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晃悠到1917年,那时候大清的招牌都让人摘了五个年头。
七十九岁的奕劻躲在天津租界的小洋楼里,把眼一闭,彻底没了气儿。
消息传到那个刚下岗没几年的小皇帝溥仪耳朵里,恨得他牙根直痒痒,大笔一挥,甩给这位族曾祖父一个谥号——“密”。
翻开老皇历查查这字儿啥意思?
“追补前过”。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这老家伙一辈子缺德事干多了,死了也就刚够赎罪的。
溥仪恨他,那是觉得大清这艘破船是沉在他手里的。
可要是把日历往前翻六十年,回到咸丰那会儿,你就是打死谁,也没人敢信这个叫奕劻的小年轻能有这通天本事把江山给祸祸了。
那阵子,他连自己个儿的饭辙都还没着落呢。
公元1850年,奕劻接过了家里的接力棒。
这棒子烫手啊,手里那把牌烂得简直没法看:脑袋上顶着的帽子叫“辅国将军”。
这是个啥档次?
爱新觉罗家的爵位一共十二级台阶,亲王在大顶上,辅国将军在第十级,就在脚脖子那儿晃荡。
这一竿子从顶楼插到底楼,差的可不光是那点死工资和面子,这背后是皇家里头为了活命琢磨出来的一套“大逃杀”规则。
这规则说穿了就一条:除了那几个命好的,剩下的人,必须得一代比一代混得惨。
这笔账,最早是乾隆爷那个精明人算出来的。
想当初清朝刚开张,皇室男丁就几百号人,国家大米随便吃。
等到乾隆那会儿,人口爆炸到好几万。
这要是个个都封王爷,国库就是座金山也得被啃成平地。
没辙,皇室只能搞了个“宗室大裁员”的路数——世袭递降。
你爹是亲王,你大哥接班就得降成郡王,少一级;到了你大侄子那儿,接班变成贝勒,再少一级。
这么一级级往下撸,直到撸成普通闲散人员,跟街坊邻居一样自己找食吃。
就算这样,还没完。
这还是给正房大儿子的“VIP待遇”。
对于别的儿子,那下手更狠。
这就得说说这套游戏里的第一个坑:娘胎决定的天花板。
要是你是侧福晋生的,也就是庶出,哪怕你亲爹贵为亲王,你这辈子撑死也就是个第九级的“二等镇国将军”。
要是你是丫鬟生的,得,连将军的边儿都摸不着,直接清零。
说白了,你从哪儿生出来的,不光决定了你的起跑线,连终点线都给你画死了。
光看出身还不算完,乾隆爷怕这帮子孙变成饭桶,又加了一道筛选关卡:考封。
这玩意儿就跟皇家的“高考”似的。
亲王、郡王家的小子们一到二十岁,除去那个等着接班的幸运儿,剩下的都得拉到考场上练练。
考三样:翻译(满汉文互译)、马射(骑马射箭)、步射(站着射箭)。
给分特别直白:优、平、劣。
三门全优,给你对应身份的满级爵位。
两优一平,降一级。
一优两平,降两级。
要是考出一堆“劣”,那你就别想封爵了,直接卷铺盖回家种地。
打个比方,假设你是亲王大老婆生的儿子,按规矩能封个第八级的“不入八分辅国公”。
可你要是平时不好好练功,考试手一哆嗦,拿了个“一优二平”,哐当一下降两级,变成了第九级的“二等镇国将军”。
这下好了,你和你那个姨娘生的兄弟,就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了。
这招实在是高。
它逼着皇族子弟不得不“卷”,想保住铁饭碗就得起早贪黑练骑射、背单词。
只要稍微想偷个懒,阶层滑落的速度比坐过山车还快。
奕劻拿到的剧本,比一般人还要虐心。
按理说他不至于混这么惨。
他爷爷是乾隆的十七阿哥永璘,那是第一代庆亲王。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可也没见过三代就穷得叮当响的。
这锅得甩给他爹和他那帮叔叔,那真叫一顿“神操作”。
庆王府这块招牌传到第二代,因为没儿子,道光皇帝从旁支过继了个叫奕彩的来顶雷。
结果这哥们儿在守孝的时候纳小老婆,还给宗人府塞红包,直接把爵位给作没了。
这会儿,奕劻的亲爹绵性觉得这是个漏儿,心想:既然位置空了,我花点钱疏通疏通,不就成我的了?
