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十年没动过的银行卡。
"先生,您确定要销户吗?"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声音甜美。
我点点头:"确定。这张卡我不打算再用了。"
她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先生,您的卡里有一笔境外汇款,到账时间是三天前。金额是......"她顿了顿,声音都提高了几度,"120万。"
我的手猛地握紧。
"还有,"柜员继续说,"汇款方留了一段话,您要看吗?"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个人,忘记了那段被辜负的婚姻。可此刻,听到"境外汇款"四个字,所有被刻意埋藏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上来。
"念给我听。"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柜员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对不起,这是十年的利息和补偿。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有些真相,我无法告诉你。——珍惠。"
珍惠。
这个名字,我已经十年没有念出口了。
我闭上眼睛,那个穿着朴素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人,再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她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爱你"的样子,她在厨房里笨拙地学做中国菜的样子,她拉着我的手在江边散步的样子......
还有,她提着行李箱转身离开时,眼眶里强忍的泪水。
"先生?先生?"柜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还要继续销户吗?"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不销了。这笔钱......先存着。"
走出银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点燃一支烟,任由记忆将我拖回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一年,我34岁,在丹东一家边境贸易公司做业务经理。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可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父母催婚催得紧,媒人介绍了十几个姑娘,我一个都看不上。
直到遇见她——金珍惠。
她是通过正规劳务输出来华务工的朝鲜工人,在我们合作的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第一次见她,是在工厂的食堂里。她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用生硬的汉语问:"这个,多少钱?"
我刚好从旁边经过,脱口而出:"六块。"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得像鸭绿江的水。"谢谢。"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仔细地数出六张一元的纸币。
就是这个细节打动了我。她数钱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珍惜,仿佛那六块钱对她来说很重要。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八百块,要寄一半回国给家人,剩下的还要存起来给弟弟读大学。
那天之后,我总会找借口去工厂。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是检查安全,其实就是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她总是埋头在缝纫机前,手指翻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我们真正开始说话,是在一个下雨天。我送文件去工厂,出来时雨下得很大,她刚好下班,站在门口发愁。我把伞递过去:"我送你回宿舍。"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伞,小声说:"一起打。"
就这样,我们挤在一把伞下,走过那条泥泞的小路。她的肩膀一直往外侧,怕淋湿我。我悄悄把伞往她那边斜,她发现了,又悄悄推回来。
那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们谁都没说话,可我的心里,像住进了整个春天。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多单纯。我不在乎她的国籍,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在乎文化的差异。我只知道,我爱她,她也爱我。
可最后,她还是离开了。带走了我全部的积蓄——85万,也带走了我相信爱情的能力。
烟燃到手指,烫得我一激灵。我掐灭烟头,打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那个被我拉黑了十年的号码。
要打过去吗?
我问自己。
要去找她吗?
要听她解释那些"无法告诉我的真相"吗?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我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44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爬上了皱纹,眼神里写满疲惫。
十年了,珍惠,你还好吗?
01
三年的追求,两年的恋爱,一场跨越国界的婚礼。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我和珍惠在一起的消息传开后,公司里议论纷纷。
"老陈疯了吧?找个朝鲜女人?"
