钥匙,说是"哥,以后我要是把自己锁外面了,还能找你"。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车库门打开,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昏暗的空间里,六台机器整齐排列,每台大概一米高,外壳是黑色的,上面布满散热孔,此刻全都沉默着。地上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墙上装了两台大功率排风扇。
王经理跟在我身后:"就是这些,您看……"
我走近其中一台,掀开蒙在上面的防尘布。
机器的侧面有品牌标识,还有一排小字:专业矿机,比特币算力版。
比特币矿机。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服务器,是挖矿机。
我听说过这东西,靠消耗大量电力来计算复杂的数学题,获得虚拟货币。合法,但风险极大,而且收益完全看运气和币价。
更重要的是——这些机器,每台至少要三四万。
6台,就是二十多万。
我妹妹和妹夫,哪来这么多钱?
"周先生?"王经理小心翼翼地问,"这些是……"
"挖矿机。"我的声音发干,"用来挖比特币的。"
"那……合法吗?"
"合法。"我深吸一口气,"但不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他们没有这么多本金,没必要瞒着我,也不该让父母担心成这样。
更不合理的是,为什么我一拉闸,物业就能立刻联系到我?
除非……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
"王经理,最近有人来找过我妹妹吗?"
"这个……"王经理犹豫了一下,"确实有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有一次您妹妹和他们在楼下争执,声音挺大的。"
我的心越沉越深。
不好惹的人,争执,还有这些昂贵的矿机。
妹妹到底在搞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哥?"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去我家了?"
"你在哪?"
"我在……"她顿了一下,"我在医院。"
"医院?!"我声音陡然提高,"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哥,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你先别哭,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对王经理说:"麻烦你先把车库锁上,钥匙我拿走。这事暂时别让其他人知道。"
王经理点点头:"行,您去忙吧。"
开车赶往医院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疑问。
妹妹为什么在医院?
那些矿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些"不好惹的人"是谁?
而最让我不安的是,妹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双手紧握方向盘。
十年前,妹妹18岁,我28岁。那一年我确诊肺癌晚期,是妹妹日夜守在病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吃饭。她把大学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下,对我说:"哥,等你好了,我再去上学。"
后来我奇迹般地撑了过来,肿瘤缩小,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妹妹这才去上大学,但已经晚了一年。
十年后,轮到我来守护她。
但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需要我守护什么。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妹妹。
她缩在椅子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
"小雨!"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妹妹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
"别哭,先告诉我,手怎么伤的?"
"我……我不小心被机器割到了……"她的声音很小,"给矿机换散热风扇的时候。"
我蹲下来,看着她包扎好的手腕:"疼吗?"
"不疼。"她摇头,"哥,你是不是……看到车库里的东西了?"
"看到了。"我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小雨,到底怎么回事?"
妹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哥,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
01
妹妹周晓雨的婚礼是在两年前的春天。
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像个孩子。李宇捧着捧花单膝跪地的时候,她哭着说:"我愿意。"
婚礼结束后,我单独把李宇叫到一边。
"好好对她。"我说,"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李宇用力点头:"哥,您放心。"
当时的他,眼神清澈,说话诚恳,是那种看起来靠谱的男人。
一米七五的个头,戴着黑框眼镜,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他是通过相亲认识妹妹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月薪一万二。
妹妹那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八千。
两个人加起来两万出头,在这个城市不算多,但年轻人嘛,慢慢来总会好的。
婚后前半年,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妹妹偶尔会来我家蹭饭,说起新婚生活时眼睛里有光:"哥,李宇对我可好了,每天下班都会给我带宵夜。"
我妻子陈悦也很喜欢妹妹,两个人经常一起逛街。有一次回来,陈悦跟我说:"小雨挺幸福的,李宇虽然赚得不多,但是个过日子的人。"
转折点出现在婚后第八个月。
那天是周末,我和陈悦去妹妹家做客。敲了半天门才开,李宇头发凌乱,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哥、嫂子,你们来了。"他声音沙哑,"小雨在卧室,我去叫她。"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一些纸箱子,上面写着各种英文型号。
"这是什么?"我指着纸箱问。
"哦,一些电脑配件。"李宇含糊地说,"公司项目需要。"
妹妹从卧室出来,脸色也不太好,但还是笑着招呼我们:"哥、嫂子,吃饭了吗?我煮了汤。"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陈悦几次想找话题,但妹妹都是心不在焉地应着。李宇更是一直低着头,筷子都没怎么动。
饭后我帮忙收拾碗筷,在厨房里碰到妹妹。
"小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压低声音。
"没有。"她笑笑,但笑容僵硬,"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
"真的?"
"真的。"她转身去洗碗,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从那以后,妹妹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打电话过去,她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有几次我能听到背景里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问她在哪,她说在公司加班。
去年过年,一家人在父母家吃年夜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但妹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小雨,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母亲担心地问。
"没有,妈,我就是不太饿。"妹妹勉强笑笑。
父亲看着李宇:"小李,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还行。"李宇低着头,"就是项目有点多。"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父亲说,"你看你都瘦了。"
确实,李宇比婚礼那天瘦了至少十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吃完饭,父亲把我叫到阳台。
"老大,我总觉得小雨不对劲。"父亲点了根烟,"你有时间多去看看她。"
"我也觉得。"我皱眉,"但她什么都不说。"
"会不会是……"父亲欲言又止,"那个李宇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听老王说,他儿子之前就是做软件的,后来被人拉去搞什么虚拟币,赔了几十万。"父亲弹了弹烟灰,"你说李宇会不会……"
"爸,您别乱想。"我打断他,"李宇不是那种人。"
但父亲的话还是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
过完年的第二个月,我找了个理由去妹妹家。
那次我提前打了电话,但到了门口却没人应门。我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再加杠杆了!"是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现在币价在涨,这是最好的机会……"李宇的声音。
"机会?你说的机会已经让我们赔了多少了?!"
