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觉得当爷爷奶奶很简单，自然而然就亲近了，定期来看看，自己该干啥心里也清​楚。家庭会自然团聚，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实际上，实际情况复杂得多，也更让人头疼。

作为一名心理学家和老龄化专家，工作里还有跟朋友、同龄人聊天时，我发现大家的情况千差万别。有的特别幸福，关系很紧密；有的则疏远、不平衡，或者心里偷偷难过。大多数是中间状态。

68岁的卡伦当奶奶这事儿，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多年前经历了一场艰难的离婚后，她和孩子们就断了联系。当女儿最终重新与她联系时，只是为了告诉她，自己生了个孩子。卡伦现在是奶奶了，但关系还是脆得很。交流仅限于偶尔的电子邮件，内容通常很现实，有时候还开口要钱。没见过面，没待在一起过，也没机会跟她孙子建立感情。

她想，要是她没离婚，事情会不会不一样。这问题没答案，但她老在想。她不是生气，就是难过，觉得缺了点什么，怎么也补不回来。

有的人不是被赶走，只是被晾在一边。65岁的安娜有两边儿的孙子孙女。跟女儿吵了一架之后，就再也见不着那三个孩子了，虽然她以前跟他们特别亲。跟儿子这边还联系，但隔得远。儿媳的母亲住在附近，是他们家的常客，接送孩子、串门都是她。相比之下，安娜得跑250多公里才能看他们一趟。

安娜每六到八周就赶过去一趟，但即使她去了，也感觉自己像个客人，人家有自己的节奏。跟孙子孙女待的时间很少，还得别人说了算。她形容这不是冲突，而是一种憋屈的边缘化，想说吧，又怕撕破脸。

她老公感觉不一样，没她那么在意这种不平衡。像大多数爷爷一样，他有得玩就玩，不会自己张罗。

对一些人来说，不是感情问题，而是现实问题。我在一个周末课程上遇到的63岁的丽莎，原本盼着能做个常陪孙子的奶奶，但离得远，这不好办。每次探访都需要过夜，而失业后，开销就成了难题。

她仍然尽可能去探望，但远没有她原来想的那么勤。她感受到的不是拒绝，而是现实没法改，来往慢慢变少了。

另一类人，觉得当爷爷奶奶太累了。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76岁的玛吉，她有七个孙辈。她最小的女儿有三个五岁以下的孩子，玛吉得每周帮忙带三天孩子。

这个安排她年轻时还好应付，如今却占据了她整周的时间。在她这个年纪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很费体力，她越来越觉得累。然而，她很难撒手不管。大家都心照不宣，她也怕让女儿失望。一开始是帮忙，现在倒成了任务。

她的丈夫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忙，特别是陪孩子玩那些费体力的活动，但一般不会对这个安排有意见。这种期望落到了他们俩头上，尽管她感受更强烈。他似乎觉得没那么累，只是短时间地陪着疯玩一会儿，不像她那样没完没了地照顾。

对有些爷爷奶奶来说，问题不是孙子孙女在不在身边，而是大家对这个‘爷爷奶奶’角色抱有的各种期望。

在過去一年與祖父母的交談中，有幾位描述了一種逐漸的轉變：從偶爾幫忙變成一種更有條理、更理所當然的任務。定期照顧孩子成為每週例行安排的一部分，有時按工作時間安排，甚至有時會排入時間表。起初是出於選擇，但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幫忙可能不再像是自願提供，而是一種義務。

這種情況在晚年尤其具有挑戰性。體力不如從前，照顧幼兒——尤其是長時間或每週多天的照顧——對身體消耗很大。然而，年輕一代未必能意識到這一點，對他們而言，工作和家庭生活的壓力也很大。

這裡還涉及一個到底誰做主的問題。許多祖父母曾對我說，他們願意幫忙，但也希望自己能決定什麼時候幫、怎麼幫。他們想旅行、想休息、想在這個階段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當這種自由被無意中剝奪時，可能會引發怨恨、內疚或悶在心裡的累。

在某些情況下，這還會延伸到育兒方式的差異上。被要求遵循詳細的日常流程，或因「做錯事」而受到指正，會讓祖父母感覺自己更像是帶孩子的保姆，而非家庭成員。

這些緊張關係很少被公開討論。相反，它們潛伏在表面之下，以說不清的方式影響著家庭關係。

但並非所有經歷都是困難的。68歲的卡羅爾和73歲的丈夫羅恩特意決定搬得更靠近孫輩。他們現在每週幫忙接送放學數次，在家中是常客，也特別受歡迎。他們特意調整了時間，甚至在附近購置了一間較小的第二套小房子。

对他们两人来说，当上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既能开心又能拉近感情。罗恩原本并未预料到自己会如此深度地参与日常照料，如今却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他不常主动张罗，但他人在场时就会全身心投入，与孩子们建立轻松的日常节奏和共同活动。他会在花园里踢球、提议拼图，或让孩子们坐在电视机前看最喜欢的节目——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习惯已悄然成为他们独有的相处方式。

但即便关系融洽，期望也未必一致。快七十岁的凯特希望能更多见到自己现在七岁和九岁的孙子孙女。实际上，这变得越来越困难。孩子们的生活被学校、兴趣班和课外活动填满，周末也安排得满满当当，女儿更倾向于将这段时间留给自己的小家。

凯特道理上明白，但心里就是接受不了。她间接觉察到，女儿觉得她经常想来探望有点打扰。这让她感觉自己在家里没位置，也不敢再要求更多相处时间。

还有些人则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六十五岁左右的泽娜趁着晚年频繁旅行。目前她每年有段时间住在国外，过上了更独立的生活。她的女儿孩子还小，对此很纠结，本以为母亲会多帮帮忙。

在泽娜看来，这是期待已久的自由时光。而在女儿眼中，这像是在逃避家庭责任。两边都没全错，但她们的期望并不一致。

做爷爷（或外公）的，位置通常不太一样。有些人深度参与——尤其是有人鼓励或者刻意培养这种习惯的话。另一些人则更靠边站，只有被邀请才会参与，不会主动联系。在某些情况下，尤其是在离婚后，这种参与会进一步减少——并非缺乏关爱，而是不清楚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从这些故事里能看出，现在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已经没有统一的标准了。以前的人，当祖父母这个身份通常更明确。以前家里人住得近，大家想法也比较统一，都觉得祖父母应该实实在在地帮忙。现在呢，人活得更久了，搬家也常见，育儿方式不停变，大家对晚年生活的期待也不一样了——这些凑到一块，就把局面给改了。

有的祖父母每天都深度带娃。有的就偶尔来看看。有的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有的觉得累得够呛。有的觉得保持点距离挺好，或者干脆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

大家缺的，往往是敞开来聊聊彼此的期待、底线，还有这个年纪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聊过的很多人，都说自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想显得要求太多、不知好歹、或者很难搞。不想因为说出自己的想法，反而让关系更远。最后呢，大家的指望都没挑明，误会就越来越深。

看来，当爷爷奶奶这件事，已经不是自然而然就来的了。它得好好商量、主动争取，有时候还得慢慢把定位调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