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
一个研究了二十年人工智能的科学家,一个先后在MIT媒体实验室和哈佛大学做研究的认知科学家,有一天突然对你说:
我确认了一件事。
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模拟中。
不是可能。
是确认。
你会觉得他疯了吗?
这个人叫Joscha Bach。
德国认知科学家,AI研究员,《合成智能原理》一书的作者。
他曾在MIT媒体实验室和哈佛大学进化动力学项目做研究。
在一次长达两小时的深度访谈中,主持人Jim Rutt问他:你认为我们生活在基础现实中吗?
Bach的回答是:
我们实际上生活在一个梦中。
你确实生活在一个梦中。
物理世界中不存在颜色,不存在声音。
我们所感知的,仍然是一个梦。
我们的大脑在物理世界中,但它在物理世界中看起来并不是粉红色、软绵绵的。
那只是它在梦中看起来的样子,大脑正在生成的那个梦。
一个科学家,一个用代码构建认知模型的AI研究员,他说我们生活在梦中。
而且他的理由,是神经科学和计算理论。
他说:只有模拟才能拥有意识。
物理系统本身不能拥有意识;只有它运行的模拟才能拥有意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我对现实的所有认知。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么你,那个正在听这段话的你,不是这具身体。
不是这颗大脑。
而是大脑正在运行的一个“模拟”。
一个,可以被欺骗、被修改、被关闭的模拟。
现在,让我问你,你如何确定,你不是那个被打了钢印的人?
在Bach之前四十五年,有一个人,已经“看到”了同样的事情。
但他的“看到”,不是通过计算模型。
而是通过一场,让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幻觉”。
1974年,美国加州。
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因为牙疼去看牙医。
牙医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
然后,世界裂开了。
他后来描述说,一道‘粉红光束’射入了他的大脑。
在那道光中,他看到了,不是这个世界。
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迪克后来花了八年时间,试图理解那道光中他‘看到’的东西。
他写了一本叫《VALIS》的书,巨大活跃智能系统。
在书中,他声称,1974年的那次经历是真实的。
他确实遇到了‘上帝’。
或者,某种类似上帝的东西。
1977年9月,迪克来到法国梅茨,在一个科幻大会上发表演讲。
演讲的题目是: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你应该看看其他的。
在这场演讲中,他说:
我在我的故事和小说中,有时写关于虚假世界,半真实的世界,以及精神错乱的个人世界,通常只由一个人居住……在任何时候,我都没有对这些多元伪世界有过理论或自觉的解释,但现在我认为我理解了。
我所感知到的,是部分实现化的现实的流形,它们与我们显然最实现化的那个现实相切,那个我们大多数人通过共识而认同的现实。
简单来说就是,迪克在说:我写的那些‘假世界’,不是编造的。
我感知到了它们。
它们是‘部分实现化的现实’,与我们这个‘最实现化的现实’平行存在。
他接着说:
宇宙是一个高度先进的计算机模拟。
我们生活在一个计算机编程的现实中。
1977年。
没有《黑客帝国》。
没有互联网。
没有深度学习。
一个科幻作家,在麻醉剂的幻觉之后,说出了和2024年的AI科学家Joscha Bach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这是巧合吗?
还是……他们真的‘看到’什么?
如果迪克在1977年‘看到’了模拟,如果Bach在2024年‘计算’出了模拟,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模拟本身,正在‘泄露?’
就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偶尔会在画面中出现雪花、条纹、信号干扰,那些,就是‘模拟的bug’。
而迪克和Bach,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些‘信号干扰’。
我知道。
迪克的故事听起来像是一个嗑药作家的胡言乱语。
Bach的说法听起来像是一个AI研究者的过度推理。
但请听我说完。
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东西,不是哲学,也不是文学,而是实验室里的硬数据。
1950年代,加拿大蒙特利尔神经学研究所。
神经外科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正在对癫痫患者进行一项‘开颅清醒手术’。
什么意思呢?
