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家的小儿子赵天宝,站在我家客厅中央,把我刚买三天的笔记本电脑摔了个粉碎。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原因是我没给他转那八千块钱。
“赵磊,你他妈的一个月挣两万多,给我八千怎么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哥们儿那边急用钱,你装什么孙子?”
我看着他脚下那摊碎片,那是上周刚买的MacBook,一万六。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屏幕碎片,平静地说了句:“这电脑一万六,你赔。”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推开我。
“赔什么赔!”她护在赵天宝面前,像一只炸毛的老母鸡,“你弟弟又不是故意的,你挣那么多钱,一台破电脑至于吗?”
“就是!”赵天宝躲在我妈身后,脸不红心不跳,“我哥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玩意儿?妈,你看他那个抠样儿!”
我站起来,看着我妈。
她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我感激她。
但这几年,她变了。
三叔家这个小儿子,高中辍学后就在社会上混,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三叔管不了他,他就跑到我家来躲。
我妈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去年他骗了我两万块,说是要做生意,结果拿去赌了。
我妈说算了,都是自家人。
前年他开我的车出去飙,把车撞了个半报废,修车花了一万五。
我妈说算了,他还是个孩子。
今年他二十三岁了。
比我小两岁。
“妈,”我深吸一口气,“这电脑是我用来工作的,里面存着公司的重要资料。”
“那你不会备份吗?”我妈瞪我一眼,“自己不注意,怪谁?”
赵天宝从我妈身后探出头来,冲我挤眉弄眼。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每次闯祸,三叔三婶舍不得打,我妈就替他兜着,他就用这种表情看我——你能拿我怎么样?
“行。”我把手里的碎片扔进垃圾桶,“不赔就不赔。”
我妈脸色缓和了些:“这才对嘛,自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吗?”
“天宝,你先回屋去。”我妈拍拍他的肩膀,“晚饭想吃什么?姨给你做红烧排骨。”
赵天宝得意洋洋地瞥我一眼,转身进了客房。
那间房,以前是我的书房。
三个月前,赵天宝来了之后,我妈就把我的书桌和书架全搬到了阳台上,把房间腾出来给他住。
我的那些书,在阳台堆了两个月,被雨水泡烂了一半。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手机响了一声。
是公司内部系统的通知:海外事业部驻非分公司需要一名技术骨干,为期三年,薪资翻倍,优先考虑没有家庭负担的员工。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三年。
薪资翻倍。
没有家庭负担。
我点了申请。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直接找部门经理谈了。
经理姓王,四十多岁,是个实在人。
“你小子想好了?”他端着保温杯,皱着眉头看我,“非洲那边条件艰苦,三年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好了。”
“你家里那边能同意?”
“我没家庭负担。”
王经理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你这条件符合,业务能力也过硬。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次驻外是轮换制,一旦确定,中途不能回来。”
“没问题。”
“那行,我帮你报上去。大概一周左右批下来。”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我给女朋友林悦发了条消息。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本来打算今年年底订婚。
“晚上见个面吧,有事跟你说。”
林悦回得很快:“好,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晚上七点,我们在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见面。
林悦比我小一岁,长头发,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但她那天没笑。
“你先说吧。”她搅着碗里的蘸料,低着头。
“我要驻外了,去非洲,三年。”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大概一周后。”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沉默。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呢?”我问,“你不是也有事要说?”
林悦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推到我面前。
“下个月八号,我结婚。”
我脑子嗡的一声。
“和谁?”
“你不认识,家里介绍的。”
我拿起那张请柬,打开。
烫金的大字:新郎张明远,新娘林悦。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赵磊,我等不起了。”
“你妈每次打电话,十句有八句都在说你表弟的事。你给赵天宝擦屁股,给他钱,给他平事。我们攒的首付钱,你拿去给他填赌债,我说什么了吗?我们租的房子漏雨,你说忍忍,省下钱来给你妈买按摩椅。我都没意见。但你知道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吗?上个月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回家路上被一个酒鬼尾随,我吓得腿软,给你打电话,你在派出所,因为赵天宝打架被抓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红油碗里。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排在你表弟后面。”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磊,我不恨你。”林悦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是个好人,但你太好了,好到没底线。你妈拿你当提款机,你表弟拿你当冤大头,你还要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要嫁给一个认识三个月的人?”
