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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建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微颤抖。23点整,高考成绩查询系统准时开放。他输入儿子的准考证号,点击查询的瞬间,整个人屏住了呼吸。

689.5分。

语文126,数学145,英语138.5,理综280。

陈建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总分,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猛地推开椅子,冲到客厅,对着卧室门大喊:"宇宇!出分了!689.5!"

卧室门打开,十八岁的陈宇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下是深重的黑眼圈。他看了一眼父亲手机上的成绩,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建功的声音在发抖,"今年北大在咱们省的投档线是690分!就差0.5分!0.5分啊!"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陈宇皱起了眉:"英语是138.5,作文肯定有主观分。我就不信,这么多年下来,一分都扣不回来!"

"爸..."陈宇开口,声音干涩,"别..."

"别什么别!"陈建功打断他,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你知道我为了你这些年付出了什么?你妈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说我偏执!说我只看分数!那我就让她看看,我儿子能考上北大!"

陈宇低下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陈建功已经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老张吗?我是老陈。对,刚出分。听我说,我儿子689.5,你在教育局有人,能不能帮我运作一下查卷的事?什么?八十万?行!明天我就把钱打过去!"

挂断电话,陈建功长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看向儿子:"放心,三天之内,爸一定让你上北大。这0.5分,我一定给你争回来。"

陈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回到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建功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已经渗出血珠。他兴奋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开始盘算着三天后查卷的事。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墙上的时钟指向午夜,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建功不知道,三天后,当他看到那张试卷时,他会发现的不是判卷错误,而是一行用微小字体写下的字:

"爸,对不起您。"

01

凌晨两点,陈建功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沓银行流水单。过去三年的补课费、资料费、营养品费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大的一笔是去年的寒假集训——15万,请的是省里最好的名师一对一辅导。

值得。他对自己说。都值得。

手机屏幕亮起,是前妻苏婉发来的消息:"听说宇宇出分了。考得怎么样?"

陈建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删掉了打好的"689.5分,就差0.5上北大",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苏婉很快回复:"能让你说'还行',应该不差。我明天想去看看他。"

"不用。"陈建功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我会处理好。你当年不是说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吗?那就看我怎么把他送进北大。"

对话到此结束。陈建功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思绪却飘回了三年前。

那是陈宇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成绩出来,全市第八,稳进最好的高中。陈建功兴奋地摆了酒席,请了三十桌,逢人就说"我儿子全市前十"。

苏婉在那场酒席后提出离婚。

"建功,你看看宇宇的眼神。"她说,"他没有一点考好的喜悦,只有解脱。你知道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学到凌晨,周末没有一天休息,你给他报的补习班比学校的课还多。"

"那是为了他好!"陈建功反驳。

"为了他好,还是为了你自己?"苏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当年高考失利,没考上好大学,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你不是在培养儿子,你是在完成你自己的遗憾。"

陈建功当时暴怒,摔了茶杯:"你懂什么?没有好学历,在这个社会怎么立足?我是为了他的未来!"

"可他才十五岁。"苏婉看着他,眼眶发红,"他的未来应该由他自己选择,而不是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最终,苏婉还是走了。离婚协议上,她只要了一套小房子,连孩子的抚养权都让给了陈建功。签字的时候,她说:"我不是不要宇宇,我只是知道,留在你这里,你会逼他更紧。也许只有真正失去过,你才会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但陈建功没有适可而止。

妻子走后的第三天,他辞去了年薪三十万的工作,专心在家陪读。儿子高一到高三,他的日常就是研究各科学习方法、购买最新的辅导资料、联系最好的补习老师。他给陈宇制定了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表:早上5点50起床,晚上12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每一分钟都在学习。

陈宇从来没有抱怨过。或者说,即使抱怨,也会在父亲"这是为你好"的咆哮中咽回去。

高一下学期,陈宇的成绩从年级五十多名冲到了前十。高二上学期,进了前五。到高三上学期期末,他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三。

陈建功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他每次看到成绩单,都会想:苏婉当年是错的。只要方法对,孩子就能成才。

但他没有注意到,陈宇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高三下学期开学,陈宇突然病了一场,高烧40度,在床上躺了三天。退烧后的第一句话是:"爸,我能休息一周吗?"