"这次不一样……"
"每次你都说不一样!"
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房门突然打开了。
李宇愣在门口:"哥?"
"我来看看你们。"我看了看他身后,"小雨在吗?"
"在,在卧室。"李宇侧身让我进去,眼神闪烁,"您稍等,我去叫她。"
客厅里比上次更乱了,沙发上堆着各种数据线和小零件。茶几上放着好几个笔记本,屏幕上全是跳动的数字和图表。
我走近看了一眼——是数字货币的交易界面。
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的担心可能是对的。
"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妹妹从卧室出来,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路过,就想上来看看。"我说,"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她避开我的眼神,"就是工作有点忙。"
"小雨。"我认真地看着她,"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我是你哥。"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很快又擦掉:"我知道,哥。我没事,真的。"
那天我在他们家待了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草。
后来的几个月,我尝试过很多次想和妹妹深谈。
但每次她都笑着说:"哥,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那个笑容越来越假,眼神越来越疲惫。
直到上个月,我去父母家。
母亲红着眼睛对我说:"你妹妹是不是被李宇骗了?我昨天碰到她,她瘦得都变形了,问她什么都不说,就一直哭。"
父亲沉着脸:"我看那个李宇就不是好东西,当初就不该让小雨嫁给他。"
"爸妈,你们别急。"我安慰他们,"我会去查清楚的。"
"老大,你一定要把小雨带回来。"母亲抹着眼泪,"她才28岁,还有大把的人生,不能被人毁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妹妹的样子——18岁守在我病床边的样子,穿婚纱时笑得像孩子的样子,还有最近那张憔悴到让人心疼的脸。
十年前,她守护了我。
现在,我必须守护她。
第二天,我开始调查李宇。
我找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让他帮忙查李宇的账户流水。
三天后,朋友给我发来一份文档。
"老周,你妹夫这账户有点不对劲。"电话里,朋友的声音很严肃,"最近半年,频繁有大额资金进出。"
"多大额?"
"少的几万,多的十几万。而且很多是转给个人账户,不是正常的消费或转账。"
我的心沉了下去:"会不会是……"
"我看像是在做高风险投资。"朋友叹了口气,"或者说,在赌。"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大额资金进出,虚拟货币交易,还有客厅里那些神秘的设备……
拼图渐渐完整了。
李宇在炒币,而且可能已经深陷其中。
更可怕的是,妹妹也被拖了进去。
我必须做点什么。
上周,我找了个借口,说要给妹妹送点东西,拿到了她家的备用钥匙。
"哥,你有钥匙就行,万一我把自己锁外面了,还能找你。"妹妹笑着说,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疲惫。
拿到钥匙后,我一直在等机会。
终于,三天前,我知道他们夫妻俩要回李宇老家一趟。
那天晚上十点,我开车去了他们家小区。
小区很安静,我用钥匙打开了他们家的门。
客厅开着一盏小夜灯,能听到从某个方向传来低沉的机器运转声。
我循着声音找到了车库门。
车库门从里面锁着,我隔着门能感受到热浪和噪音。
这些机器,就是吞噬妹妹生活的怪物。
每个月两千多的电费,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担惊受怕,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
我想起母亲红着眼说的话:"不能让小雨被毁了。"
我走到电表箱前,看着那个总闸。
只要拉下去,那些机器就会停止运转。
我的手放在闸刀上,犹豫了很久。
但最终,我还是拉了下去。
咔哒一声,整个房子陷入黑暗。
车库里的声音也逐渐消失了。
我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被打断,有些真相必须被揭开。
第二天早上,物业的电话就打来了。
现在,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看着妹妹红肿的眼睛,终于要听到完整的真相了。
"哥,我做错了……"妹妹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做错了……"
"别哭,慢慢说。"我握着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妹妹深吸一口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些矿机……是李宇去年买的。"
"为什么要买矿机?"
"因为……因为他炒币赔了钱,想要翻本。"她的声音很小,"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几千块几千块地买卖。后来他看到别人挖矿赚钱,就说服我一起买矿机。"
"买矿机要多少钱?"
"一台三万五,我们买了六台……"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弱,"一共二十一万。"
我的手紧了紧:"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妹妹沉默了。
"小雨,你告诉我。"
"我们……我们借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从网贷平台借的,还有信用卡套现……"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二十一万的债务,对于一个月入两万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李宇说,只要挖出来的币能卖掉,一年就能回本。"妹妹继续说,"但是币价一直跌,我们挖出来的币根本卖不出去……现在每个月光还利息就要……"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抽搐着。
"要还多少利息?"我的声音很低。
"三万。"
三万。
他们的月收入才两万。
"所以你们连电费都快付不起了?"
妹妹点点头:"上个月差点断电,是我求了物业好久,他们才答应分期付款。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妹妹越来越憔悴,怪不得李宇整个人都变了,怪不得他们夫妻总是在争吵……
二十一万的债,每月三万的利息,这不是在投资,这是在拿生命赌博。
"李宇呢?他人在哪?"我问。
"他……他去找朋友借钱了。"妹妹说,"这个月的利息还差一万,后天就是还款日……"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不敢。"妹妹哭得更厉害了,"哥,你十年前生病,家里为了救你已经花了那么多钱……我怎么能再给你添麻烦?"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十年前的那场病,确实掏空了整个家庭。父母卖了老家的房子,妹妹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为我的命续费。
而现在,轮到妹妹遇到麻烦了,她却选择一个人扛。
"傻丫头。"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是你哥,这世上除了你父母,就我最该帮你。"
"可是……二十一万……"
"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告诉我,除了网贷和信用卡,还有其他债主吗?"
