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文眼】至于文字,更多变成了一种自娱自乐,或者是小众群体的一种爱好。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接受与否,它都不为所动。
作者丨张宾
图片丨来自网络
文字凋零,短视频汗牛充栋,美加墨世界杯在内容呈现方式上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
优质的文字内容并非不存在了,而是变得很难被发现;当你打开短视频平台或者社交媒体平台,各种现场的短视频应接不暇,旧秩序已经完全土崩瓦解,现在是一个数字内容爆炸的新时代。
曾经最能拨动人心弦的世界杯球评,成为了“明日黄花”,名动江湖的球评家们早已散落天涯,不知所踪;前线记者寥落,产出的文字报道数量有限,活脱脱一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状态;网红当道,坐拥流量,俨然已经成为了世界杯内容产出的主力军。
曾几何时,世界杯就是一场文字的盛宴,“球评”是最受欢迎的内容形式,名动江湖的专栏作家们比比皆是。
世界杯极为特殊,决定了新闻报道不会是核心内容。在传统媒体鼎盛时期,各家媒体都会派特派记者去现场。但受到语言等各方面因素的限制,记者在世界杯第一线更多是走马观花,主要目的是体现所在媒体的实力。
前方记者更多比拼的也是文字功底,考验谁能带来更鲜活的前方手记,更打动人心的外围故事。即便真有机会对话传奇名宿、当红巨星,内容也难有深度,往往形式大于内容。
在那个时候,几乎每家媒体都会推出专栏版面,邀请各路文字高手各显神通,其中不乏作家、明星等各界名流。当年的《东方早报》更是剑走偏锋,整个2010年世界杯特刊就是一份“球评专刊”。
优美的文字,巧妙的标题,是球迷们看球最好的“佐料”。我记得当年,每当拿到一份世界杯特刊,最先打开的版面一定是球评版。
曾经名动江湖的写字者们早就散落在天涯。李承鹏成了“莫再提”,王小山是“莫再讲”,“大仙”也已经驾鹤西去。张晓舟、周文渊……他们都老了吗?他们在哪里呀?
刘原在6月11日写了一篇《》,在这之后的一个月时间内,他再也没有更新公众号。这篇文章获得了不俗的转发量,但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多少人知道刘原是谁,即便知道,也不大可能像我当年那么崇拜他了。
在《》一文中,我写到过2002年世界杯前爆火的写作者李桐。就在本届世界杯开幕当天,我们加上了微信。他跟已经读大学的儿子讲自己的“汉唐往事”,后者搜索“李桐”的名字意外搜到了我的那篇文章。李桐告诉我,他上一次写专栏还是2014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2014年应该是给凤凰网体育频道的“独家评论”栏目供稿。我当时就供职于凤凰网体育频道,也是“独家评论”的主力作者之一。
鲜衣怒马的时光很快成了前尘往事。他后来并未进入媒体,而是在深圳成为了一名公务员。在微信上,他问了我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现在写字给谁看?”
在世界杯进行期间,我突然想起好久没有看到“高亚的看球笔记”专栏了。他的内容偏向于短平快,适合社交媒体传播。他最后一条微博更新于2019年3月3日,内容是:“梅老五是否史上最佳尚有争议,拉四爷史上最脏已实锤。”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现在的梅西都已经是“梅老八”了。
在这个短视频时代,球评并没有因为稀缺,而成为一种“奢侈品”。传统媒体凋零,它们支付不起高昂的稿费,也再无必要为文字买单。尤其是AI大行其道的今天,文字的产出成本足够低廉了。
再加上创作环境的急剧变化,曾经的专栏作家们即便有自己的自媒体平台,也大多像刘原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除了央视,持证前往世界杯现场的传统媒体记者,大多还是文字记者。只不过,他们的工作内容几乎都不再以文字为核心,而是全面转向了短视频、图片,甚至是在前线做视频直播。
还有记者在写文字,而且是能够写出足够打动人心的文字,但这些文字的传播力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文字的美感并不是每个记者都具有,但文字呈现的现场感可以赋予读者更多想象空间。我专门找了若干篇前方记者写的手记来读,哪怕个别记者文字略显粗糙,但鲜活的细节以及阅读的快感依旧是短视频所无法取代的。