“至少他爸妈说了,婚后不跟公婆住,他也没一个吸血鬼表弟。”
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磊,你申请驻外是对的。离开那个家吧,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把那盘羊肉卷全涮了。
蘸料里的蒜泥和香油搅在一起,吃到最后,嘴里全是苦的。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客厅里灯火通明。
赵天宝和他三个狐朋狗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瓶和外卖盒。
电视开着,声音震天响。
我妈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哎呀,大宝回来了!”赵天宝看见我,大着舌头喊,“来来来,一块儿喝点!”
他的一个朋友,染着黄毛,叼着烟,上下打量我:“这就是你那个程序员表哥?看着挺怂啊。”
几个人哄堂大笑。
我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站住。”我妈叫住我,“你弟弟朋友来了,你也不知道打个招呼,什么教养?”
我转过身。
“妈,我申请了驻外。”
“驻外?驻什么外?”
“公司海外分公司,去非洲,三年。”
客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天宝第一个拍起了手。
“太好了!表哥你终于想开了!”
他那几个朋友也跟着起哄:“牛逼啊哥们儿,去非洲赚大钱!”
我妈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去非洲啊?去,去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她连连点头,“你弟弟也大了,你不在家,正好把房间腾出来给他住。”
“对对对!”赵天宝眼睛都亮了,“表哥,你那屋带独立卫生间,我一直想要呢!你啥时候走?我帮你收拾东西!”
我看着我妈。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不舍。
只有盘算。
盘算着我不在家的这三年,她能把我的房间、我的工资卡、我的车,都安排给谁。
“八天后走。”我说。
“这么快?”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正好,这几天把家里的事处理处理。对了,你走之前,把车过户给你弟弟吧,反正你也不在国内开。”
赵天宝激动得从沙发上蹦起来:“妈!你真是我亲妈!”
他喊的是“妈”。
不是“姨”。
我妈笑着拍他的脑袋:“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我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反锁。
外面传来他们的笑声,赵天宝在跟他朋友吹牛:“等我表哥走了,这车就是我的了,到时候带哥几个兜风去!”
黄毛问:“你不是说他挺抠的吗?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赵天宝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他敢不大方?我妈说啥他听啥,跟条狗似的。”
笑声更大了。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着林悦那句话——“你是个好人,但你太好了,好到没底线。”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手续。
人事部的张姐递给我一堆表格,让我签字。
“驻外补贴每个月八千,加上工资翻倍,你一个月到手能有四万多。”她压低了声音,“不过非洲那边疟疾多,你自己注意防护。”
“谢谢张姐。”
“你家里那边,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签完字,我去了银行。
把工资卡挂失了。
那张卡,从工作第一年起就在我妈手里。
每个月发工资,她只给我留三千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取走。
说是帮我存着娶媳妇。
但我知道,那些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赵天宝身上。
他的名牌衣服,他的新款手机,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全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
六年了。
我从二十三岁干到二十九岁,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二,卡里的余额从来没超过五千块。
银行柜员核对我的身份证,问:“先生,确定挂失并重新办卡吗?原卡里有余额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我愣了。
“全转出来。”我说。
新卡办好,我把三十二万转到新卡里,然后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首付的钱,我还差你八万,三天内转给你。”
她很快回:“不用了,那钱就当是我对你妈这些年的心意。你留着吧,去非洲用得上。”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三天后,公司正式通知下来了。
驻外名单有我,八天后出发。
我打印好通知,回到家。
客厅里,赵天宝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
我妈不在家,应该是去买菜了。
“哟,表哥回来了?”赵天宝看见我,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你那屋我给你收拾好了,东西都搬阳台去了,你今晚就能睡阳台,凉快。”
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没了,衣柜没了,书桌没了。
只剩下四面白墙。
我的东西,衣服、被子、书、电脑,全堆在阳台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你床呢?”我回头看他。
“我朋友说缺张床,我就送他了。”赵天宝嗑着瓜子,“反正你过几天就走了,睡沙发呗。对了,你那车钥匙呢?妈说让你今天去过户。”
我走到阳台上,掀开塑料布。
衣服和被子上,全是灰。
几本书被水泡得发胀,粘在一起,翻都翻不开。
我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
有一本《百年孤独》,是我爸留给我的。
封皮已经烂了,内页发黄,一碰就碎。
“哎呀,几本破书至于吗?”赵天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要舍不得,我给你五块钱,你再去买一本。”
我没理他。
把还能用的东西装进行李箱,把不能用的扔进垃圾袋。
晚上,我妈回来了。
看见我在阳台上收拾东西,她皱了皱眉:“天宝把你屋腾出来了?这孩子,就是勤快。”
“妈,我的工资卡我挂失了。”
她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驻外三年,工资直接发到新卡上。你手里那张旧卡,作废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
“赵磊!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给我玩这套?”