"不行。"陈建功端着药碗,"落下的课怎么办?我已经给你请了老师,明天来家里补课。"

陈宇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那次病好之后,陈宇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拼命,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五点半就起床背单词。陈建功很满意,觉得儿子终于开窍了,知道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模拟考试,陈宇从年级第三冲到了第一。一模689分,二模692分。

"照这个势头,北大稳了。"陈建功对儿子说。

但陈宇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建功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也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平静。

手机震动,把陈建功从回忆中拉回来。是老张发来的消息:"钱到账了。三天后上午十点,市教育局招生办,我安排人带你去查卷室。记住,只能看,不能拍照,更不能带出来。"

陈建功回复:"明白。谢了,老张。"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的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都快凌晨三点了,还在学习?

陈建功心里一暖,觉得儿子懂事。他没有敲门,怕打扰儿子休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此时的陈宇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书本,而是一张揉皱又被抚平的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爸爸,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后面的字迹被泪水洇湿了,看不清楚。

陈宇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把它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抽屉,拿出另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02

第二天上午,陈建功去银行取回了查卷的收据,心情不错。回到家,他突然想起该给儿子买点好吃的庆祝一下——虽然分数还差一点,但689.5分已经很优秀了。

走进陈宇房间,准备问他想吃什么,却发现儿子不在。书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科的复习资料,墙上贴满了错题本和学习计划表。陈建功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东西,突然停在了垃圾桶旁边。

地上有几片碎纸。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被撕碎的。陈建功皱起眉,把散落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在书桌上拼凑。

拼了十几分钟,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爸爸,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我知道您这些年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我让您失望了。我真的很努力,但我..."

"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我已经..."

陈建功的手开始颤抖。这是什么意思?遗书?

不,不可能。孩子考了689.5分,虽然没上北大,但也是全省前五十,有什么想不开的?一定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只是孩子随便写的什么东西。

他把碎片收进抽屉,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开始注意到更多异常的细节。

陈宇的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上。陈建功本不想偷看儿子隐私,但手机突然亮了,显示一条闹钟提醒:"晚上11:30,吃药"。

吃药?什么药?

陈建功打开儿子的抽屉,在最底层找到一个小药盒。里面是安眠药和一种他不认识的白色药片。他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当医生的朋友。

十分钟后,朋友回电话:"老陈,这是兴奋剂的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内保持高度兴奋,但副作用很大,会导致失眠、心悸、产生幻觉。你哪儿弄的这个?这东西学生不能吃!"

陈建功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开始仔细翻看儿子的房间。在床头柜的夹缝里,他找到一本日记。日记本很旧,封面都磨毛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高三上学期,10月15日。

今天又是凌晨两点才睡。做梦梦到自己在考试,但怎么都写不出答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抽泣。爸爸说,只要考上北大,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就再坚持一下吧。"

"高三上学期,12月3日。

开始吃那种药了。是班里一个同学给的,说吃了能保持清醒。效果很好,我现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精神很好。就是有时候会心慌,还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没关系,等高考结束就不吃了。"

"高三下学期,2月20日。

今天爸爸说,我考不上北大,他这些年的付出就白费了,妈妈也看不起他。我突然觉得好累。我不是为自己在考试,我是在替爸爸完成他的梦想。但这是我的人生啊..."

"高三下学期,4月10日。

药越吃越多,副作用也越来越大。昨天我在做题的时候,突然看到墙上爬满了虫子。我知道那是幻觉,但就是控制不住害怕。我不敢告诉爸爸,他只会说我太脆弱。"

"高三下学期,5月28日。

还有十天高考。我已经一个月没睡过超过三小时了。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梦到自己考砸了,梦到爸爸失望的眼神。我真的不想再坚持了,但我不能让爸爸失望。他已经为我放弃那么多了。"

"高考后,6月15日。

考完了。我觉得自己答得还行,但不知道能考多少分。如果考不上北大,爸爸会怎么样?他会不会觉得这些年白费了?我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我想了一个办法。如果分数不够,那就在查到分数之前..."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陈建功握着日记本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想起了那张拼起来的碎纸,想起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想起了儿子这段时间越来越沉默的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升起:儿子这些年不是在努力,是在拼命。他用药物维持清醒,用超出身体负荷的学习时间,只是为了不让父亲失望。

而现在,689.5分,距离北大就差0.5分。

对于陈建功来说,这是可以争取的遗憾。

但对于陈宇来说,这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建功冲出房间,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想给儿子打电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苏婉离婚时说的话:"也许只有真正失去过,你才会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不,不会的。儿子只是压力大,等查完卷,进了北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查卷之后,分数还是不够呢?如果儿子知道,自己拼了命,还是达不到父亲的期望呢?

陈建功不敢往下想。

这时,门锁响了,陈宇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菜,看到父亲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爸,你在家啊。我买了菜,今天想做顿饭。"

陈建功盯着儿子看。陈宇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

"宇宇,"陈建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陈宇低下头:"挺好的。"

"真的?"