"人家就是图他钱,等着看吧,迟早出事。"
"这年头还有人信异国恋?电视剧看多了吧。"
我把这些话当耳旁风。我知道他们不理解,也不需要他们理解。我只知道,每次见到珍惠,她眼里的光是真的,她笑起来的羞涩是真的,她为我流的泪也是真的。
珍惠在厂里很能吃苦。别的工人一天做八小时,她能做十二小时。我劝她悠着点,她摇摇头:"多做一点,多赚一点,家里需要钱。"
她的家在朝鲜平安北道的一个小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在读大学的弟弟。她来中国务工,就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每个月发工资,她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汇款回国。
"你自己不留点吗?"我心疼地问。
"我在这边吃住都有,够了。"她总是这样说。
我开始给她买东西——衣服、护肤品、零食。她每次都拒绝,说太贵了,浪费钱。后来我学聪明了,买了之后直接拆掉标签,她就没法退了。
有一次,我送她一条围巾,浅蓝色的,很衬她的肤色。她围上后照了半天镜子,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真好看。"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看的围巾。"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以后要让她拥有更多美好的东西。
谈婚论嫁的时候,困难接踵而至。跨国婚姻的手续复杂得超乎想象——公证、认证、审批,每一步都要等很久。珍惠的工作签证快到期了,我们必须在她回国前办完所有手续。
我托关系、找门路,花了大半年时间,终于在她签证到期前一个月,拿到了结婚证。
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合影。珍惠穿着我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捧着结婚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真的嫁给你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傻瓜,这还能有假?"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她突然抱紧我,把脸埋在我胸前:"谢谢你,陈海。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我的心一阵发紧。她太缺乏安全感了,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总怕我会后悔。我搂紧她:"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你。"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我们在丹东市区租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但珍惠收拾得很温馨。她把家里布置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几盆花,餐桌上总是铺着她绣的桌布。
她的厨艺不太好,做中国菜总是把握不好火候,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但我从不挑剔,每次都吃得很干净。看着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我总说:"好吃,比饭店的强多了。"
她就会开心得像个孩子,说:"那我明天再做给你吃。"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她去江边散步,或者去市场买菜。她对什么都好奇,看到新鲜的蔬菜水果,就会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遇到卖朝鲜泡菜的摊位,她会停下来,眼神变得很温柔。
"想家了?"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是......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去工厂上班,我去公司谈业务,晚上一起回家,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入睡。
直到那个春天,她说想回国探亲。
"我离开家一年半了,爸爸妈妈很想我。"她低着头说,"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理智告诉我应该支持她,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要去多久?"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她抬起头,眼神真诚,"我会很快回来的,我保证。"
"那我陪你一起去。"我说。
她摇头:"你的护照办朝鲜签证很麻烦,要等很久。而且你工作那么忙......我自己回去就好,真的,一个月就回来。"
我还是不放心:"那你要天天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好。"她笑了,搂住我的脖子,"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废话。"我把她抱得更紧。
现在想起来,那晚她搂我的时候,力气大得有些不寻常。好像她不是要离开一个月,而是要离开很久很久。
她要回国的消息传开后,公司的王哥找到我,神色凝重:"老陈,你真让她一个人回去?"
"她父母想她了,我总不能不让她回家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哥犹豫了一下,"你想过没有,万一她回去就不回来了呢?"
我皱起眉:"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信她,可是......"王哥叹了口气,"老陈,咱们做边贸的,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不是说所有朝鲜人都不可信,但是那边的情况咱们不了解,万一有什么变故呢?"
"不会有变故的。"我斩钉截铁地说,"她是我妻子。"
王哥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珍惠回国前一周,我们去银行取钱。她说想给家里带点钱回去,我问她要多少,她说五万就够了。
"五万太少了。"我想了想,"你爸妈身体怎么样?你弟弟读大学花销肯定不小。这样,我们给十万。"
"太多了!"她急了,"陈海,那是你的积蓄,我怎么能......"
"咱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我打断她,"而且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应该尽这份心。"
珍惠的眼圈红了,扑进我怀里:"我会还你的,等我赚钱了,我一定会还你。"
"傻瓜,说什么还不还的。"我摸着她的头发,"等你回来,我们就攒钱买房子,以后生个孩子,把你爸妈也接过来,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她在我怀里点头,肩膀却微微发抖。我以为她是感动,现在想来,也许是愧疚。
取钱的那天,我把所有积蓄都取了出来——85万。这是我工作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银行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看到我一次性取这么多现金,表情都变了。
"陈先生,这么大额的现金,您要注意安全。"柜员小声提醒,"如果可以,建议您用转账的方式。"
"没事,我有用。"我接过钱,装进珍惠带来的旅行包里。
旁边一个等待办业务的大妈看着我们,突然开口:"小伙子,这钱是要给她的?"
我点点头。
大妈摇摇头:"年轻人啊,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多钱,万一......算了,不说了。"
珍惠的脸刷地白了,她抓紧我的手,急切地用朝鲜语说了一串话。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她的激动。
回家路上,她一直很沉默。我握着她的手:"怎么了?"
"陈海,"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相信我?"
"当然相信。"我没有犹豫。
她的眼泪掉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会原谅我吗?"