但是,去哪里发现这些文字呢?如果你不是专程去这些记者的社交媒体,或者去下载他们所在媒体的新闻客户端,你几乎无从寻觅到这些文字。
我最近读了一篇文章,标题为“”。报纸确实可以是被“致哀”的对象了,它曾经是图文报道最重要的载体,现在名副其实进入了“故纸堆”。
若干年前,四大门户是我们获取文字报道的主要渠道,后来是今日头条、微信公众号。就在几年前,各大互联网公司还在发力图文类资讯客户端,如今这些图文平台,比如百家号、一点资讯、大鱼号、天天快报等,要么乏人问津,要么全面拥抱短视频了。
微信公众号可能是图文最重要的载体了,但转发量也非昔年可比,除非是爆款文章,否则在全新的算法下,可没那么容易发掘到。
图文报道对读者来说吸引力也在下降,如今的年轻一代是被短视频喂大的,他们可能早就不习惯通过图文获取信息。再加上,如今的算法模式形成了信息折叠,当你越不喜欢阅读文字,你就越难接触到文字。
图文变现能力也着实堪忧。报纸几乎没有了变现价值和能力(依靠强大订阅网络的党媒除外),如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在这个APP爆炸的时代,新闻客户端也基本上沦落为“聋子的耳朵”,可能仅少数几个新闻客户端是例外;外部渠道,即便在微信公众号这个可能是最佳的文字内容传播载体上,各路传统媒体也很难赚到足够多的真金白银。
视频就成了很多媒体的救命稻草。去短视频平台上开通账号,借助传统媒体的采编能力和影响力去生产内容,从而获得不俗的流量,几乎成为了唯一的依靠。至于究竟能不能生存下去,很多传统媒体可能也难以给出准确的答案,但流量足以让人为之疯狂,就算是“饮鸩止渴”,也有大把媒体“甘之如饴”。
日前,公众号“底稿”发布了一篇题为《》的文章,引发了广泛的讨论。文章开篇引述了新华社总经理室总经理孙志平的一个观点——“主流媒体大都沦为商业平台的「内容代工厂」”。在我看来,这个观点可能过于保守了,或许应该修订为“传统媒体已经全部沦为商业平台的「内容代工厂」”。
内容模式被完全解构了
现在主流的内容传播渠道是微博、抖音、小红书、视频号,无一例外,短视频内容更适合在这些平台上的传播。即便是像微博这样并不是以视频内容起家的社交媒体,也在大力鼓励创作者转型生产视频内容。
以我目之所及,几乎所有传统媒体都开通了“两微一抖”账号,不存在任何例外。现在视频号、小红书等账号也成了很多媒体的标配。
想要在商业平台上存活下去,就需要遵循平台的玩法和商业逻辑,高举流量思维的大旗是必然的选择,内容形式上就需要向短视频转型。在这种情况下,文字记者被大面积淘汰也是历史的必然。留下了的文字记者们也被迫转型成为视频记者。
具体到世界杯的报道,与十几年前相比,有实力派记者前往世界杯现场的媒体少得可怜。文字无法换来真金白银,媒体对记者产出文字内容也没有了执念和考核要求。何况,即便记者辛辛苦苦写出了优秀的文字,也需要穿越层层算法门槛才能让读者看到。这直接会固化我们的一种印象:关于世界杯的文字内容十足稀缺。除非是记者真能拿出绝顶上乘之作,在社交媒体上形成刷屏之势,才有可能被广泛看到。恕我眼拙,目前尚未看到一篇令人拍案叫绝、形成各种刷屏的文字内容。
概括来说,不是记者不写文字了,也不是记者写不出好的文字了,而是没有强势平台承载这些文字了,也没有多少读者在认真阅读并传播这些文字。
于是乎,拍摄现场的短视频、VLOG就成了前线记者最主要的工作。短视频内容,更容易被看见,也可以收获更多流量,更具变现能力。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之下,文字记者们也习惯了拿出手机、大疆Pocket进行视频拍摄,熟练掌握剪映的各种使用技巧。品牌的商业投放,更多也是倾向于VLOG模式的商业植入。
传统媒体生存环境日渐窘迫,商业广告更多流向短视频内容,双重压力之下,传统媒体必须向流量妥协、去拥抱短视频。文字记者现在已经是一个“伪概念”了,更准确的定义应该是:短视频记者、VLOG记者。
在“《新闻业的救赎》:我为报纸致哀,为新闻站台”这篇文章中,作者指明了救赎新闻业的路径——“坚守专业主义,找回叙事能力”。毫无疑问,传统媒体人的专业能力会是一种巨大优势,但到了世界杯舞台上,可能并不好使了。
世界杯是一场全民狂欢盛宴,娱乐性大于专业性。同样是短视频创作,严肃的内容可能并没有太多流量,而哗众取宠的内容反而更受欢迎。
除了低俗的内容本身就更受欢迎外,还因为网红主导这个领域,他们的玩法重构了内容逻辑。而传统媒体人反而像一个“野蛮人”一样闯进了网络达人们所构建起来的内容生态。