"嗯。"

两人沉默地对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陈建功想起抽屉里那些碎纸片,想起日记里的那些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03

吃晚饭的时候,陈建功一直在观察儿子。

陈宇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蒸鱼、炒青菜,都是陈建功喜欢吃的。他自己却只吃了几口米饭,大部分时间都在拨弄碗里的饭粒。

"不合胃口?"陈建功问。

"不是,就是不太饿。"陈宇放下筷子,"爸,那个查卷的事..."

"怎么了?"陈建功心里一紧。

"要不就算了吧。"陈宇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恳求,"689.5分其实已经很好了,咱们可以报其他学校..."

"其他学校?"陈建功打断他,"宇宇,你知道北大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你考了689.5分,就差0.5分,怎么能轻易放弃?"

陈宇低下头:"可是...万一查完还是这个分数呢?"

"不会的。"陈建功斩钉截铁,"我找了关系,请了最好的人,一定能找出问题。英语作文那么主观,怎么可能没有商量空间?"

"爸。"陈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建功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担心给我增加负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让我失望了?宇宇,听爸爸说,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这些年我为你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你能上北大,爸爸做什么都愿意。"

陈宇的身体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乖。"陈建功松了口气,觉得儿子是担心钱的问题,"那80万不算什么,爸爸这些年的积蓄足够。你就好好休息,等着进北大就行了。"

陈宇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陈建功注意到,儿子的手在发抖,瓷碗在他手里轻微地碰撞,发出细微的声音。

"我来收吧。"陈建功说。

"不用,我来。"陈宇加快速度,把碗筷收进厨房。

陈建功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驼着背,像是承载了千斤重担。

他突然想起陈宇小时候。那时候的陈宇活泼好动,最喜欢画画,说长大了要当漫画家。陈建功当时笑他不务正业,撕掉了他的画册,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好好念书才是正经事。"

从那之后,陈宇再也没提过画画的事。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默的?是初中开始补课的时候?还是高一那次考砸被罚抄试卷十遍的时候?还是高二那次想要周末休息,被他训斥"不吃苦怎么成才"的时候?

陈建功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卷,把那0.5分补回来。

晚上十点,陈宇说要回房间休息。

"这么早?"陈建功有些意外,儿子平时都要学到十二点。

"有点累,想早点睡。"陈宇说。

"那好,你好好休息。"陈建功叮嘱,"这段时间别想太多,放松一下。"

陈宇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陈建功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到晚上十一点半,突然听到儿子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门:"宇宇?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陈建功的心一紧,用力推开门。

陈宇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里握着那个药瓶,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你在干什么?"陈建功冲过去,一把夺过药瓶。

陈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爸,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胡说什么?"陈建功蹲下来,抓住儿子的肩膀,"你考了689.5分,怎么会让我失望?"

"可是不够。"陈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么努力,还是不够。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我吃药保持清醒,我放弃了所有的休息时间,可我还是差0.5分。"

陈建功愣住了。

"我好累。"陈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爸,我真的好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坚持了。可是我知道,您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让您失望。所以我在想,如果我消失了,您是不是就不用..."

"别说了!"陈建功大吼,打断儿子的话。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发红,"宇宇,你听我说,爸爸不在乎什么北大不北大,爸爸只要你好好的。你知道吗?只要你好好的!"

陈宇睁开眼睛,看着父亲。

"查卷的事,如果你不想查,咱们就不查了。"陈建功说,"明天我就去退钱。你想上哪个大学就上哪个大学,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真的吗?"陈宇的声音里有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您已经付了80万..."

"钱算什么?"陈建功用力抱住儿子,"你比什么都重要。"

陈宇靠在父亲肩膀上,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低声说:"爸,还是查吧。如果查完,真的能加上0.5分,那我就去北大。如果加不上,那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就说明,这是我的命。"

陈建功搂着儿子,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这些年拼了命要儿子考上北大,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儿子的未来,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年没有做错?

他不知道。

或许,他从来就不知道。

04

查卷前一天晚上,陈建功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能看到试卷了。他脑海里不断演练着查卷的过程:进入查卷室,翻开试卷,仔细检查每一道题,找出判卷老师的疏漏...

一定会有疏漏的。必须有。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陈建功起身,走到儿子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陈宇的声音传出来。

推开门,陈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相册。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三岁时在游乐场,五岁时第一天上幼儿园,七岁时学骑自行车...