“妈,我不是不养你。”我站起来,看着她,“我每个月会给你打两千块生活费,够你吃喝了。”
“两千?你打发要饭的呢?”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月挣两万多,给我两千?”
“剩下的钱,我要自己存着。”
“你存着干什么?你又没结婚没孩子的!”
“就是因为没结婚没孩子,我才要存着。”我说,“不然我这辈子都结不了婚。”
我妈瞪着我,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我烧穿。
赵天宝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赵磊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姨对你多好,你还这么没良心!”
“你闭嘴。”我看着他,“你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赵天宝愣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我操你妈的!”
他冲过来,一拳砸在我脸上。
我鼻子一酸,血顺着嘴唇流下来。
我没还手。
只是擦了擦血,看着他。
“这一拳,算我还三叔的。从今天起,你的事跟我无关。”
我拎起行李箱,转身往外走。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妈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白养你了!你这个白眼狼!”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我不是白眼狼。我只是不想当冤大头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我拎着箱子,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我妈和赵天宝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赵天宝好像在安慰我妈,拍着她的肩膀。
我转过身,拖着箱子走了。
在如家开了间房,住进去。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手。
手机响了。
是三叔。
“赵磊!你他妈的长本事了是吧?你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三叔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怒气,“你赶紧回来给你妈道歉!还有,你工资卡的事,你妈都跟我说了,你赶紧把卡交回来!”
“三叔,你儿子赵天宝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吃我的喝我的,还摔了我的电脑。你先让他把钱赔了,咱们再谈别的。”
“你——”三叔噎了一下,“那是你弟弟!你跟他计较什么?”
“三叔,我八天后出国。这八天里,我不会回去。你们有什么事,等我走了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第二天,我去公司取了护照和签证。
人事部张姐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是非洲那边的资料,你先看看。对了,公司安排了欢送会,明天晚上,在湘鄂情。”
“不用了吧。”
“要的,这是惯例。你可是咱们部门第一个主动申请驻外的,领导很重视。”
我点点头。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趟4S店。
那辆车,是我三年前买的。
首付是我攒了两年才凑齐的,月供是我自己还的。
但行驶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当时她说,写她的名字,保险便宜。
我信了。
现在想想,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销售顾问是个小姑娘,听说我要卖车,很热情地帮我估了价。
“先生,您这车保养得不错,现在行情能卖八万左右。不过需要车主本人签字。”
“车主是我妈。”
“那需要您母亲过来签个字。”
我想了想,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妈,我要卖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我妈冷冷的声音:“车是我的,你凭什么卖?”
“妈,车是我买的。”
“行驶证上写的是我!那就是我的车!你要卖,先把我给你花的钱还回来!二十九年,吃穿上学,少说也有一百万!”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妈,那车我还要还贷款。”
“贷款你自己还去!反正车不能卖!”她顿了顿,“你弟弟还等着开呢。”
我挂了电话。
销售顾问尴尬地看着我:“先生,要不您再跟阿姨商量商量?”
“不用了。”我说,“不卖了。”
那辆车,还剩四万块的贷款没还完。
我走出4S店,太阳很刺眼。
掏出手机,给我妈转了四万块钱。
备注:车贷还完了,车给你。
然后拉黑了她。
也拉黑了三叔、三婶、赵天宝。
还有家族群里所有劝我“大度一点”的亲戚。
一瞬间,手机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晚上,我一个人去吃了碗兰州拉面。
面很烫,辣椒油很香。
我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老板娘在厨房洗碗。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非洲那边又有埃博拉疫情。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去非洲?”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我手边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海外事业部”几个字。
“我弟弟也在非洲,在安哥拉,修路的。”老板递给我一支烟,“那边苦是苦点,但钱多。干几年回来,买房子娶媳妇,啥都有了。”
我接过烟,他帮我点上。
“谢谢叔。”
“客气啥。”他笑了笑,“年轻人,出去闯闯是好事。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完面,我走回酒店。
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iPhone。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
去年赵天宝过生日,我妈让我给他买手机。
我买了部三千多的华为。
赵天宝当场就拉下脸了,说他要的是苹果。
我妈数落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我只好去换了部iPhone。
那部手机,八千七。
我自己用的,是一部用了三年的小米。
屏幕裂了一道缝,一直没舍得换。
我走进手机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先生,看手机吗?这款新出的——”
“我要这部。”我指着橱窗里的iPhone。
“好的,您要什么颜色?”