网络达人们,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网红”,就是为短视频而生的,他们不需要过硬的专业素养,需要的是更强的镜头表现力、出色的表演能力,能够驾驭病毒式传播的模式。有些癫狂的表演性人格,显然更适合短视频占主流的时代,一本正经的分析评述反而应者寥寥。
更为重要的是,网红们本身已经积攒起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垂直用户,是一个流量巨大的媒体渠道了。这会导致一种现象:网红们不需要在一线采访,甚至不需要采访证件,他们拍拍自己在美国吃早餐、随便来段跳舞视频,甚至与偶遇的球星打个招呼,都是流量极佳的内容。
专业记者们即便学着网红们那样产出视频内容,却往往收效甚微,这是因为网红们本身就是传播源了。
而且,流量和影响力巨大的网红们,用户垂直,商业模式灵活,更加受到广告客户的垂青。但凡流量不俗的足球网红,都杀奔世界杯第一线了。十几、二十万的差旅成本,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洒洒水”,他们手里不乏商单,甚至差旅成本都有客户来埋单。
这显然是传统媒体人无法比拟的,有实力自费去现场的记者已经更接近于网红了。这会形成一种悖论,传统媒体记者去现场,才更有机会转型成为一名有流量的网红,而成不了网红,他们就更没有机会去现场。
其实从上届世界杯开始,这种趋势就非常明显了:世界杯的前线报道由网红们所主导,传统媒体记者仅能算是一种补充。本届世界杯尤甚,因为美加墨过于高昂的成本,除了央视、新华社,其他媒体派往前线的记者可能只有屈屈二、三十人,而网红数量可能在数十到上百之巨。
而且,传统媒体记者过往所引以为傲的采访证资源,可能也不再是“妙药仙丹”了。其一,记者们在混合区产出的内容,可能远不及网红在看台上拍的球迷更适合短视频平台传播;其二,越来越多网红正通过传统媒体拿到正式采访证件。传统媒体因为受高昂的差旅成本所限,主动放弃了自己的阵地,而网红们可以自费出差,这催生了新的合作模式;其三,国际机构对于自媒体重视程度与日俱增,网红们凭借自身影响力“登堂入室”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网红赛道,“打不过,就加入”想要实现起来也并不容易。“质疑网红,羡慕网红,成为网红”,正在成为传统媒体人转型的三部曲,从“质疑”到“羡慕”这一步很容易,但想要“成为网红”却没那么简单,真正由传统媒体人转型成为一线网红的寥寥无几。
转型的窗口期已经错过了,在短视频刚刚兴起之初,球迷甚至可以通过一句骂人的脏话就能成为网红,如今这样的样本早就不可复制;传统媒体人也很难豁得出去,在镜头前扮演一个歇斯底里的网红。
反而越来越多的网红,开始具备了出色的采访能力。他们很多人具备一定的媒体从业经历,再加上语言优势,以及长时间在一线的深耕,让越来越多的网红兼具了媒体人的专业素养。这必将使传统媒体人转型成为网红的空间变得更为逼仄。
当文字逐渐退场,世界杯的内容呈现方式走向视频化,形式变得更具娱乐性。但是,浮夸的纯娱乐内容也会让渡出一部分空间给兼具娱乐性和深度的内容。
之所以会向这个维度进化,如上所述,网红生态也在发生着进化,他们出产的内容品质在提升。另外,内容形式上也产生了迭代,深度VLOG、人物专访、视频播客等内容走俏。即便是在网红赛道,“内容为王”这句话也不会过时。
而且,更多足球名宿开始深耕短视频赛道。当越来越多名宿下场,当然也包括本身就具有不俗流量的资深媒体人,他们更懂足球,产出的内容比网红更具洞察力,会进一步推动网红内容生态的发展。大量传统媒体人的涌入也有益于内容生态的进化。
网红视频广告将更为流行。在经济下行周期,广告客户的预算都在精打细算,网红是一个高CPM(每千次展示成本)的目标群体。广告主们深谙此单,会更青睐这种直观的模式。国外媒体预测,世界杯期间广告支出将激增105亿美元,网红群体显然是其中的受益者。
至于文字,更多变成了一种自娱自乐,或者是小众群体的一种爱好。即便是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快五千字的我,也没有信心你能够认真读到这里。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你接受与否,它都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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