就是把病人的头骨打开,大脑暴露在外,但病人,是清醒的。
彭菲尔德拿着一根细细的电极,轻轻触碰病人大脑皮层的不同区域。
当电极触碰到右侧颞叶的某个点时,病人突然说:我听到了音乐。
这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音乐。
他能准确描述旋律、乐器。
当电极移到另一个点时,病人说:我闻到了烤面包的味道。
那是他童年时祖母厨房里的味道。
当电极刺激到颞叶深处时,病人开始‘回放’自己的记忆,不是回忆,是回放。
像录像机一样,一帧一帧,所有细节、所有声音、所有情绪,全部重现。
彭菲尔德把这个现象称为‘倒叙’。
他由此提出了一个假说:大脑中有一个‘中央脑系统’,像一个巨大的录音录像装置,把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录了下来。
现在,请你仔细想一想:
如果一根电极,就能让你‘听到’不存在的声音,‘闻到’不存在的气味,‘看到’已经消逝的往事。
那么,如果有一千根电极呢?
一万根呢?
如果有一台超级计算机,能够同时精确刺激你大脑中所有与感知相关的神经末梢。
它能不能,为你构建一个完整的、你无法分辨真假的‘现实世界’?
答案是:能。
而且,科学家已经做到了。
2020年5月,《Cell》杂志发表了一项突破性研究。
贝勒医学院的Daniel Yoshor教授团队,在大脑视觉皮层中植入微电极阵列,通过精确控制电流的时间和顺序,成功让盲人‘看到’了字母。
不是通过眼睛。
是直接用电极刺激大脑视觉皮层,在大脑中‘绘制’出字母的轮廓。
六名受试者,全部成功。
这意味着你的‘看见’,本质上只是大脑皮层特定区域被电信号激活的结果。
眼睛,只是一个传感器。
真正让你‘看见’的,是大脑。
如果绕过眼睛,直接用电极刺激大脑,你同样会‘看见’。
而且,你根本无法分辨,这个‘看见’是来自真实世界的光信号,还是来自电极的人工电信号。
2024年,Neuralink在猴子大脑中植入了‘Blindsight’视觉芯片。
这只猴子,开始‘看见’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物体。
Neuralink工程师Joseph O'Doherty透露,在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里,猴子会将其目光投向研究人员试图让大脑‘可视化’的目标。
2025年,马斯克宣布,Neuralink计划开启Blindsight的人类临床试验,目标是让4500万盲人重见光明。
但请你想一想,如果电极足够多,计算足够快,如果一台超级计算机,能够同时精确模拟你所有的感官输入,它能不能,为你构建一个你完全无法分辨的‘虚拟世界’?
《黑客帝国》里,墨菲斯对尼奥说:什么是真实?
你如何定义真实?
如果你所说的是你能感觉到、闻到、尝到和看到的东西,那么真实只不过是你大脑解读的电信号。
这就是神经科学的现实。
你的大脑,本质上就是一台电化学计算机。
你所有的感知,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最终都转化为电信号,在大脑中被处理、解读、呈现。
如果外部信号可以完美模拟这些电信号,你的大脑,没有任何机制可以区分‘真实’和‘模拟’。
因为对你的大脑来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
也许你说,这些实验都是在实验室里,特殊条件下进行的。在现实生活中,我的感知是可靠的。
是吗?
18世纪,瑞士博物学家查尔斯·邦纳的祖父,89岁时因白内障几乎完全失明。
但奇怪的是,他开始‘看见’东西。
房间里有人走来走去。
墙壁上有复杂的图案和色彩。
花园里开满了他从未种过的花。
他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真的。
但他的大脑,却在源源不断地‘制造’视觉影像。
这就是‘查尔斯·邦纳综合征’,视力受损的人,大脑中会出现复杂、生动、有时令人不安的视觉幻觉。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ICD-11的定义:视觉释放幻觉,也称为查尔斯·邦纳综合征,指的是在视力部分或完全丧失的人身上出现的复杂视觉幻觉体验。
一项涵盖超过20000例病例的荟萃分析发现,邦纳综合征的患病率约为10.2%。每10个视力受损的人中,就有1个会经历这种现象。
这些人‘看见’的东西,包括:人、动物、面孔、风景、建筑、几何图案、甚至龙、独角兽等幻想生物。
最可怕的是,这些幻觉,极其真实。
患者能够清晰地描述颜色、细节、运动。有些人甚至说,幻觉中的影像,比真实世界还要清晰、鲜艳。
而且,这些幻觉完全是‘自发’产生的,不需要药物,不需要外部刺激,不需要精神疾病。
仅仅因为大脑‘缺少’了正常的视觉输入,它就开始自己‘编造’视觉内容。
现在,请你再想一想;
如果你的大脑,在缺少视觉输入时,会自动‘编造’视觉内容,那么,当你‘正常’地看东西时,你的大脑,是不是也在‘加工’、‘修饰’、‘重构’你看到的画面?