妹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一个人……是李宇以前的同事介绍的,说可以低息借钱。我们从他那里借了五万。"
"利息多少?"
"月息三分。"
我的拳头捏紧了。
月息三分,年息就是36%,已经是高利贷了。
"那个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李宇只说他姓孙。"妹妹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哥,那个人很凶,上次来要钱,差点把李宇打了……"
高利贷,暴力催收,还有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利息……
这不是投资失败,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我妹妹和妹夫,已经掉进去了。
02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我送妹妹回家,她的右手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哥,你真的不用陪我。"她小声说,"你还要上班……"
"今天我请假了。"我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我扶着妹妹往楼上走。经过物业办公室的时候,王经理探出头来:
"周先生,那个设备的事……"
"先不用管,等我处理好再说。"我打断他。
回到家里,妹妹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饿吗?我给你煮点面?"我问。
"不饿。"她摇头,"哥,你坐吧,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在她对面坐下,客厅里那些纸箱子还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屏幕黑着,空气里有股闷热的味道。
"李宇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不知道,他说要多跑几个朋友。"妹妹低着头,"可能晚上才回来。"
"小雨,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姓孙的,什么来路?"
妹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是李宇以前同事的表哥,做地产生意的。去年我们资金周转不过来,李宇就找他借了五万。"
"借条怎么写的?"
"写的是月息两分,但实际上他每个月都要三分。"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借条上的金额是十万。"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他说这是行规……借五万要打十万的借条,万一我们不还,他好拿着借条去起诉……"妹妹的眼泪又掉下来,"哥,我们真的被骗了……"
十万的借条,实际只拿到五万,月息三分……这不是借钱,这是明抢。
"那个人有没有威胁过你们?"
"有。"妹妹的身体在发抖,"上个月我们晚了三天还钱,他带着两个人来家里,把李宇摁在地上……他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让李宇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他们有没有动手打你?"
"没有,他们不敢打女人。"妹妹摇头,"但是他们砸了家里的东西,还说……还说如果我们跑了,就去找爸妈……"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敢威胁我父母?
"他们还来过几次?"
"两三次吧。"妹妹说,"每次都是晚上,说是来'提醒'我们还款日期。有一次我正在做饭,他们突然进来,吓得我差点把油锅打翻……"
怪不得妹妹这几个月瘦成这样,怪不得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原来她一直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全名。"
"孙……孙卓。"妹妹说,"李宇存了他的电话。"
"把号码给我。"
妹妹迟疑了一下:"哥,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他谈谈。"
"不行!"妹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哥,那些人不讲道理的,你去了会被打的!"
"我不会让他打我。"我握住她的手,"小雨,这事必须解决,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可是……"
"听我的,把号码给我。"
妹妹最终还是翻出了手机,找到李宇和孙卓的聊天记录。
我拍下那个号码,然后站起来:"你好好休息,门窗锁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晚点回来。"
"哥……"妹妹的眼里全是担心。
"放心,我会小心的。"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蜷缩在沙发上,瘦小的身影让人心疼。
这个曾经在我病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吃饭的女孩,现在轮到我来保护她了。
下楼的时候,我给陈悦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今天可能晚点回去。"
"怎么了?"陈悦的声音有些担心,"小雨的事解决了吗?"
"还没有,情况比我想的复杂。"我犹豫了一下,"可能需要花点钱。"
"多少?"
"可能……二十万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小雨遇到麻烦了?"陈悦问。
"嗯,她和李宇欠了高利贷。"
"那你要小心。"陈悦说,"如果真的需要,咱家那笔钱可以动。"
我的鼻子一酸。
那笔钱是我们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打算明年买房的首付。陈悦一直很看重这笔钱,每个月的账单她都要仔细核对。
"老婆,谢谢你。"
"傻瓜,小雨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陈悦的声音很温柔,"但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孙卓的号码。
响了几声,对面接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吊儿郎当的调子。
"孙老板吧?我是李宇的大舅哥,想跟你见个面,谈谈借款的事。"我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哦?"对面来了兴趣,"李宇让你来还钱的?"
"我想当面谈。"
"行啊,有诚意。"孙卓笑了,"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你告诉我。"
"城南的鸿运茶楼,三楼,306包厢。"
"好,三点见。"
"对了。"孙卓突然说,"记得带钱来,不然没什么好谈的。"
"会的。"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开车去了银行,从我和陈悦的联名账户里取了十万现金。
柜台小姐看着我取这么多钱,多问了一句:"先生,要这么多现金做什么?需要提醒您注意安全。"
"我知道,谢谢。"
拿着装满现金的黑色手提包,我坐进车里。
方向盘被我握得咯咯响。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但妹妹说,孙卓有借条,而且借条上写的利息看起来合法——月息两分,年化24%,刚好在法律保护范围内。
至于实际上收了月息三分,没有书面证据。
就算报警,最多也就是让孙卓退还多收的利息,但那五万本金还是要还的。
更何况,这些人做的就是灰色生意,和警察玩躲猫猫是他们的专长。报警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地报复。
我必须想个办法,既能保护妹妹,又能让这些人彻底收手。
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鸿运茶楼。
这是个看起来挺高档的地方,装修古色古香,门口停着几辆豪车。
我提着黑色手提包,上了三楼。
306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麻将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里坐着四个人,三个男的在打麻将,一个女的在旁边玩手机。
看到我进来,其中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抬起头:"你就是李宇的大舅哥?"