结果算盘珠子拨错了。
道光皇帝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家里人不守规矩。
绵性送礼的事儿露了馅,王爷没当成,反倒被一脚踢到了沈阳去喝西北风。
连带着帮他遮掩的伯父绵悌也跟着吃了挂落,降级处分。
等绵悌一死,道光皇帝把奕劻过继过来接班。
此时的庆王府,经过这么几轮折腾、处罚、降级,传到奕劻手里的,就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辅国将军”。
更绝的是,连住的地方都没保住。
咸丰皇帝把本来气派的庆王府收了回去,转手赏给了恭亲王奕訢。
奕劻这一大家子被扫地出门,只能搬到大学士琦善留下的旧宅子里凑合。
要是换个普通人,面对这种崩盘的开局,估计两手一摊就认命了。
辅国将军官虽小,好歹也是皇族,混口饱饭吃还是不难的。
可奕劻偏偏做了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个决定。
他把自个儿兜里那点家底翻出来看了看:
拼文才?
科举那条路没走通。
拼武功?
骑马射箭也就是个半吊子。
拼钱?
家产早让他爹给败光了。
琢磨来琢磨去,他发现自己就剩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写字漂亮,特别是那个小楷,工工整整,看着舒服。
在那个年头,写字好根本算不上什么硬本事。
可奕劻眼尖,愣是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市场缺口”。
那时候还是咸丰朝,后宫里有个懿贵妃(就是后来的慈禧老佛爷),经常得给娘家弟弟写家书。
这位贵妃娘娘嫌自己那两笔字拿不出手,想找个代笔的。
找朝廷大员?
不合适,那是前朝的事。
找太监?
那帮人也没啥墨水。
奕劻一把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是家里人(宗室),身份对路;字写得漂亮,再加上地位低,使唤起来顺手,不用端着。
于是,这个落魄的“辅国将军”摇身一变,成了懿贵妃的私人秘书。
这笔买卖回报周期长得要命,可收益简直高得吓死人。
他这哪是在写信啊,分明是在编织一张信任网。
他让慈禧觉得,这人虽说本事不大,但是“听话”、“好使唤”、“嘴巴严”。
在皇权斗争那个绞肉机里,“好使唤”往往比“有才华”值钱多了。
咸丰一蹬腿,慈禧掌了大权。
奕劻的升官图彻底铺开了:
咸丰二年,成了贝子。
咸丰十年,升了贝勒。
同治十一年,加了郡王衔。
光绪十年,恭亲王奕訢被拿下,奕劻接手总理衙门,正式成了庆郡王。
到了光绪二十年慈禧六十大寿,奕劻终于把爷爷当年的荣光给拿回来了——晋封庆亲王。
四年后,戊戌政变,奕劻眼皮都没眨,死死站在了慈禧这边。
慈禧也是大方,反手给了他清朝宗室的顶级大礼包——世袭罔替。
这就意味着,庆亲王成了大清第十二位“铁帽子王”。
他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操心那个要命的“递降”规则了,亲王这顶帽子可以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从1850年的辅国将军,到1898年的铁帽子王,奕劻用了整整48年,爬了七八级台阶,完成了一场不可能的翻身仗。
可这出励志大戏的背面,是黑不见底的贪婪。
奕劻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精:既然这权势是靠“装孙子”换来的,那就得趁着手里还有权,赶紧变现。
他掌权之后,卖官那是明码标价,被当时的人戏称是开了个“庆氏公司”。
据说他在汇丰银行存的小金库高达一百二十万两。
这其实也是一种理性的(虽说挺邪恶)决策:他太知道落魄宗室的日子有多难熬了。
他亲眼见过爹和叔叔是怎么一夜之间输个精光的,所以他对钱有着一种病态的痴迷。
回头看看清朝这套宗室制度,原本的设计初衷挺好:通过“递降”给国库省钱,通过“考封”逼着子弟上进。
可实际跑下来,却出了个巨大的bug。
绝大多数宗室子弟,在“递降”的滑梯上无可奈何地溜向贫民窟。
到了清末,好多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穷得连碗炸酱面都得算计着吃。
而像奕劻这样极少数的“赢家”,靠的压根不是制度鼓励的“骑射”或者“翻译”,而是钻营和站队。
制度本来想筛出精英,结果筛出了一帮投机倒把的。
奕劻死后,溥仪给的那个“密”字,不光是给他个人的盖棺定论,看着更像是对这套这会儿已经彻底报废的宗室制度最后的一声冷笑。
在这个系统里,那些天天苦练骑马射箭的老实人大多默默无闻,反倒是那个靠给人写信起家的辅国将军,笑到了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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