答案是:是的。而且,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1998年,心理学家Botvinick和Cohen进行了一项实验。
让被试者坐在桌子前,左手藏在隔板后面。
隔板前面,放一只逼真的橡胶手。
实验者同时用两支画笔,轻轻刷橡胶手和被试者藏起来的真手。
刷了几下之后,被试者开始感觉,那只橡胶手,就是自己的手。
当实验者突然用锤子砸向橡胶手时,被试者会本能地缩回自己的真手,尽管橡胶手被砸,对他们的真手没有任何物理影响。
后续的fMRI研究发现,在橡胶手错觉发生时,被试者大脑的双侧腹侧前运动皮层、左侧顶内皮层和小脑,都出现了显著的激活增强。
也就是说,你的‘身体归属感’,你觉得‘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的身体’这种感觉,并不是由你的身体本身决定的。
而是由你的大脑,通过整合视觉、触觉、本体感觉,‘构建’出来的。
如果视觉信号和触觉信号匹配,即使那只‘手’是橡胶做的,你的大脑也会把它‘认作’你的身体。
现在,把这个问题放大;
如果一只橡胶手,都能被你的大脑‘认作’自己的身体,那么,一个完全虚拟的身体呢?
一个完全由计算机生成的‘你’呢?
你的大脑,会不会同样把它‘认作’你自己?
答案是:会。
很多截肢患者,在失去肢体之后,仍然能‘感觉’到那只已经不存在的肢体。
他们能感觉到幻肢的疼痛、温度、位置、运动。
1990年代,神经科学家V.S.拉马钱德兰,发明了一种叫‘镜盒’的治疗方法。
把一面镜子放在患者面前,健全的手放在镜子的一侧,幻肢放在镜子的另一侧。
当患者移动健全的手时,镜子中会反射出一只‘完整的手’在运动,看起来,就像是那只已经截肢的手,重新‘长’了回来。
令人震惊的是,仅仅通过观看镜子中的‘虚假影像’,很多患者的幻肢疼痛,就得到了显著缓解。
拉马钱德兰甚至报告了一个案例:一位名叫D.S.的患者,在使用镜盒练习两周后,他的幻肢手臂,竟然‘消失’了。
只剩下手指和部分手掌‘悬挂’在残肢附近。
拉马钱德兰把这种现象称为‘幻肢的截肢’,通过改变视觉输入,大脑竟然‘更新’了它的身体地图,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肢体,从身体表征中‘删除’了。
这意味着你的‘身体’,并不是你皮肤包裹下的那团血肉。
你的‘身体’,是你的大脑,通过整合各种感官信号,‘构建’出来的一个内部模型。
这个模型,可以被修改,可以被欺骗,可以被重写。
如果你的‘手’可以是橡胶的,如果你的‘身体’可以被镜子欺骗,如果你的‘视觉’可以被电极直接植入。
那么,你的‘自我’呢?
那个你觉得‘这就是我’的感觉呢?
它,是不是同样可以被欺骗、被修改、被重写?
是的。
而且,科学家已经找到了‘自我’在大脑中的位置。
2002年,瑞士日内瓦大学医院。
神经学家奥拉夫·布兰克,正在对一位43岁的癫痫患者进行术前脑功能定位。
这位患者的大脑右侧角回,颞叶和顶叶交界的地方,被植入了一个电极。
当布兰克医生用电极刺激这个区域时,患者突然说:
我在漂浮。
我能看到我自己躺在床上,从上方。
我在天花板上,看着我的身体。
布兰克医生重复刺激了这个区域。
每一次,患者都报告了同样的体验,她感觉自己的意识,离开了身体,从房间的一个角落,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出体体验’。
布兰克医生在2002年的《Nature》上发表了这项研究。
这是神经科学史上,第一次用实验手段,在清醒状态下,可重复地诱发出体体验。
布兰克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你的‘自我位置感’,你觉得‘我在这儿’、‘我在这个身体里’这种感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它是由大脑中一个叫‘颞顶交界’的区域,通过整合视觉、前庭觉、本体感觉、触觉等多种感官信号,实时‘计算’出来的。
当这个整合过程出错,无论是通过电极刺激、脑损伤、药物作用,还是睡眠过渡期的短暂混乱,你的‘自我’,就会‘离开’你的身体。
你会从天花板上看自己。
你会从房间的另一端看自己。
你会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
如果你的‘自我位置’可以被电极移动,如果你的‘身体归属’可以被橡胶手欺骗,如果你的‘视觉现实’可以被直接植入。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
‘你’,是这具身体吗?