"你能有什么不对的?"我给她擦眼泪,"别胡思乱想了,是不是舍不得我?"
她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上:"嗯,舍不得。"
那天晚上,她特别缠人,一遍遍地说爱我,一遍遍地吻我。我感觉到她的眼泪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带着说不出的绝望。
我应该察觉到的。
那些异常的表现,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过于用力的拥抱。
可我当时太相信她了,也太相信我们的感情了。
我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一切。
我错了。
02
送珍惠去火车站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洒在鸭绿江上,波光粼粼。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浅蓝色外套,背着那个装着85万现金的旅行包。包很重,我坚持帮她背,她却一直紧紧抱在怀里,说里面有给家人的礼物,怕磕着碰着。
"一个月,就一个月。"她反复强调,"最多三十天,我就回来。"
"我知道,我会每天等你电话。"我整理着她的衣领,"到家了记得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检票口开了,她必须进站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陈海,我......"
"我什么?"我笑着捏她的脸,"是不是想说你会想我?我也会想你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我会想你。"
"快进去吧,别误了车。"我推了推她。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回来,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冲进了检票口。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
旁边一个老大爷嘀咕:"这姑娘怎么哭成这样,像生离死别似的。"
我苦笑,心说不就是一个月吗,至于哭成这样。
如果早知道这一别是十年,我会死死拉住她,哪怕她恨我一辈子,我也不会让她走。
头三天,珍惠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过来。她说火车很慢,要坐很久,她说边境检查很严,她说终于快到家了。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掩不住的兴奋。
"爸爸妈妈一定很高兴吧?"我问。
"嗯,他们都很想见我。"她说,"陈海,等我回去了,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好,我等着。"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正常的通话。
第四天,她的电话打不通了。
我以为是信号不好,没太在意。可第五天、第六天,还是打不通。我开始慌了,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一条回复。
我联系了当初给珍惠办签证的中介,想通过他们打听消息。中介说要查一查,让我等两天。
这两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白天在公司心不在焉,晚上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希望它能突然响起来。
第八天,中介给我回了电话。
"陈先生,我们打听到了。"中介的声音有些为难,"金珍惠确实回到她老家了,家人也见到她了。"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个......"中介顿了顿,"她家人说,她暂时不方便联系外面,让你不要担心。"
"什么叫不方便联系?"我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出什么事了吗?"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那边管得严,很多事情不方便说。"中介叹了口气,"陈先生,您还是再等等吧。"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叫"暂时不方便联系"?什么叫"管得严"?
我想起王哥的话,想起银行大妈的眼神,想起所有人的提醒。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心里升起:她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不,不可能。我摇着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珍惠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么爱我,我们明明说好了只分开一个月。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到了,没有消息。两个月到了,还是没有消息。
我又找了几次中介,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她人在家里,但就是联系不上。有一次,中介欲言又止地说:"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她家人托我们转告,说她不会回中国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她家人说,她要留在国内照顾家人,以后不出来了。"中介的声音很轻,"钱他们也不会还,因为......他们说那是女儿应得的赔偿。"
"赔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赔偿?"
"他们说,他们女儿在中国受苦了,那些钱是应该的。"
我挂了电话,一拳砸在墙上。钻心的疼痛让我保持了一点理智,不至于彻底崩溃。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就是个笑话。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温柔体贴,那些含泪的拥抱,全都是演出来的。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钱,是我那85万的积蓄。
我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还天真地以为我们是真爱。
公司里的人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没人当面说什么,但我能感受到那些同情和讥讽的眼神。王哥找到我,问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我苦笑,"那钱是我自愿给她的,她现在人在朝鲜,警察能怎么办?"
