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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公司宣布了一项人事调整。技术部主管江桐被降职为普通工程师,理由是“部门优化,岗位调整”。

消息一出,整个楼层都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向江桐的工位,猜测她会是什么反应——愤怒、委屈、摔桌子走人?

但江桐只是点了点头,就像听到的是今天的天气。

十五分钟后,她开始交接。工作文件一份份清点,项目资料一一上传,邮件抄送得整整齐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项目A的所有文档在共享盘第三级文件夹里,测试用例我已经写好了注释,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交接的同事接过U盘时,手都有点抖。江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别紧张,这个项目不难,你肯定能做好。”

半个小时后,办公桌已经空了。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了两个纸箱——一个放私人物品,一个放书和笔记本。她抱起纸箱,对周围的同事说:“辛苦大家了,我先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我是人事部的王姐,48岁,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终于忍不住追了上去。

“江桐,”我叫住她,“你……还好吗?”

江桐转过身,纸箱抵在腰上。她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王姐,挺好的。”

“你就……不生气?”

“降职而已,又不是被开除了。”她轻描淡写地说,“有份工作做着就行了。”

电梯来了。江桐走进去,门缓缓合上。她透过门缝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莫名心酸——不是因为被降职,而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个从来没有希望过的人。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去年年底,她的女儿小秋来过公司一次。那是个瘦瘦的小女孩,眼睛很大,但看人时总有些躲闪。江桐那时候还是主管,正忙着开会,把女儿放在茶水间写作业。我路过时,小秋抬起头,小声问我:“阿姨,我妈妈是不是很忙?”

我说:“是啊,你妈妈很厉害的。”

小秋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划着:“她都没时间陪我。”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还看到江桐办公室的灯亮着。

01

江桐家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抱着纸箱爬上楼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陈峰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上爬。六楼的楼梯口,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葱花炒蛋的香味。她愣了一下——今天小秋自己在做饭?

推开门,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葱花炒蛋、一碟凉拌黄瓜。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小秋踩在一个小板凳上,正费力地翻动着锅里的青菜。油烟袅袅,把小女孩的脸熏得有些发红。

“妈!”小秋看到她,眼睛亮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江桐放下纸箱,快步走过去:“你别动,我来。”

“我可以的!”小秋坚持自己盛好菜,然后端到桌上,“妈,你看,我炒了三个菜!”

葱花炒蛋有些糊了,凉拌黄瓜放多了醋,青菜炒得过了火。但江桐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鼻子突然有点酸。

“好吃吗?”小秋夹了一块葱花炒蛋放在她碗里。

江桐嚼着,咸淡刚好,只是有点焦味。她点头:“好吃。”

小秋笑了起来,露出掉了一颗的牙:“老师说,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你上班辛苦,以后我帮你做饭。”

江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不让孩子看到。餐桌对面,小秋的校服领口蹭着两块油渍,头发扎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胡乱梳的。这些年,她好像真的很少管孩子。

“妈,”小秋突然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用加班吗?”

“嗯,今天……不忙。”

“那晚上陪我写作业好不好?”

“好。”

吃完饭,江桐洗碗,小秋在旁边擦桌子。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但两人都没看。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着,江桐看着盘子上残留的油渍,心里空落落的。

她突然想起,上次陪小秋写作业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个多月前。那天她加班到十点回来,小秋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第三道题错了一半。她改完作业,又去开了个项目会议,会议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

手机又震了。陈峰发来一条消息:“别忘了交这个月的物业费。”

江桐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继续洗碗。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下,有个人牵着一条狗慢慢走过。

02

三天后,江桐接到了小秋班主任的电话。

“小秋妈妈,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吗?”

江桐正在整理新的工位——从原来靠窗的主管办公室,搬到了格子间最里面。工位上的电脑是旧的,开机要等两分钟。她侧头夹着手机,把键盘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李老师,怎么了?”

“有些事想当面聊聊。”

“是小秋学习上的问题吗?”

李老师沉默了一下:“电话里不太好说,你方便来一趟吗?”

江桐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请了假,打车去了学校。一路上,她一直在想小秋最近的状态——吃饭时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作业倒是每天都写,但经常写到很晚。

学校的小会议室里,李老师已经在等了。她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一叠试卷。

“小秋妈妈,坐。”李老师递过一张期中考试成绩单,“这是这次的成绩,你看看。”

语文78,数学65,英语72。排名掉到了班里倒数。

江桐愣住了。上学期期末,小秋还是班级前十。

“她的成绩从这学期开始就一直在下滑,”李老师说,语气很委婉,“上课走神、作业拖沓,有时候还趴在桌上偷偷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江桐的手微微发抖:“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小秋妈妈,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但孩子这个年纪很敏感,需要关注。我建议你多陪陪她,了解一下她的想法。”

江桐点了头,又说不出话来。她从会议室出来时,走廊尽头正好是课间。小秋和几个同学从教室出来,笑着跑向操场。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看到走廊那头的江桐,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她慢慢走过来:“妈,你怎么来了?”

