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石头,小名狗剩,八四年那时候刚满十九,搁我们豫东农村,算是半大小子,力气有了,心眼还没长全。
那天是芒种后的第七天,日头毒得像后娘的巴掌,麦子黄透了的田里,热浪一层摞一层,镰刀下去"嚓嚓"响,麦秆子脆得跟饼干似的。俺爹蹲在垄头喝那最后一碗凉白开,喉结滚两下,把碗往腰后一别,说:"狗剩,紧着点,今儿要把西坡这三亩拢完,明个借你李叔家的架子车,先送粮站。"
我"嗯"一声,腰弯下去就没再直起来。汗顺着下巴颏滴到麦茬上,"滋"一下就没影。
邻地是周家,周婶男人走得早,留下两亩半麦子和一个闺女,叫麦花。麦花比我小一岁,辫子粗得能拴驴,干活不含糊,就是人瘦,风一刮能打三个晃。我时不时直腰歇口气,瞅见她也在那弯着腰割,镰刀使得比我还利索,心里头莫名就松快些,也说不上为啥,就是爱瞅。
晌午头最毒那阵,我正捆最后一摞麦个儿,忽听隔壁"咚"一声。
扭头一看,麦花栽麦垛旁边了。
周婶在那拍她脸:"麦花!麦花你应妈一声!"声音都劈了。
我爹丢下镰刀就蹿过去,我也跟着跑。麦花脸白得跟刚褪壳的葱似的,嘴唇却紫,额头烫得能烙饼。"中暑了,"爹伸手试她额头,回头瞪我,"狗剩,背起来,送卫生院!周家婶子你别慌,先拎个水壶跟上。"
我那会儿也没多想,弯腰把麦花捞上背,她轻得很,骨头硌我肩胛骨,呼哧呼哧喘的气喷我后脖颈,烫。十九岁的半大小子,背个姑娘,还是邻地的麦花,脸腾地就烧了,比日头还毒。
"走,"爹在后面推我一把,"抄近道,从河堤那走,能省二里地。"
我就那么背着麦花,深一脚浅一脚踩河堤的草。麦花在我背上哼唧,含糊不清地喊"娘"。周婶拎着水壶在后面小跑跟着,一边跑一边掉泪,嘴里念叨"造孽啊这天,造孽啊我这命"。
卫生院在镇上,三里半路,我一路小跑没停。到那的时候,白大褂大夫出来瞅一眼,说"放诊床上",然后掐人中,灌藿香水,拿湿毛巾敷脑门。麦花"咳"一声醒过来,睁眼先看见我,愣了愣,脸"唰"就红了,把我推一把:"你、你咋在这儿......"
"中暑,"我说,"你娘让我爹背你去,我爹让我背你去。"
麦花"噗"一声笑了,笑完又咳。
周婶这时候才赶进来,气喘得扯风箱似的,一把攥住大夫的手:"同志,俺闺女没事吧?"
"没事,输两瓶葡萄糖,观察俩钟头就能回。"大夫甩甩听诊器,"谁家属?去交钱,四块七。"
四块七。八四年,四块七够我家买一袋半化肥。
我爹这时候才从后面慢悠悠进来,他抄近道绕村西头,顺道把麦个儿码齐了才来。听完价钱,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裤腰内侧那个油纸包里摸出五块,递过去:"找三毛。"
周婶急了:"他叔!这钱俺出!是俺家麦花麻烦狗剩......"