王哥沉默了,拍了拍我的肩:"老陈,认栽吧。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买个教训?这个教训可真够贵的。85万,我十年的积蓄,十年的心血,就这么打了水漂。
更贵的是我的心。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不敢再谈感情。我把自己关在壳里,麻木地工作,机械地生活。
朋友们给我介绍对象,我全都拒绝了。我妈急得不行,说你都三十多岁了,不能因为一个骗子就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说,妈,我需要时间。
其实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半年后,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朝鲜寄来的,寄件人没有写名字,但我一看笔迹就知道是珍惠的。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我的手在颤抖。半年了,整整半年,终于有了她的消息。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拆开信封。信纸是普通的方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亲爱的陈海: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很生气,一定觉得我是个骗子。我不怪你,因为事实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我拿走了你的钱,我失联了,我没有遵守回去的承诺。无论我说什么,在你眼里都像是借口。
但我还是想解释,哪怕你不相信。
我父亲病了,很严重的病,需要做手术,需要很多钱。这些你知道,我也跟你说过。但我没告诉你的是,我父亲的问题不只是疾病,还有......我不能说的其他原因。
我回来后,发现情况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我必须留下来,必须照顾家人,必须承担一些责任。我想给你打电话,想跟你解释,可是我不能。我一说话就会哭,我怕我哭了就会回去,可我不能回去。
陈海,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我对你的愧疚。那85万,是你十年的积蓄,是你对我的信任,是你对我们未来的期待。我全部辜负了。
我不敢求你原谅,也不敢说我会还你钱。我只能说,在我心里,我永远欠你的。
我知道你一定恨我,一定不想再听到我的名字。所以这是最后一封信,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请你忘记我,请你好好生活,请你找一个真正爱你、不会离开你的人。
对不起。
珍惠"
我读完信,一把将它撕成了碎片。
满纸都是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让时间倒流吗?对不起能把我的积蓄还给我吗?对不起能治好我的心吗?
她说她必须留下来,必须承担责任。什么责任比我们的婚姻还重要?什么困难不能一起面对,非要用欺骗和逃避来解决?
她说她不敢求我原谅。对,她不配求原谅。
我把撕碎的信纸扔进垃圾桶,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忘掉金珍惠这个人,忘掉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忘掉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可是,有些事情,越想忘记,就越忘不掉。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机器一样活着。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衣,吃早餐。八点半到公司,处理邮件,见客户,谈合同。晚上七点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十一点上床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朋友们都说我变了。以前的我爱说爱笑,喜欢聚会,喜欢热闹。现在的我沉默寡言,能不社交就不社交,能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
"老陈,你这样不行啊。"王哥有一次喝多了,拉着我说,"都两年了,你还走不出来?"
"我挺好的。"我举起酒杯,"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有什么不好?"
"可你不快乐。"王哥盯着我,"你看你的眼睛,死气沉沉的,像个老头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快乐?那是什么东西?我都快忘了快乐是什么感觉了。
事业上,我倒是越来越顺。也许是因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我的业绩连续三年全公司第一,升职加薪,在市区买了房子,换了车。
从外人看来,我很成功。36岁的部门经理,年薪几十万,有房有车。很多人羡慕我。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得有多空虚。
那套新房子,我装修得很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连窗帘都是选的最普通的款式。
我不敢让家里有任何温馨的感觉,因为那会让我想起珍惠。想起她怎样把我们租的小房子布置得像家,想起她在窗台上养的那几盆花,想起她精心挑选的桌布。
每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时候会恍惚——我这是在为什么活着?
赚钱吗?钱我已经赚回来了,比失去的更多。可那又怎样?
买房?买车?升职?这些东西给我带来的满足感,还不如珍惠的一个笑容。
我开始理解那些中年危机的人了。不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没成就,而是因为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工作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
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生活。
生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五年,没想出答案。
五年后,我38岁。父母开始给我施加更大的压力,要我赶紧结婚。
"你都快四十了,"我妈急得直跺脚,"再不结婚,以后孩子都生不出来了。"
"妈,我不想结婚。"我很平静地说。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朝鲜女人?"我妈激动起来,"她都骗了你多少年了,你还念着她?"
"我没念着她,"我说,"我只是不想结婚。"
我爸在一旁叹气:"老陈啊,爸爸理解你受过伤。可是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啊。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子,离了两次婚,现在不也再婚了吗?"
我苦笑。他们不明白,我不是怕再次失败,我是根本不相信婚姻这个东西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太脆弱了。说爱你的时候可以爱得死去活来,说离开的时候也可以头也不回。与其再经历一次背叛,不如一个人过。
就这样,我把自己关在壳里,拒绝一切可能触碰到内心的东西。
偶尔我也会想,珍惠现在怎么样了?她过得好吗?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们曾经的时光?