每一张照片上的陈宇都笑得很开心。

"在看什么?"陈建功问。

"以前的照片。"陈宇翻过一页,"突然想看看小时候的自己。"

陈建功走过去,看到其中一张照片。那是陈宇八岁的时候,他拿着一张画给镜头展示,画的是一家三口手牵手。画得很稚嫩,但很用心。

"你小时候很喜欢画画。"陈建功说。

"嗯。"陈宇笑了笑,"后来就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陈宇转头看着父亲,眼神复杂:"因为您说,画画没用,要好好念书。"

陈建功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爸。"陈宇合上相册,"您说,如果我当年一直画画,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能有什么出息?"陈建功下意识地说,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陈宇低下头,没有说话。

气氛突然变得凝固。陈建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过了很久,陈宇开口了。

"爸,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这些年,是真的为了我好,还是..."陈宇停顿了一下,"还是为了证明自己?"

陈建功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他的内心深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硬。

"我知道您当年高考失利,没考上好大学,这些年一直很遗憾。"陈宇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成熟,"我也知道,您对我这么严格,是希望我能完成您没完成的梦想。可是爸,这是您的梦想,不是我的。"

"你——"陈建功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成为您期待的样子。"陈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疲惫,"我努力学习,努力考高分,努力让您骄傲。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你还小,不懂。"陈建功说,"等你以后就明白了,爸爸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陈宇重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爸,您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陈建功看着他,不说话。

"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睡不着就吃药。白天上课的时候,我会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有一次考试,我盯着试卷,突然看到所有的字都在动,像虫子一样爬。"

陈宇的声音在颤抖:"我以为自己疯了。但我不敢告诉您,因为我知道,您会说我太脆弱,承受不了压力。"

陈建功的脸色越来越白。

"高考那三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考砸了怎么办。想着想着,就觉得活着好累。"陈宇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爸,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您会怎么办?"

"别说傻话!"陈建功猛地站起来,"什么撑不住?你考了689.5分!全省前五十!"

"可是不够!"陈宇也站起来,第一次对父亲大声说话,"您要的是北大!就差0.5分!您知道这0.5分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一年的拼命,还是不够!意味着我吃药、失眠、产生幻觉,还是让您失望了!"

"我没有失望!"陈建功吼回去。

"那您为什么要花80万去查卷?"陈宇的泪水滚落下来,"如果您真的不在乎,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分数?为什么一定要那0.5分?"

陈建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他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不应该只差0.5分。因为他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苏婉证明,他的教育方式是对的。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爸,求你别去查卷了。"陈宇跪了下来,抱住父亲的腿,"求您了。我真的承受不了了。如果查完还是这个分数,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求您了..."

陈宇哭得撕心裂肺。陈建功低头看着儿子,突然发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爸爸答应你。"陈建功蹲下来,抱住儿子,"爸爸不查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退钱。咱们不查了,好不好?"

陈宇靠在父亲肩膀上,声音嘶哑:"真的吗?"

"真的。"陈建功拍着儿子的背,"爸爸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谢谢您。"陈宇的声音很轻。

两人在地上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陈建功醒来的时候,发现儿子已经起来了。陈宇在厨房里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

"这么早就起来了?"陈建功走过去。

"睡不着。"陈宇把早饭端到桌上,"爸,您快吃,一会儿不是要去退钱吗?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休息。"陈建功说,"我自己去就行。"

陈宇坚持:"我想陪您。"

两人吃完早饭,陈建功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儿子说:"宇宇,爸爸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些年,爸爸太执着了,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陈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爸,您别这么说。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

"不。"陈建功摇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些年,我把你当成了我梦想的延续,却忘了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去退钱,退完钱,咱们一家三口,找你妈,好好吃顿饭。以后的事,咱们一起商量。"

陈宇点点头。

陈建功转身出门。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陈宇脸上的表情变了。那不是解脱,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深深的内疚和绝望。

陈宇低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爸,对不起。"

05

陈建功没有去退钱。

他在路上走了一半,突然停下了脚步。脑海里不断闪现儿子昨晚的样子: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不要去查卷,说自己承受不了了...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起:就差0.5分,只要0.5分!这些年的付出,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街头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市教育局。"

他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只看一眼试卷,不是为了加分,只是为了死心。是的,就是为了死心。如果试卷真的没问题,他就彻底放弃。

上午十点,陈建功出现在教育局招生办。老张安排的人已经在等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李。

"陈先生,请跟我来。"李主任很客气,"查卷室在三楼,今天只有您一个,时间比较充裕。但有几点要提醒您: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做任何标记,更不能把试卷带出来。"

"明白。"陈建功点点头。

走进查卷室,陈建功的心跳开始加速。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文件袋。

"这就是您儿子的高考试卷。"李主任把文件袋推过去,"我在外面等您,有事按铃。"