"一家人说两家话?"爹把找零塞周婶手里,"麦花醒了我接他们回去,你甭管。"
我在旁边站着,后背的汗衫湿得能拧出水,麦花的眼神偷偷往我这边飘,飘一下又缩回去。
输液那俩钟头,卫生院里苍蝇嗡嗡飞。麦花手背上扎着针头,另一只手抠床沿的漆皮。我爹蹲门口抽旱烟,一口一口,烟雾被日头照成金的。周婶坐板凳上,一会儿瞅麦花,一会儿瞅我,一会儿瞅我爹,瞅来瞅去,忽然开口:
"他叔。"
"嗯?"爹烟袋锅子顿了顿。
"今儿这事儿......"周婶搓着手,那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要不是狗剩背得快,麦花这会儿还不定咋样呢。俺娘俩在村里,没个男人顶事,平日里你家也没少搭把手。"她顿了顿,眼睛瞅着地上,"俺寻思着,要不,你让狗剩,娶了麦花吧?"
"噗——"我一口茶水呛鼻子眼里,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麦花"腾"地从床上半坐起来,针头差点拽脱:"娘!你说啥呢!"
周婶回头拍她:"瞎咋呼啥!娘给你张罗好事儿!"又转过来对我爹,脸上有点讪,但眼神实诚,"他叔,俺知道俺家穷,麦花也没啥陪嫁。可这闺女勤快、听话、不挑嘴,狗剩娶回去,绝对不让他受气。再说,今儿这一背,村头村尾都看见了,麦花再许别人家,嚼舌根的得说啥,你懂的。"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没急着应,也没摇头。他瞅我一眼,又瞅麦花一眼,最后看周婶:"这事儿,得问孩子。"
麦花脸红得能滴血,拽被子蒙头:"娘你别说了!"
我站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十九岁,前一天还光想着麦子割完能换多少斤粮票,后一刻就被人当众说"娶了她吧",脑子"嗡嗡"的,像揣了窝蜂。
爹站起来,拍拍裤腿:"周家妹子,话我接住了。不过娶亲这事儿,不是今天一句话就能定的。两家都得琢磨琢磨,孩子也得乐意。这样,回去我跟娃他娘商量商量,你也让麦花想想。麦子这场忙过去,咱再细说。"
周婶"哎哎"点头,笑得眼角褶子都开了:"他叔敞亮!俺等信儿!"
回去路上,爹推着架子车,我和麦花坐车上,周婶在后面推。麦花低着头绞辫梢,一路没吭声。我也不敢吭声。日头偏西了,麦田里都是归人的影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娃回家吃饭,一声一声,荡得全村都是。
到家俺娘正在灶屋贴饼子,听爹把事儿一说,手里的铲子"当啷"搁锅沿上了。
"你应了?"
"我没应,"爹洗把脸,"我说回去商量。"
娘瞅我一眼,又瞅爹:"周家那是啥光景你不知道?两亩半地,一个病秧子她娘,麦花那闺女人是好,可咱家啥光景你也知道,狗剩他奶还瘫炕上,老三上学要钱,这四块七的医药费。"
"四块七我出,"爹打断她,"麦花那针得打,不能省。"
娘不说话了,灶火映得她脸一明一暗。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问:"狗剩,你自己啥想法?"
我坐在门槛上,挠头。我能啥想法?十九岁,见过麦花在井台边洗衣裳,辫子垂水里,甩得水珠四溅;见过她偷摘俺家枣树上的枣,红着脸塞我半个;也见过她娘咳起来她拍背,眼睛红得像兔子。可"娶"这个字,太重,重得我肩膀扛不住。
"......麦花人挺好。"我憋半天憋出这句。
娘叹口气,拍我后脑勺:"傻小子。"
那场麦收往后,周家地里的活,俺爹就去得更勤了。说是"顺手搭把手",可谁家搭把手搭到帮人捆麦、扬场、往粮站送的?送完粮站回来,爹从褡裢里掏出个小布包,递我:"给麦花的,你送过去。"
我打开一看,是两朵腈纶织的红花,八四年供销社柜台最时兴的那种,三块五一朵。
"爹,这......"
"让你送你就送,"爹蹲院里编筐,头也不抬,"周婶上回那话,我不反对。但得让麦花知道,咱家不是图她啥,是真心待她。"
我攥着那两朵花去周家,麦花正在院里簸麦糠,风一吹,金黄的糠皮飞她一头。她瞅见我,手一抖,簸箕歪了。
"咋、咋啦?"