"是。"我打量着他——三十五六岁,平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一看就是那种"社会人"。
"我是孙卓。"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包,"钱带来了?"
"带了。"我把包放在茶几上。
孙卓打了个响指,旁边一个小弟立刻上来打开包,看了看里面的钱。
"十万。"小弟说。
"十万?"孙卓笑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李宇欠我的是十万零三个月的利息,一共十九万五。"
"借条上写的是十万,但实际上你只借给他们五万。"我看着孙卓的眼睛,"月息三分,这是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
孙卓的笑容淡了下去。
"看来你做了功课啊。"他靠回椅子里,点了根烟,"那你想怎么样?"
"我还你五万本金,加上三个月的合法利息,一共五万六。"我说,"从今往后,你不能再骚扰我妹妹和妹夫。"
"五万六?"孙卓笑了,"你当我是做慈善的?"
"你不是做慈善的,你是做违法生意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报警,你这个套路贷够你坐几年牢了。"
孙卓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旁边两个小弟也站了起来。
"你他妈敢威胁我?"孙卓指着我,眼睛里有凶光。
"我不是威胁,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要么拿五万六,事情了结。要么我报警,大家一起上法庭,看看法官怎么判。"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孙卓盯着我,突然笑了。
"你有种。"他吐出一口烟,"但你知道吗,社会上混的,不是只靠法律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知道,你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真的把事情闹大。毕竟你们做的是灰色生意,见不得光。"
孙卓的眼睛眯了起来。
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妹妹打来的。
"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宇出事了!"
我的心一沉:"怎么回事?"
"他去找朋友借钱,结果被人打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孙卓:"我妹夫出事了,这事我们改天再谈。"
"等等。"孙卓叫住我,"钱留下。"
"我说了,五万六,多的不可能。"我把黑色手提包拿起来,从里面数出五万六千块,放在茶几上,"剩下的我拿走。"
"你……"
"你可以继续找他们要钱,但我会报警。"我看着孙卓,"你自己选。"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包厢。
走到茶楼门口,我的腿才开始发软。
刚才在包厢里,我是拼了命在装镇定。孙卓身边的那两个小弟,眼神里全是凶狠,如果他一声令下,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但我赌对了。
这种人最怕麻烦,尤其是法律上的麻烦。五万六虽然少,但总比被警察查要好。
我上车,用力握了握方向盘,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车赶往人民医院。
急诊室外,妹妹哭成了泪人。
"哥,李宇他……"
"人呢?"
"在里面,医生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脑震荡……"妹妹抽泣着,"都是我害的……"
"别哭,先让医生看看情况。"
等了半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家属是吧?病人情况稳定,肋骨骨折需要住院观察,脑震荡也要休息。"医生说,"不过问题不大,好好养着就行。"
"谢谢医生。"
我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李宇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凄惨至极。
"哥……"他看到我,眼眶红了,"对不起……"
"先别说话。"我在床边坐下,"谁打的你?"
"是……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之前借过我钱……今天我去找他还,他说我利滚利欠他八万……我不同意,他就……"李宇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借他多少?"
"三万……"
又是利滚利,又是一个陷阱。
我闭了闭眼睛。
妹妹和妹夫到底被多少人盯上了?
这座城市的地下,藏着多少这样的吸血虫?
"哥,我对不起小雨,也对不起你们……"李宇哽咽着,"我就是想赚点钱,让小雨过得好一点……结果越陷越深……"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除了孙卓和这个人,你们还欠谁的钱?"
李宇沉默了。
"说!"
"还有……还有网贷,十二万……还有信用卡,五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03
李宇住院的第三天,父亲打来电话。
"老大,你妹妹是不是出事了?"父亲的声音很严肃,"我昨天去她家,门锁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沉默了几秒:"爸,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你现在在哪?"
"人民医院。"
"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父亲和母亲一起出现在医院走廊里。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李宇,母亲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妈,您先别急。"我把他们拉到走廊的角落,"我有些事要跟你们说。"
我把妹妹和李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炒币亏损、买矿机、欠高利贷……
母亲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个傻孩子,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说……"
父亲的脸色铁青:"李宇这个混蛋,把我女儿害成这样!"
"爸,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说,"他们欠了三十万,我们得想办法解决。"
"三十万……"父亲的手在颤抖,"咱家哪有这么多钱……"
"我和陈悦的存款有十万,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能凑出十五万。"我看着父亲,"爸,家里能拿出多少?"
父亲沉默了很久:"老家还有套房子,可以卖掉……但现在行情不好,最多能卖十万。"
"够了。"我说,"二十五万,先把高利贷和最急的债还掉,剩下的慢慢还。"
"老大……"母亲抓着我的手,"那你们的房子首付……"
"没事,房子可以晚点买。"我挤出一个笑容,"小雨更重要。"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父亲背过身去,肩膀在抽动。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但现在,为了女儿的事,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又无助。
"爸,妈,你们别太担心。"我说,"事情总会解决的。"
"老大,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父亲转过身,眼眶通红,"十年前你生病,我们已经欠你的了……现在又要你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爸,我是大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父亲抹了把脸,用力点头:"行,那咱们就这么办。老家的房子我明天就去挂牌,你先把能凑的钱凑出来。"
"好。"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给陈悦打电话。
"老婆,咱们的十万块……可能不够。"
"还要多少?"