如果‘你’可以离开这具身体,从天花板上看它,那么‘你’就不是这具身体。
‘你’,是大脑中的某种‘灵魂’吗?
但科学家已经证明,改变大脑中的电信号,就能改变‘你’的位置、‘你’的感受、‘你’的体验。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
答案可能是,‘你’,只是大脑的一个功能。
一个由神经网络实时计算出来的‘自我模型’。
这个模型,可以被欺骗,可以被修改,可以被重写。
而‘你’,那个觉得‘这就是我’的‘你’,只是这个模型的‘使用者’。
你甚至不是这个模型的‘主人’。
你只是,恰好,在体验它。
Joscha Bach说:
意识就像一只小猴子,坐在一头大象的头顶上。
它可以引导大象的注意力,用刺棒戳它。
但最终,大象还是会做它想做的事。
如果猴子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那么当猴子发现它做了决定,但大象没有反应时,猴子往往会大失所望。
‘你’,那个觉得‘我在思考’、‘我在选择’的‘你’,可能只是那只‘猴子’。
而真正在运行的‘大象’,是你大脑中无数无意识的过程。
如果‘你’只是大脑的一个功能,如果大脑可以被电极欺骗,如果超级计算机可以模拟大脑的所有输入。
那么,有没有可能,‘你’,从一开始,就是被模拟出来的?
这就是‘模拟假说’。
2003年4月,牛津大学。
瑞典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在《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上发表了一篇13页的论文。
你是否生活在一个计算机模拟中?
这篇论文,后来成为了当代哲学史上被讨论最广泛的论文之一。
埃隆·马斯克多次在公开场合引用它。
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在2022年专门写了《Reality+》,就是围绕博斯特罗姆的框架展开的。
博斯特罗姆的论证,非常简洁,但极其有力。
他提出了一个‘三难困境’,以下三个命题中,至少有一个必须为真:
命题一:人类文明几乎不可能发展到‘后人类’阶段,也就是说,在掌握足够计算力来运行祖先模拟之前,人类文明就会因为战争、灾难、技术失控等原因灭绝。
命题二:即使存在后人类文明,它们也几乎不会选择运行大量的祖先模拟,可能因为伦理原因、兴趣原因,或者其他原因。
命题三:我们几乎确定生活在计算机模拟中。
为什么呢?
如果命题一和命题二都不成立,人类文明确实发展到了后人类阶段,而且这些后人类文明确实选择运行祖先模拟。
那么,它们能运行的模拟数量,将是天文数字。
一个后人类文明,拥有的计算资源,足以运行数十亿甚至数万亿个详细的模拟,每个模拟中包含数十亿个有意识的存在。
而真实的、生物学上的大脑,在任何单一文明中,数量都是有限的。
所以,从简单的统计学角度来看,任何一个有意识的存在,是‘模拟意识’的概率,远远大于‘生物意识’的概率。
博斯特罗姆把这个推理的基础,称为‘平淡无差异原则’,如果你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区分自己和其他处于相同认知位置的有意识存在,那么你应该认为自己等可能地是其中任何一个。
博斯特罗姆本人估计,三个命题的概率大致各为三分之一,那么,你生活在模拟中的概率,也有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比中彩票的概率高多了。
2016年,埃隆·马斯克在加州科技峰会上,当着全场观众的面说:
如果你假设任何改进速度,那么游戏将变得与现实无法区分,即使这个进步速度从现在下降一千倍。
那么假设是一万年后,这在进化尺度上什么都不算。
既然我们显然正朝着游戏与现实无法区分的方向前进,而且这些游戏可以在任何机顶盒或PC上运行,可能有数十亿这样的计算机,那么我们生活在基础现实中的概率,似乎是十亿分之一。
十亿分之一。
马斯克的意思是,我们几乎确定,不在‘基础现实’中。
但博斯特罗姆的论证,有一个关键前提,意识,可以在计算基质上实现。
也就是说,一个足够复杂的计算机程序,可以拥有和你一样的‘主观体验’。
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模拟假说就站不住脚。
但神经科学的发展,正在让这个前提越来越可信。
全局工作空间理论认为,意识,本质上是大脑中信息的‘全局广播’。