我把花递过去:"俺爹让给的。"
麦花盯着那花,眼睛一点点亮,又一点点红。她接过,攥手里,小声说:"贵吧?"
"三块五一朵。"
她"嘶"一声,抬头看我:"你爹......"
"俺爹说,不是图你啥。"我把爹那话学给她,学完自己先臊了,挠头补充,"我也是这么想的。"
麦花"噗嗤"笑了,眼泪还挂睫毛上呢:"狗剩,你嘴咋这么笨。"
"嗯,俺娘也说。"
那年以后,麦花来俺家就勤了。给我奶擦身子,给我弟补书包,灶屋贴饼子总多贴两个,趁俺娘不注意塞我怀里,烫得我两手倒腾,她还笑。俺娘起初还绷着脸,后来有一次麦花把她咳血的帕子偷偷洗了,娘那阵子肺不好,夜里总咳,俺娘站在院里看着麦花晾帕子,站了半晌,回屋给我爹说:"周家闺女,行。"
定亲是八五年开春,没摆酒,就两家人坐一桌,吃了顿饺子。周婶把麦花的手放到我手里,说:"俺就这么个闺女,给你家了。她要是有啥不周到,你打也行骂也行,别往外面送。"说完抹泪。
我爹把早备好的三转一响,上海牌手表、飞鸽自行车、蜜蜂牌缝纫机,外加一台红灯收音机,推过去,说:"周家妹子放心,狗剩要是敢欺负麦花,你来找我。"
麦花在桌底下掐我手心,掐得我龇牙咧嘴。
结婚那天,麦花穿的红棉袄是周婶陪嫁那件改的,袖口磨出毛边,但她挺直腰穿,好看得很。我骑飞鸽载她,从周家院门到俺家,三百米路,村上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起哄"新郎官去年背得动不?今儿还背不?"我脸红,麦花更红,她伏我背后小声说:"背,咋不背。"于是我又背了她一趟,从院门背到堂屋,她辫梢扫我耳朵,痒。
一晃四十年。
去年麦收,我六十九,麦花六十八。闺女从城里回来,说"爸你别下地了,雇收割机",我嘴上说"贵",其实心里明白,是手抖了,镰刀握不稳了。
傍晚我搬小马扎坐院里,麦花端碗绿豆汤出来,鬓角白得彻底,走路有点瘸,她膝盖是生老二那年落下的病根。她把汤递我,自己挨我边上坐,看天。
"石头,"她忽然叫我的名,几十年没这么叫了,"你还记得八四年不?"
"记着。"我喝口汤,甜。
"那天我中暑,睁眼看见你背上的汗,顺着你脖子往下淌,滴我手上。"她笑,"我当时就想,这人汗味儿还挺好闻。"
我"哼"一声:"胡说啥。"
"真的,"她靠我肩上,"那天你娘俩走后,大夫说,再晚半袋烟工夫,我就悬了。周婶后来跟我说,她那句'要不你娶了她吧',不是随口说的,是瞧你背我那一路,腰挺得直,没嫌我沉。"
我侧脸瞅她,夕阳把她的脸照成金的,跟当年卫生院那下午一个样。
"你也不沉,"我说,"当年称过,八十六斤。"
麦花"啪"拍我胳膊:"老东西,记这么清!"
院子外头,收割机"轰隆隆"过一垄又一垄,麦香还是当年的麦香,风一吹,满村都是。我想起爹要是还在,这会儿该蹲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瞅着我们笑。
"麦花。"
"嗯?"
"明年麦收,还让你娘那句'要不你娶了她吧'说着,要不咱再结一回?"
她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拍子拍我手背:"老不正经。"
可她没松开手。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内容源于网络,均为AI辅助创作,理性阅读,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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