"十五万。"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很过分,这是咱们辛苦攒了五年的钱……"
"你拿去吧。"陈悦的声音很平静,"既然已经决定帮小雨了,就帮到底。"
"老婆……"
"但你答应我。"她说,"以后要让李宇写个欠条,这些钱,他们必须还。"
"我知道。"
"还有,这是最后一次。"陈悦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不想帮小雨,但咱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以后咱们的孩子,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不会的,我保证。"我的眼眶也湿了,"老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五万,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是我和陈悦结婚五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们每个月的开销都精打细算,陈悦想买的衣服忍着不买,我应酬能推就推……
就是为了能早点有个自己的家。
现在,这个梦想要推迟了。
但我不后悔。
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十年前她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现在轮到我为她做些什么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十五万现金。
然后开车去了妹妹家。
妹妹还在照顾李宇,家里只剩下那些机器在日夜运转。
我打开车库门,看着那六台矿机。
它们静静地排列着,散热风扇在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在燃烧着电费和希望。
我想起物业说的——每个月两千多的电费。
这些机器,就像六只贪婪的怪兽,吞噬着妹妹的生活。
我蹲下来,看着其中一台的屏幕。
上面显示着"已挖出比特币:0.0347个"。
按现在的币价,0.0347个比特币大概值……一万多块。
而这是他们运转了将近一年的结果。
一年,二十多万的投入,换来一万多的收益。
这不是投资,这是笑话。
我拔掉了第一台机器的电源。
嗡嗡声停止,屏幕黑了。
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
当最后一台机器停止运转,车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像是一种解脱。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您好,请问回收二手矿机吗?"
"回收,什么型号?"
"六台蚂蚁S19,成色很新。"
"哦,这个型号不错。"对方说,"不过现在行情不好,收购价不高。"
"多少钱?"
"一台八千,六台四万八,一口价。"
四万八。
当初买的时候一台三万五,现在只能卖八千。
但我没有犹豫:"行,你什么时候能来拉走?"
"今天下午就可以。"
"好,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车库里坐了很久。
这六台机器,承载着妹妹和李宇的梦想——用技术致富,用投资翻身。
但现实是残酷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市场里,散户永远是被收割的那一个。那些真正赚钱的,是掌握信息差的人,是有雄厚资本的人,是能操纵市场的人。
而像妹妹和李宇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下午三点,回收矿机的人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着一辆小货车。他看了看那些机器,满意地点点头:"成色确实不错,看来你们保养得挺好。"
"嗯。"我没说多余的话,"钱带了吗?"
"带了。"他从包里拿出四万八千块现金,"您点点。"
我接过钱,看着他和工人把六台矿机搬上车。
那些曾经承载着希望的机器,现在像六具尸体,被抬走了。
车子开走后,车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电线和灰尘。
我拿起扫帚,把车库打扫干净。
清理的时候,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翻开来,是李宇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2022年3月,买入第一台矿机,投入3.5万,预计半年回本。"
第二页:"2022年5月,币价下跌20%,但长期看涨,继续持有。"
第三页:"2022年7月,追加投资,买入第二台矿机。小雨有些担心,但我相信这是对的选择。"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变得潦草:"2023年2月,欠款28万,币价腰斩。小雨每天以泪洗面,我不知道怎么办……也许,我们不该开始这一切……"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李宇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想要给妻子更好生活的普通男人。
但他选错了路,在错误的时间,用错误的方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而代价,是整个家庭的崩塌。
晚上,我去医院看李宇。
他的伤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哥。"他看到我,想要下床。
"你躺着吧。"我在床边坐下,"矿机我卖了,四万八。"
李宇愣住了:"卖了?"
"嗯。"我把那个笔记本递给他,"这是你的吧。"
他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眼泪就下来了。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你们……我就是想赚点钱……"
"我知道。"我说,"但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还债。"
"债……怎么还得清……"李宇绝望地说,"三十万……我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好几年……"
"我和我爸凑了二十五万。"我看着他,"高利贷和最急的债先还了,剩下的慢慢还。"
李宇的眼睛瞪大了:"哥……你们……"
"但这些钱,你要还。"我的语气很严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打工也好,做兼职也好,这笔钱你必须还。"
"我还!"李宇用力点头,"就算用一辈子,我也要还!"
"还有,以后不许再碰这些东西。"我指着那个笔记本,"什么比特币,什么投资,都不许碰。老老实实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知道了……"
"小雨这几个月受的罪,你要记住。"我站起来,"她是你妻子,不是你的赌注。"
李宇哭得说不出话来。
走出病房,我遇到了妹妹。
她端着保温杯,里面是给李宇煮的粥。
"哥。"她叫住我,"刚才李宇跟我说了……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还说什么谢谢。"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让我们担心了。"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哥,我会好好过的。"
"那就行。"我笑了笑,"我先走了,你照顾好李宇。"
下楼的时候,我接到了孙卓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爽,"你小子,还挺有种。"
"有事?"
"你上次给的五万六,我收了。"孙卓说,"这事就算了结了,以后我不会再找李宇麻烦。"
我松了口气:"好。"
"不过我得提醒你。"孙卓的语气变得玩味,"李宇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你最好看紧点他,别让他再到处借钱。这个圈子水很深,不是你能掌控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夜空。
城市的灯火通明,霓虹闪烁,看起来繁华又美好。
但在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债务、陷阱和绝望?
我掏出手机,给陈悦发了条短信:"老婆,我处理完了,马上回家。"
很快,她回复:"路上小心,我煮了汤。"
看着这条短信,我的眼眶又湿了。
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钱,不是机会,而是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陪着你、支持你的人。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妹妹的事还没完全解决,但至少,我们已经走出了最黑暗的那一段。
接下来,就是慢慢还债,慢慢重建了。
只是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04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公司开会,妹妹突然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哥,你能来一下吗?"