房间里只剩下陈建功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袋,把试卷一张张拿出来。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一张都整整齐齐。

他先看数学。145分,只扣了5分。翻开试卷,发现扣分的题目都标注得很清楚,步骤不完整,答案错误...没有任何问题。

再看理综。280分,是年级最高分。每一道题的判分都合理,甚至有几道题,判卷老师还给了步骤分。

最后是英语。138.5分。

陈建功仔细检查了选择题、阅读理解、完形填空,没有任何错误。最后翻到作文。

作文得了23.5分(满分25分)。判卷老师的评语写得很详细:"语言流畅,结构完整,观点鲜明。扣1.5分:结尾略显仓促,部分词汇使用重复。"

陈建功盯着这个评语看了很久。

扣得合理吗?合理。有加分空间吗?

没有。

他突然觉得很疲惫。这些年的执着,这些年的坚持,到头来,就是差0.5分。不是判卷老师的错误,不是命运的不公,就是差0.5分。

陈建功合上试卷,准备放回文件袋。

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住了。

作文卷的最后一页,在阅卷老师的评语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字体小得几乎看不见,是用铅笔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陈建功凑近,看清了那行字:

"爸,对不起您。"

五个字。

陈建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在试卷上写这个?这不是道歉,这是...

遗言。

他猛地想起那张被撕碎的纸,想起日记里的那些话,想起儿子昨晚哭着说"我承受不了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陈宇发来的。因为设置了定时发送,这条短信本该在他查卷之后才收到,但现在提前跳了出来。

陈建功颤抖着点开短信:

"爸,当您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天台了。

对不起,我知道您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我让您失望了。我真的很努力,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药保持清醒,放弃了所有的休息时间,就是为了考上北大,让您骄傲。

但我还是差了0.5分。

我知道您花了80万去查卷,我也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但爸,我真的太累了。我已经一年没有好好睡过觉,我每天都在幻听幻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查卷之后,分数还是不够,您会怎么想?您会不会觉得,这些年的付出都白费了?您会不会更失望?

我不想看到您失望的样子。与其让您失望,不如让我消失。这样至少您不用面对一个失败的儿子。

爸,对不起。这些年我努力过了,但我真的做不到了。

请您原谅我。

还有,请您转告妈妈,我很想她。"

陈建功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天台。儿子在天台。

他冲出查卷室,李主任被吓了一跳:"陈先生?"

"我儿子出事了!"陈建功嘶吼着冲出办公室,冲下楼梯,跑到马路上拦车。

从教育局到家里,平时开车要半小时。但陈建功不断催促司机:"快!快一点!"

司机都被吓到了,一路闯了三个红灯。

终于到了小区楼下。陈建功冲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速度慢得让人发疯,他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

十八楼,十九楼,二十楼...

电梯门打开,陈建功冲上天台的楼梯,用力推开那扇铁门。

夏日的阳光刺眼,天台上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陈宇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父亲,脚下就是二十层楼的高度。

"宇宇!"陈建功的声音嘶哑。

陈宇回过头,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父亲,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爸,您不是说要去退钱吗?怎么还是去查卷了?"

陈建功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我就知道。"陈宇笑着,眼泪却停不下来,"我就知道您不会放弃。这些年您为我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因为我的几句话就放弃呢?"

"对不起。"陈建功向前走了一步,"爸爸错了。是爸爸错了。"

"不是您错了。"陈宇摇摇头,"是我没用。我努力了,但还是让您失望了。爸,您知道吗?当我知道只差0.5分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够了?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已经把自己逼到极限了,可我还是差那0.5分。"

"分数不重要!"陈建功喊道,"宇宇,听爸爸说,分数真的不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您为了那0.5分,花了80万。"陈宇说,"您为了那0.5分,连我的恳求都不听。爸,您嘴上说分数不重要,但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陈建功跪了下来:"是爸爸错了。这些年,爸爸一直在拿自己的遗憾要求你,一直把你当成爸爸梦想的延续,却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爸爸错了,真的错了。"

"我不怪您。"陈宇转过身,背对着父亲,面向天空,"我知道您爱我。只是您爱的方式,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宇宇,回来!"陈建功想要站起来,但腿软得根本没有力气,"爸爸求你,回来!咱们以后不提分数,不提北大,你想干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你不是小时候喜欢画画吗?咱们就去学画画!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来不及了,爸。"陈宇闭上眼睛,"我太累了,我只想休息一下。"

"不要!"

陈建功嘶吼着,用尽全力站起来,向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