“黑色。”
刷卡,付钱。
八千七。
我把新手机拆开,装上卡。
旧的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着新手机。
通讯录是空的。
微信里,只有几个同事和工作群。
家族群的消息,我看不到了。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也不想知道。
第四天,公司组织了体检。
抽血、胸透、心电图,一样不落。
体检的医生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一边看我的报告一边说:“小伙子身体不错,就是血压有点高。最近压力大?”
“有点。”
“去非洲啊,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他推了推眼镜,“家里的事,放一放。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超市。
买了些生活用品,牙膏牙刷毛巾,还有一盒创可贴。
回到酒店,前台叫住我:“赵先生,今天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
“一个中年妇女,说是您母亲。还有一个年轻男的,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你让他们上去了?”
“没有没有,我们酒店有规定,未经客人允许不能透露房间号。那位女士在前台闹了一阵,我们差点报警,后来他们就走了。”
“谢谢。”
“不客气。对了,那位女士留了句话,说让您赶紧回去,不然就断绝母子关系。”
我点点头,上了楼。
坐在床上,看着那盒创可贴。
突然觉得很好笑。
断绝母子关系。
她拿这个威胁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回了。
小时候我不听话,她说要断绝关系。
高考填志愿没听她的,她说要断绝关系。
工作后不给赵天宝花钱,她说要断绝关系。
每一次,我都怕了。
每一次,我都妥协了。
因为我觉得,她是我妈。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养我不容易。
我不能让她伤心。
可是现在,我坐在酒店房间里,想着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突然发现,我不怕了。
第五天。
公司的欢送会。
在湘鄂情包了个包间,部门同事都来了。
王经理端着酒杯,红光满面:“赵磊啊,你是咱们部门的骄傲!去了非洲好好干,三年后回来,我亲自给你接风!”
同事们纷纷敬酒。
有真心的,也有走形式的。
我都喝了。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赵磊!你他妈把姨气病了知不知道!”赵天宝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凶狠,“姨现在在医院,你赶紧过来!”
“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你赶紧的!”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王经理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
“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你们继续,我去去就回。”
我打了个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路上,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天宝,我妈在哪个科室?”
“急诊科!你赶紧的!”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
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问护士,护士查了一下,说今天没有叫“李秀兰”的病人。
我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突然明白了。
我打车回到湘鄂情。
包间里,同事们还在喝酒。
王经理看见我:“怎么样?家里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虚惊一场。”
“那就好,来来来,再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六天。
我去办了最后的手续。
护照、签证、机票,一切就绪。
公司给订的航班,后天上午十点。
从首都机场出发,经停迪拜,飞往拉各斯。
我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后天走。”
她回:“保重。”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第七天。
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一台新电脑,几本书。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剩下的东西,都扔了。
下午,我去了趟我爸的墓地。
在郊区,一座很普通的公墓。
我爸的墓碑很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走的那年,我七岁。
我记得那天,我妈哭得很伤心。
她抱着我,说以后就咱们娘俩了,你要听话。
我听话了。
听了二十二年。
我蹲在墓碑前,拔掉周围的杂草。
“爸,我要去非洲了。”我说,“三年。可能更久。”
风吹过来,墓旁的松树沙沙响。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我真的受不了了。”
“妈她……她变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不愿意承认。”
“她把赵天宝当亲儿子,把我当提款机。我给她的钱,她全花在了赵天宝身上。我忍了。但她连我的房间都要给赵天宝,连我的车都要给赵天宝。”
“爸,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墓碑。
“三年后回来,我再来看你。”
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手机响了。
是我妈。
用赵天宝的手机打的。
“赵磊!你明天是不是要走?”