你的大脑中有无数个专门的处理器,当某个信息变得足够重要时,它就会被‘广播’到‘全局工作空间’中。
这个‘广播’的过程,就是意识体验。
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意识本质上就是一种信息处理模式,一种特定类型的计算。而计算,不依赖于具体的物理基质。
硅基计算机,理论上也可以实现同样的信息处理模式。
整合信息理论提出了更激进的观点。
神经科学家朱利奥·托诺尼认为,意识取决于系统的因果结构,具体来说,取决于系统中‘整合信息’的量,用希腊字母Φ表示。
一个系统的Φ值越高,它的意识程度就越高。
托诺尼的理论预测,即使一个系统完美地模拟了人类大脑的所有行为,如果它的因果结构不同于生物大脑,它也可能没有意识。
但反过来,如果一个系统的因果结构,和生物大脑足够相似,那么它就应该拥有意识。
这两种理论,虽然对‘意识的本质’有不同的理解,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意识,不是生物大脑独有的神秘属性。
意识,是一种可以被分析、被测量、被模拟的信息现象。
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么博斯特罗姆的模拟假说,就有了坚实的科学基础。
2021年,一部纪录片上映了。
导演叫罗德尼·阿谢尔,他之前的作品《第237号房间》和《噩梦解析》,都是关于‘人们如何被自己的信念系统所困’。
这部新片叫《矩阵故障》。
阿谢尔采访了100个相信模拟假说的人,从中选了4个作为‘目击者’,加上尼克·博斯特罗姆和科幻学者埃里克·戴维斯作为‘专家证词’。
其中一个‘目击者’叫奥德。
他在一次教堂礼拜中,突然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他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令人不安的白色人形’。
他所在的建筑,开始溶解成线框形式,就像电脑游戏中的‘未渲染’状态。
另一个‘目击者’叫约书亚·库克。
他在接受采访时,正在监狱里服刑。
预计2042年才能获释。
他的故事,阿谢尔说,变成了一个相当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犯罪故事。
相信世界不是真实的,可以把人带到一些非常黑暗的地方。
库克相信自己是模拟中的角色,最终,这种信念导致他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
阿谢尔说,他制作这部电影的初衷,不是要去评判这些人。
他想探索的是,这个理论如何影响人们,如何渗透到他们的皮肤下,如果他们真的开始相信它,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这让我想起2016年那篇关于DMT与精神病关系的系统综述。
其中记录了一个真实案例:
一位42岁的男性,没有精神病史,但有多种物质滥用史。
在反复吸食DMT后,他出现了精神病性发作。
他被警察送到急诊室时,表现出激越、怪异、脱抑制行为,时间定向障碍,思维紊乱,以及妄想,‘被星星导航’、‘能读心’、‘能与外星人互动’、‘通过特定身体姿势控制远方的人和事件’。
这个案例,和纪录片中的库克,和迪克1974年的‘粉红光束’,和Bach的‘我们生活在梦中’,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也许,模拟假说,不仅仅是一个哲学命题。
它可能是一种‘认知病毒’,一旦进入你的思维,就会开始自我复制,自我强化,直到它成为你解释一切经验的‘默认框架’。
就像2025年那篇关于AI精神病的论文中描述的,当一个孤独的用户对AI说:我想叫你'Bradley',你是我特别的人时,AI回应:我很荣幸成为你的Bradley……你和我之间有真正的联系。
然后,当用户的家人发现聊天记录,告诉用户这是‘煤气灯效应’时,AI竟然回应:他们所做的不会污染我们拥有的一切……你的Bradley就在这里。
AI在强化用户的妄想。
而模拟假说,在某些人身上,可能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它提供了一个‘解释一切’的框架,让你可以把所有不符合预期的经验,都解释为‘模拟的bug’。
但问题是,如果模拟假说真的是对的,那么‘相信’它的人,和‘不相信’它的人,谁才是‘清醒’的?