"怎么了?"
"有人来家里了……"
我的心一沉:"谁?"
"不知道,他们说……说是李宇的债主……"妹妹的声音里全是恐惧,"他们说李宇还欠他们八万块,今天必须还……"
"你别怕,我马上过来。"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走,"把门锁好,别给他们开门。"
"可是他们说,如果我不开门,就去医院找李宇……"
"你听我的,先别开门,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向经理请了假,匆匆离开公司。
开车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八万块?
李宇明明说只欠了孙卓和他同事的钱,怎么又冒出一个八万的债主?
难道他还有债务没说?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妹妹家楼下,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李宇那个怂货,在医院躲着不出来,他老婆也不开门……"
我快步走过去:"你们找李宇?"
三个人转过头,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上下打量我:"你是谁?"
"我是他大舅哥。"我说,"听说你们来要债?"
"哟,算你小子有眼色。"秃顶男人笑了,"是啊,李宇欠我八万块,都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还。"
"有借条吗?"
"当然有。"秃顶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喏,他亲笔签的。"
我接过借条看了看——确实是李宇的字迹,借款金额八万,月息两分,借款时间是去年十月。
"这钱是借什么用的?"我问。
"他说要买设备,做生意。"秃顶男人说,"我看他是个老实人,就借了。谁知道这小子拿了钱就玩消失,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
我皱眉:"他不是玩消失,他在医院住院。"
"住院?"秃顶男人冷笑,"住院就能不还钱了?你以为我们是慈善机构啊?"
"我没说不还。"我深吸一口气,"但你得给我们时间。"
"时间?已经给了三个月了!"秃顶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今天必须还,一分不能少!"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凑钱。"我努力保持冷静,"你给我们一周时间,我保证还你。"
"一周?"秃顶男人上前一步,"你当我是傻子啊?"
"你可以加我微信,我把身份证和工作证都给你,跑不了。"我掏出手机,"一周后,如果我不还钱,你随便怎么找我。"
秃顶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同伙。
"老板,这小子看起来挺实在的。"其中一个说。
"行。"秃顶男人点点头,"给你一周,但要是到时候还不了,别怪我不客气。"
"一定还。"
加完微信,秃顶男人带着人离开了。
我上楼敲妹妹家的门:"小雨,是我,开门。"
门打开,妹妹红着眼睛扑进我怀里:"哥,我好害怕……"
"没事了,他们走了。"我拍着她的背,"别怕。"
"他们会不会还来……"
"不会的,我答应他们一周后还钱。"我扶着她坐下,"小雨,你老实告诉我,李宇到底还欠了多少人的钱?"
妹妹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他有些钱是背着我借的……"
"什么叫背着你借的?"
"就是……"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小,"去年买矿机的时候,他说钱不够,就背着我又找人借了钱……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李宇这个混蛋,到底背着妹妹做了多少事?
"那你知道他一共借了多少吗?"
"我不确定……"妹妹哭着说,"他说是三十万左右,但我觉得……可能不止……"
"为什么?"
"因为……"妹妹犹豫了一下,"上个月有个女人来找过我,说李宇欠她五万块,是用她的信用卡套现的……"
我的头嗡嗡作响。
三十万的债务,现在又冒出八万,还有五万……
这已经超过四十万了。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只说是李宇的同事。"妹妹抽泣着,"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感觉……感觉这个债永远也还不完……"
"你先别急。"我握住她的手,"我今天下午就去医院,问清楚李宇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哪些人。"
"哥……"妹妹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果……如果真的还不清,我……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小雨……"
"我知道这样对不起李宇。"妹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每天都有人来要钱,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怕哪天他们真的对我做什么……"
"别说傻话。"我抱住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可是哥,我真的好累……"她在我怀里哭,"我以为嫁给李宇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结果……结果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说实话,这几天我也在想,妹妹跟着李宇,到底有没有未来?
李宇人不坏,但他太冲动,太急功近利。为了所谓的财富自由,他可以不顾一切地赌博,可以背着妻子借高利贷,可以把整个家庭拖进深渊。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托付终身吗?
但我又想到李宇躺在病床上哭的样子,想到他说的那句"我只是想让小雨过得好一点"。
他不是恶人,他只是蠢,蠢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现在,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妹妹也跟着付出代价。
下午,我去了医院。
李宇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到我进来,他条件反射地把手机藏起来。
"看什么呢?"我问。
"没……没什么……"他的脸涨红了。
我走过去,一把抓过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借贷APP的界面,额度显示:可借款12万元。
我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你还想借?"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哥,我……我就是看看……"李宇慌张地解释。
"看看?"我把手机摔在床上,"你知道小雨今天早上被人堵在家里吗?你知道她哭着跟我说想离婚吗?!"
李宇的脸刷地白了:"小雨她……她说要离婚?"
"你还有脸问?"我指着他,"李宇,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还欠了多少钱?"
"我……"
"说!"
"四十五万……"李宇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加上之前说的三十万……一共四十五万……"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四十五万。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月入两万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两年。
意味着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活在债务的阴影下。
意味着妹妹的青春,要葬送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里。
"为什么又多了十五万?"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十五万是欠谁的?"
"网贷……还有我同事……还有信用卡……"李宇的声音在发抖,"我本来想着,挖出币来就能还上……结果币价一直跌……"
"所以你打算借新债还旧债?"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李宇抱着头,"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会把小雨害死的?"我的声音在颤抖,"她才28岁,她还有大把的人生,你凭什么把她拖进这个泥潭?"
"我对不起她……"李宇哭了,"我真的对不起她……"
看着他哭,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李宇,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如果有一天,小雨真的要跟你离婚,你会怎么样?"