但我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她肯定过得很好,拿着我的85万,一家人生活幸福美满。说不定早就忘了我这个傻子。
可在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问: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她真的那么薄情寡义,为什么会给我写那封信?为什么信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痛苦?
我不敢深想。我怕一旦深想,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念她,想原谅她,甚至想去找她。
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完了。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从34岁变成了44岁,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头发开始白了,皱纹开始多了,身体也开始有各种小毛病。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孤独终老,把关于珍惠的记忆永远埋在心底。
直到那天,在银行,柜员告诉我:
"先生,您的卡里有一笔120万的境外汇款。"
那一刻,我尘封了十年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04
那封信,我最终还是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半夜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信上的内容。我起床,打开垃圾桶,把那些碎纸片一片片捡出来,在书桌上拼了两个小时,用透明胶带粘好。
就着台灯的光,我又读了一遍。
"我父亲的问题不只是疾病,还有......我不能说的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什么事情严重到她连说都不能说?
"我回来后,发现情况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我必须留下来,必须照顾家人,必须承担一些责任。"
什么责任?为什么她必须一个人承担,而不能让我知道?
"我一说话就会哭,我怕我哭了就会回去,可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回来?是有人不让她回来,还是她自己选择不回来?
这些疑问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再试一次,再去打听一次消息。
我找到了新的中介,一家专门做朝鲜探亲业务的公司。我告诉他们,我要打听一个人的消息,金珍惠,平安北道人,曾在中国务工。
"可以打听,"中介说,"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笔费用。"
"多少钱都行。"我说,"我只要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一个月后,中介给了我消息。
"金珍惠现在在一家工厂工作,生活还算稳定。"中介顿了顿,"不过,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挺辛苦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孩子?"
"对,一个女孩,今年八岁了。"中介看着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陈先生,您......不知道这事?"
我算了算时间,手脚瞬间冰凉。
八岁。
珍惠离开是九年前。
那个孩子,是她走的时候怀上的。
是我们的孩子。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懵了。原来她不只是带走了我的钱,还带走了我们的孩子。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喃喃自语,"她怎么能不告诉我?"
中介叹了口气:"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那边的情况复杂,很多事情不是想说就能说的。"
"我要见她。"我站起来,"我要去朝鲜,我要见她和孩子。"
"陈先生,冷静一点。"中介拦住我,"去朝鲜不是那么容易的,办签证要很久,而且那边管得严,你见了面能说什么?能改变什么?"
"我不管。"我红着眼睛,"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凭什么瞒着我?"
中介最终拗不过我,答应帮我办理探亲签证。但他警告我,朝鲜的探亲有很多限制,不能随便走动,不能乱说话,一切都要遵守规定。
我说我知道,我只要见她们一面就够了。
等待签证的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像我还是像珍惠?她会叫我爸爸吗?珍惠有没有告诉她,她还有个爸爸在中国?
我还想象着见面的场景。我会不会冲过去抱住珍惠,质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还是会直接问她愿不愿意带着孩子回来?
可真正出发的时候,我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珍惠。
害怕看到孩子对我的抗拒和疏离。
害怕听到珍惠说,她不爱我了,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最害怕的是,我发现自己还爱着她。
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以为我早就恨她入骨,早就放下了。可当我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艰难生活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心疼。
我心疼她怀着孕还要工作,心疼她一个人生孩子,心疼她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更心疼的是,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因为她觉得我不会原谅她拿走钱的事?还是因为她那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让我知道?
签证终于批下来了。临行前一天,我妈拉着我,眼圈红红的。
"你真的要去?"
"嗯。"
"去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妈。"我抱住她,"我只知道,我必须去。我有个女儿,她在那边,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接过红包,感觉沉甸甸的。"妈,您不怪我吗?"
"怪什么?"我妈抹了抹眼睛,"那孩子流着你的血,就是我的孙女。你去把她们接回来,我帮你带孩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天后,我坐在去往平壤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逐渐陌生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珍惠,我来了。
九年了,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我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是什么结果,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必须见到你,必须见到我们的女儿。
然后,听你亲口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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