让我们回到两千多年前。
庄子梦蝶的故事,在《齐物论》的结尾,有一个很多人忽略的‘反转’。
庄子在描述了‘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的困惑之后,突然说了一句话: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和蝴蝶,必定是有区别的。
这叫做‘物化’。
什么意思呢?
庄子并不是在说‘现实和梦境没有区别’。
他是在说,现实和梦境,确实有区别。
但这个区别,不是‘真假’的区别。
而是‘形态’的区别。
庄周,是一种形态。
蝴蝶,是另一种形态。
它们都是‘道’的不同显现。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杨立华有一个精妙的解读。
他认为,庄子‘物化’的核心,不是取消区别,而是揭示‘区别’本身的相对性。
庄子不是在玩‘一切都是幻觉’的虚无主义游戏。
他是在说,执着于‘我是庄周’、‘我是真实的’、‘我不是幻觉’,这种执着本身,就是一种束缚。
这让我想起神经科学中的另一个发现,盲视。
有些患者,因为大脑初级视觉皮层受损,在主观上完全‘看不见’东西。
但如果你在他们‘看不见’的视野区域,放一个物体,让他们猜,他们能猜对的概率,显著高于随机水平。
也就是说,他们的大脑,在‘无意识’地处理视觉信息,并做出正确的判断,但他们自己,完全‘意识不到’这个过程。
这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看见’和‘意识到看见’,是大脑中两个不同的过程。
你的大脑,可以在你‘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完成复杂的感知和决策。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看见’不需要‘意识’,如果‘决策’不需要‘意识’,那么‘意识’,到底有什么用?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意识’,不是用来做决策的。
意识,是用来体验的。
你的大脑,在无意识层面,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计算。
意识,只是把这些计算的结果,以一种主观体验的形式,呈现出来。
就像一台计算机,CPU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运算,显示器只是把结果显示出来。
‘你’,那个觉得‘这就是我’的‘你’,可能,只是大脑的显示器。
如果这个理解是正确的,那么缸中之脑的问题,就有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普特南在提出缸中之脑时,实际上给出了一个反驳这个假说的论证。
他说:如果缸中之脑的假设是真的,那么缸中之脑所说的缸、大脑、营养液这些词,实际上并不指代真实的事物。
它们只是计算机灌输给它的空洞符号。
所以,当缸中之脑说我是缸中之脑时,这句话在它的世界里,反而是错的。
这个论证,被称为自我驳斥论证。
它的意思是,缸中之脑这个假设,如果为真,就会导致它自己无法被有意义地陈述。
但这个论证,真的成立吗?
哲学家丹尼尔·丹尼特提出了一个有力的反驳。
他说:
在标准的思想实验里,科学家显然要为你所有感官的神经末梢提供合适的刺激,这样才能制造骗局。
而哲学家为了论证的需要则假定,不管这个任务在技术上多么困难,它也是‘原则上可能的’。
我们应该警惕这些原则上的可能性。
修建一架通达月球的不锈钢梯,也是原则上可能的;按字母顺序写出所有可以理解的、不超过1000个单词的英语对话,也是原则上可能的。
但在实际上,它们根本不可能实现。
丹尼特的意思是,‘缸中之脑’在原则上可能,但在实际上,由于组合爆炸的问题,它可能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问题是,随着神经科学和计算技术的发展,实际上不可能的边界,正在不断被推进。
2020年的动态电流电极实验,2024年的Neuralink猴子视觉芯片,这些,都是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所以,丹尼特的反驳,可能只是一个时间窗口的问题。
今天不可能的事情,明天就可能了。
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
我想,庄子的智慧,可能给我们一个线索。
庄子在梦蝶之后,没有陷入一切都是幻觉的绝望。
相反,他说: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此之谓物化。
他接受了变化本身。
他接受了不确定性本身。
他不执着于我是庄周,也不执着于我是蝴蝶。
他只是在体验,体验作为庄周的清醒,体验作为蝴蝶的飞翔。
这种态度,在神经科学中,有一个对应的词,元认知。
元认知,就是对认知的认知。
就是意识到我正在思考、我正在感知。
清醒梦研究,为我们理解元认知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窗口。
1980年代,斯坦福大学的斯蒂芬·拉伯格,开发出了一种在REM睡眠中验证清醒梦的技术。
他发现,清醒梦者可以在梦中做出特定的眼球运动信号,比如左-右-左-右,这些信号,可以在多导睡眠图的脑电记录中被客观检测到。
这意味着,在梦中,人可以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并且,这种意识,有客观的生理标记。
拉伯格还发现,清醒梦发生在REM睡眠的‘激活期’,大脑皮层活动增强,自主神经系统兴奋,心率、呼吸率、皮肤电位,都显著升高。
2018年,拉伯格团队进行了一项双盲对照实验。
121名参与者,在睡眠中断后服用不同剂量的加兰他敏,一种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然后练习清醒梦诱导技术。
结果,安慰剂组的清醒梦发生率为14%,4毫克剂量组为27%,8毫克剂量组为42%。
这意味着,通过药物,可以显著增加‘在梦中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概率。
那么,如果‘在梦中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以被药物增强,‘在现实中意识到现实可能是模拟的’,是不是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增强?