“老师叫我来的。”江桐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秋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蹭着:“没事。”

“那成绩怎么回事?”

“没考好。”

“为什么没考好?”

“不知道。”

江桐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小秋,妈妈工作很忙,你好好学习,不要让妈妈操心好不好?”

小秋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江桐一眼——那个眼神,让江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里面有委屈,有恐惧,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了。”小秋的声音很小很小。

晚上回到家,江桐翻开了小秋的书包。课本的边角卷着,作业本上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最让她难受的是,她在一本语文书的扉页上,看到了女儿写的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妈妈不喜欢我。”

江桐的手僵住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书,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烟。她已经三年没抽烟了,但今天实在忍不住。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她的手指有点抖。

手机响了。陈峰发来消息:“明天出差,三天。”

她看完,删了消息,把烟摁灭在一个旧花盆里。

03

接下来的两周,江桐决定改变。

她跟公司申请了不加班,每天六点准时下班。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一个被降职的人,现在又第一个走,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但她不在乎了。

她开始每天检查小秋的作业,盯着她把错题改完;周末带她去图书馆,不让她碰手机和iPad;做的饭菜从简单的两个菜变成了三菜一汤,甚至学着做了红烧排骨。

小秋的成绩没有立刻回升,但至少上课没有走神了。李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有进步,要继续保持”,江桐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付出有了回报。

但问题出在其他地方。

有一天晚上,江桐在检查小秋的数学作业。倒数第二题错了,她指着题说:“这里,你再看一遍。”

小秋盯着题目看了很久,小声说:“妈,我不会。”

“怎么会不会?这种题老师肯定讲过。你再想想。”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江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上课在干什么?发呆吗?”

小秋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把字迹晕开了。

“哭什么哭?哭能解决问题吗?”江桐越说越气,“你知道吗,妈妈以前上学的时候,这种题一看就会。你呢?你连做都不愿意做,你还想不想读书了?”

话刚说完,她突然愣住了。

这些话,怎么这么耳熟?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张秀兰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考了第三名回家,母亲看了一眼成绩单:“你怎么不考第一?你知道吗,妈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没考过第二名。你还想不想读书了?”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感觉?

小秋的哭声把她拉回现实。江桐看着女儿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满脸都是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妈,”小秋抽噎着说,“我、我真的不会……”

江桐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半晌才说:“算了,去睡吧。”

小秋像得了赦免一样,飞快地收拾书包跑回房间。江桐坐在客厅,灯很亮,但她的手很冷。

她想起上次在小区门口碰到邻居陈姐,陈姐的女儿读初二,成绩优异,总是笑眯眯的。陈姐说她每天陪女儿写作业到十一点,周末还给女儿报了三个补习班。江桐当时想,自己也要像陈姐一样,对女儿多一点耐心。

可她怎么能想到,自己会说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话?

04

又过了一周。

江桐下班回家,推开门时,看到小秋坐在客厅的地上,书包扔在一边,正低头玩着一个玩具——那是去年生日时,陈峰在路边摊给她买的一个十块钱的塑料娃娃,已经褪了色。

“作业写完了?”江桐问。

小秋没说话,手指绞着娃娃的头发。

“我问你话呢,作业写完了吗?”

“没、没有……”

“几点了?六点半了!”江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你放学回来一个半小时了,一个字都没写,你在这玩什么?”

小秋把娃娃藏在身后,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有点累……”

“累?你什么累?你上一天学我上一天班,我都没说累,你累什么?”江桐的声音越来越高,“从今天开始,不写完作业不准看电视不准玩!”

小秋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去写!”

小秋爬起来,抱着书包去了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江桐站在门口偷看,看到女儿趴在桌上,笔尖抵着作业本,一个字也没写。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江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走进房间,坐在小秋旁边:“来,妈妈教你。”

她拿过作业本,上面是一道阅读理解题:短文讲的是一个小女孩放学回家,给妈妈做了一顿饭,妈妈哭了。问题是:妈妈为什么哭?

小秋在答题栏里写了几个字:“因为开心。”

但旁边有个大大的红叉。

江桐皱起眉:“这怎么错了?”

她翻了翻后面的标准答案,答案是“因为感动”。李老师用红笔写着批注:“开心”太口语化,不够准确。

江桐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画掉了“因为开心”这几个字:“改!”

小秋看一眼她,犹豫地拿起橡皮擦。擦了几次,作业本的纸就被磨破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江桐一把抢过橡皮,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让你改个作业你都改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小秋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满脸的眼泪和鼻涕,嘴唇颤抖着说了一句话,让江桐整个人定在原地:

“妈妈,你是不是讨厌我?”

江桐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秋哭着说:“你是不是讨厌我,才总是骂我?我是不是……不是你想要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江桐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说“不是的,妈妈爱你”,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这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她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根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峰的微信消息:“明天下午到家。”

她看完,没有回复。手指夹着烟,在夜色中轻轻颤动。她突然很想妈妈。可是妈妈已经走了两年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妈妈这辈子,有很多事没做好,你别怪我。”

她当时说:“不怪你。”

可她真的不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