“是。”
“你走之前,把工资卡的事给我说清楚!”她的声音很尖锐,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我养你二十九年,你说走就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我每个月会给你打生活费。”
“两千块够干什么的!你弟弟还要——”
“他不是我弟弟。”我打断她,“他是三叔的儿子。他有自己的爸妈。”
“你——”她噎住了,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磊磊,妈不是偏心。天宝他命苦,你三叔三婶不管他,我不帮他谁帮他?你是哥哥,你让着他点不行吗?”
又是这套。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套。
“他命苦。”
“你是哥哥。”
“你让着他。”
我闭上眼睛。
“妈,我让了他二十二年了。”
“够了。”
我挂了电话。
第八天。
早上六点,我醒了。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拖着行李箱下楼。
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个信封。
“赵先生,昨天有人送来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赵磊,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叫我妈。”
落款:李秀兰。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谢谢。”
打车去机场。
路上,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跟我聊油价、聊房价、聊他儿子上小学的事。
我听着,偶尔应两声。
到了机场,托运完行李,过安检。
候机大厅里人很多。
有送别的,有接人的。
拥抱的,哭泣的,笑着挥手的。
我一个人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
手机响了。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王经理发的:“祝赵磊同志驻外顺利,前程似锦!”
下面是一排整齐的祝福语。
我回了个“谢谢”。
然后关机。
广播响了。
“乘坐EK307次航班前往迪拜的旅客,请到A12号登机口登机。”
我站起来,拎着随身行李,走向登机口。
检票,上飞机。
找到座位,靠窗。
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轰鸣,机身震颤。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越来越快。
然后,机头抬起,地面倾斜。
城市在脚下缩小,变成一块块积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万英尺的高空,没有手机信号。
没有电话。
没有短信。
没有那些“你赶紧回来”“你没良心”“你弟弟需要你”。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无尽的白云。
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
安静了。
八天后。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
拉各斯时间,下午三点。
我坐在公司的宿舍里,吹着空调,喝着冰水。
非洲很热。
但宿舍有空调,有热水,有WiFi。
条件比我想象的好。
工作也不复杂,主要是技术支持,跟国内对接。
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知道我是新来的,什么都教我。
除了热,除了蚊子多,除了偶尔停电。
一切都还行。
我打开电脑,准备写周报。
手机突然响了。
是微信。
我愣了一下。
出国前,我把微信里所有亲戚都拉黑了。
只留了几个同事和几个朋友。
但这条消息,是通过新的好友申请发过来的。
头像是我妈的照片。
消息很长。
我点开。
“磊磊,妈错了。”
“你走了之后,家里全乱了。赵天宝把你那间房弄得跟猪窝一样,我收拾都收拾不过来。他天天带他那帮朋友回来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电视也砸了,茶几也砸了。我说他两句,他骂我老不死的。”
“前天,他偷了我的存折,把里面的六万块钱全取走了。那是我攒着养老的钱啊。我找他,他说那是他应得的,说他在咱家住了这么久,拿点钱怎么了。”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他说是家务事,说我是他姨,不算偷。警察不管。”
“昨天,他把你的车开走了。说是借两天,到现在没回来。我打电话,关机。我找他朋友,都说不知道。我怀疑他把车卖了。”
“今天早上,三叔三婶来了。不是来找天宝的,是来骂我的。说我把他儿子惯坏了,说天宝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责任。三婶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老妖婆,说我把她儿子教唆坏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一上午。磊磊,妈真的错了。妈对不起你。”
“你回来好不好?妈以后再也不偏心了。妈以后只疼你一个。”
“磊磊,你回我个消息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往上翻。
看到最后一句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我放下手机。
喝了口水。
空调嗡嗡响。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磊磊,你看到了吗?你回我一下好不好?妈求你了。”
我拿起手机。
打字。
“妈,我回不去了。”
“公司规定,驻外期间不能回国。”
“你找三叔三婶吧,让他们把天宝接走。”
发送。
然后关机。
拔掉SIM卡。
扔进抽屉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
没有什么情绪。
没有心疼,没有愤怒,没有报复的快感。
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
二十九年。
我终于不用再当那个“懂事的哥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在胳膊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非洲的夜晚,星星很亮。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手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
像一座坟。
而那座坟里,埋着我二十九年的人生。
和一个我不愿意再回去的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