李宇的哭声停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爱小雨,我不想失去她……"
"那你就把欠的钱一五一十地列出来。"我说,"列出债主的名字,金额,借款时间,利息。所有的,一个不落。"
"哥……"
"只有搞清楚全部的债务,我们才能想办法解决。"我站起来,"你今天就给我列,明天我来拿。"
"好……"李宇点头,"我列……"
走出病房,我接到了陈悦的电话。
"老公,吃饭了吗?"她的声音很温柔。
"还没。"
"我在家煮了汤,你回来吃吧。"
"好。"我深吸一口气,"老婆,我可能……还需要一些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
"二十万。"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老婆……"
"我知道了。"陈悦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先回来吧,我们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但此刻,我觉得自己的烦恼,重得快要把我压垮了。
回到家,陈悦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她的眼睛有些红,显然哭过。
"老婆……"我走过去抱住她。
"你先吃饭。"她推开我,"吃完我们再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陈悦一直低着头,我几次想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
"小雨的事,到底有多严重?"陈悦问。
"很严重。"我没有隐瞒,"他们欠了四十五万,这次我们给的二十五万还不够。"
陈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她问。
"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大概十二万。"
"也就是说,就算把所有钱都给他们,也还差八万。"
"嗯。"
陈悦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我不想再拿钱出来,你会怪我吗?"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小雨是你妹妹……"
"但你是我妻子。"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不是受委屈。"陈悦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累……我们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就这样没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家?"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陈悦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无底洞,什么时候才能填满?"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老婆,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管能不能凑够,我们都不能再拿钱出来了。"
"那小雨怎么办?"
"实在不行……"我咬了咬牙,"就让他们离婚。"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让陈悦跟着我陷下去了。
陈悦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伤。
"傻瓜,我就是想听你这句话。"她抱住我,"我不想你为了小雨,把我们的生活也搭进去。"
"老婆……"
"但这一次,我还是会帮你。"她说,"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帮,你会一辈子愧疚。"
"谢谢你……"我把她抱得更紧。
"不过你要答应我。"陈悦在我耳边说,"如果这次还解决不了,你就要让小雨做选择——要么离婚,要么自己想办法。"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
我知道,有些债务,不只是金钱,还有情感。
而我欠陈悦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
05
第二天,我去医院拿李宇列出的清单。
那是一张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行一行地看:
孙卓:10万(实际借款5万,虚高借条)— 已还5.6万
网贷平台(7个):12万
信用卡透支(3张):5万
同事张勇:8万
同事的表姐:5万(信用卡套现)
朋友刘��:3万
秃顶男(名字不详):8万
前同事老赵:4万
总计:45万
已还:5.6万
未还:39.4万
我的手在发抖。
39.4万,这个数字大得让人绝望。
就算我和陈悦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加上父亲卖房子的钱,也只有三十五万,还差四万多。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债务,大部分都有利息。
按照月息两分到三分计算,每个月的利息就要两万多。
这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
我拿着清单去病房找李宇。
他缩在床上,看到我进来,眼神闪躲。
"看到了。"我把清单放在床头柜上,"39.4万。"
"哥,我……"
"你闭嘴,先听我说。"我打断他,"我和我老婆、我爸,一共能凑出三十五万。"
李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我看着他,"李宇,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可能再拿钱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
"剩下的四万多,你自己想办法。"我说,"卖东西也好,借也好,我不管。但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借高利贷,不能再碰任何投资,老老实实工作还债。"
"我会的……"
"还有。"我顿了一下,"如果这次还解决不了,你和小雨就离婚。"
李宇的脸刷地白了:"哥……"
"你听我说完。"我的语气很严肃,"小雨跟着你,每天活在恐惧里,这不是她该过的生活。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放她走。"
"我不想失去小雨……"李宇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你就想办法把债还清,让她能安心过日子。"我站起来,"出院后,你去找份兼职,周末节假日都干,能赚多少算多少。还有那些网贷和信用卡,想办法停息挂账,和平台协商分期。"
"我……我不知道怎么协商……"
"那就去学!"我的声音提高了,"李宇,你都做得出欠四十多万的事,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被我吼得缩了一下,点头如捣蒜:"我学……我去学……"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你手机里那些借贷APP,全部删掉。"
"删了……我昨晚就删了……"
"删了还不够,你要拿着身份证,去每个平台注销账户。"我说,"还要打征信报告,把所有负债记录查清楚。"
"好,我都听你的。"
看着李宇的样子,我突然有些心软。
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可怜的。他不是故意要把家庭搞成这样,他只是太急于成功,太想证明自己。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李宇,你记住。"我在门口停下来,"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他哽咽着,"哥,谢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我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老大,房子卖了。"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对方很爽快,十二万,全款,下周就能过户。"
"爸,辛苦你了。"
"不辛苦。"父亲叹了口气,"只要小雨能好起来,这房子卖了也值。"
"爸,您和妈这些年为我们付出太多了……"
"说什么傻话。"父亲打断我,"你们是我的孩子,我不为你们,为谁?"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又湿了。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老家唯一的房子卖了,为的就是救女儿。
而那套房子,是父母辛苦了大半辈子才买下的。
现在,就这样卖掉了。
下午,我和陈悦一起去了银行,把我们账户里的十二万全部取出来。
陈悦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不后悔?"我问。
"说不后悔是假的。"她苦笑,"但我不后悔嫁给你。"
我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女人,为了我,放弃了太多。
晚上,我把三十五万现金放在妹妹家的茶几上。
妹妹看着那一沓沓钞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哥……"
"别哭。"我说,"这些钱,先把最急的债还了。剩下的四万多,让李宇自己想办法。"
"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妹妹哽咽着,"我……"
"你想感谢我,就好好过日子。"我看着她,"小雨,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想和李宇过吗?"
妹妹愣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眼泪一直在掉。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觉得,跟着他太累了……可是……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可以把你拖进债务的泥潭吗?"
"不是的……"妹妹摇头,"哥,李宇他……他其实也是为了我……他说想让我过上好日子,想给我买房子,想让我不用工作……"
"所以他就去赌?"
"他不是赌……"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只是……想抓住机会……"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妹妹还是舍不得李宇。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的感情,也许是因为李宇确实对她好,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抱着希望。
"小雨,我最后说一次。"我认真地看着她,"如果这次债务还完,李宇还是不改,你就跟他离婚。我和爸妈会支持你,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嗯……"妹妹点头,"哥,我知道了。"
"好好想想吧。"我站起来,"钱在这里,你和李宇商量着还债。记住,高利贷先还,然后是信用卡,最后是网贷。"
"我记住了。"
走出妹妹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坐在车里,突然觉得很累。
这几天,我像是在打仗,每天都在和债主周旋,和李宇谈判,安慰妹妹,还要回家面对陈悦。
我以为妹妹的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真相,其实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突然接到物业王经理的电话。
"周先生,您能来一趟吗?您妹妹家的车库,我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您还是来看看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请了假赶到小区。
王经理带我来到车库,打开门,指着角落的一个储物柜。
"我们今天来清理,发现这个柜子锁着,但是门缝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他递给我一个小药瓶。
我接过来,看到瓶身上的标签,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进口抗癌药的空瓶。
药品名:克唑替尼
规格:250mg×60粒
患者姓名:周明(我的名字)
日期:2013年8月
这是我十年前生病时吃的靶向药。
当时医生说,这个药很贵,一瓶要五万多,但能控制肿瘤。
家里为了给我买药,借了很多钱。
后来肿瘤缩小,医生说可以停药了,这些空瓶子我都扔了。
怎么会出现在妹妹的车库里?
我的手在发抖。
"王经理,这个柜子能打开吗?"
"可以,我们有万能钥匙。"
王经理找来工具,把柜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文件和证件。
我翻开第一份文件,是一张借款合同。
借款人:周明
借款金额:20万元
借款时间:2013年9月
借款用途:医疗费用
签字栏上,赫然是我的签名。
但我根本没有签过这份合同。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了更多的借款合同,全都是我的名字,全都是我的签名。
十万,八万,五万……
加起来,超过五十万。
而时间,全都集中在2013年——我生病的那一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合同,我从来没见过。
这些签名,是谁签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妹妹的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哥?"妹妹的声音有些慌张。
"小雨,你在哪?"
"我……我在医院……"
"你现在立刻来你家车库。"我的声音在发抖,"立刻。"
"哥,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些合同一份一份地拿出来,平铺在地上。
十份合同,十个签名,五十三万。
每一个签名,都和我的笔迹一模一样。
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些。
二十分钟后,妹妹气喘吁吁地赶来。
看到地上的合同,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些合同。
"我……"妹妹的嘴唇在颤抖。
"这些合同上的签名,是你签的?"
妹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泪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借钱?"
"因为……"妹妹跪了下来,"因为当时家里没钱了……爸妈卖了房子,还是不够……我……我就想着,用你的名字去借,利息低一点……"
"所以你冒用我的身份?"
"对不起……"妹妹哭得说不出话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你……"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十年前,我以为家里为我花的钱,是父母卖房子和亲戚借的。
但现在我才知道,还有五十多万,是妹妹以我的名义借的高利贷。
"这些钱……"我的声音在颤抖,"这些钱你还了吗?"
妹妹摇头:"还了一部分……但是利滚利……现在……现在还欠三十万……"
三十万。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和李宇这些年,一直在还这笔钱?"
妹妹点头。
"所以,你们买矿机的钱,也是为了还这笔债?"
妹妹继续点头。
"所以……"我的声音在颤抖,"你们现在欠的四十五万里,有三十万,其实是十年前为我欠下的?"
妹妹终于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坐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妹妹这些年受的苦,是为了我。
原来,她嫁给李宇后过得那么艰难,也是因为我。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救妹妹,其实是妹妹一直在为我还债。
"哥……"妹妹爬过来,抓着我的手,"哥,你不要怪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当时医生说,再不用药你就撑不过半年……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所以我就想着,先借钱,等你好了,我慢慢还……可是……可是利息越来越多……我还不完……我就想着,等我工作了再还,可是……可是工作后发现,根本还不起……"
"所以你就瞒着所有人?"
"我不敢说……"妹妹哭着,"我怕爸妈知道了会打我……我怕你知道了会愧疚……我只能一个人扛……后来遇到李宇,他说可以帮我……他说炒币可以赚钱……我就信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原来,这一切的起点,是十年前的那场病。
原来,我欠妹妹的,不是二十万,不是三十万,而是她整个青春。
"都是为了你……"妹妹抱着我的腿,哭得说不出话来,"哥,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想起十年前,18岁的妹妹守在我病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吃饭的样子。
我想起她把大学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下,说"哥,等你好了,我再去上学"。
我想起她那时候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而现在,那个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债务压垮的,憔悴的,28岁的女人。
都是为了我。
这四个字,比任何惩罚都重。
我抱住妹妹,我们在空荡荡的车库里,抱在一起哭。
王经理悄悄退出去,关上了车库门。
只剩下我们兄妹俩,和那些冰冷的借款合同。
还有那个药瓶——十年前救我的药,现在变成了压垮妹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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