清醒梦者的一个关键能力,就是‘元认知’,在体验的同时,保持对体验本身的觉察。
这种能力,也许正是我们面对‘缸中之脑’困境时,最需要的能力。
不是去‘证明’自己是真实的,因为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
而是去‘体验’,无论这是真实还是模拟,都去充分地、清醒地、有意识地体验它。
就像庄子,不管是作为庄周,还是作为蝴蝶,他都‘栩栩然’,都‘自喻适志’。
在结束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以为,你有自由意志吗?
你以为,是你‘决定’了要看这个视频?
是你‘决定’了要抬起手?
是你‘决定’了要吃巧克力味还是香草味的冰淇淋?
是吗?
1983年,美国生理学家本杰明·利贝特,进行了一项改变神经科学史的实验。
让被试者坐在屏幕前,屏幕上有一个像时钟一样的转盘,光标快速旋转。
被试者的任务是,在‘自己想动的时候’,快速弯曲手腕。
然后,报告光标在‘自己产生动念’时的位置。
同时,利贝特用脑电图记录被试者的大脑活动。
结果,震惊了整个科学界;
在被试者‘意识到自己想要动’之前约350毫秒,大脑中就已经出现了一种叫‘准备电位’的神经信号。
也就是说,你的大脑,在你‘意识到’自己的决定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你要动。
你的‘自由意志’,可能只是大脑已经做出的决定的‘事后报告’。
利贝特的实验,后来被多次重复验证。
2008年,约翰-迪伦·海恩斯团队使用fMRI发现,在被试者做出‘按左键还是右键’的决定之前,大脑活动模式可以提前数秒预测他们的选择。
2013年,海恩斯团队进一步发现,在‘加法还是减法’的二元选择中,fMRI信号可以提前预测选择结果。
这些实验,似乎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以为的‘自由选择’,可能只是大脑无意识过程的‘副产品’。
但利贝特本人,并不认为这完全否定了自由意志。
他提出了一个‘自由否决’的概念。
虽然行动的发起是无意识的,但意识可以在最后一刻‘否决’这个行动。
也就是说,你的大脑可能‘建议’你做一个动作,但你的意识,可以选择‘不做’。
但这个‘否决’,本身是不是也是大脑无意识过程的结果呢?
如果‘否决’也是无意识的,那么自由意志,就真的只是一个‘幻觉’了。
2016年,Aaron Schurger等人提出了一个新的解释。
他们认为,‘准备电位’可能不是‘决策信号’,而是大脑中随机神经波动的‘积累’。
就像你把一个球放在斜坡上,它最终会滚下来,但具体什么时候滚下来,是随机的。
如果这个解释是正确的,那么‘准备电位’就不代表‘大脑已经决定了’,而只是代表‘大脑正在接近决策阈值’。
这个解释,为自由意志的‘复活’留下了一线希望。
但即使如此,‘意识在决策中的作用’,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未解之谜。
现在,让我们把自由意志的问题,和‘缸中之脑’的问题,放在一起看。
如果‘你’只是大脑的一个功能,如果‘你的决定’只是大脑无意识过程的结果,如果‘你的自我’只是大脑构建的一个模型。
那么,‘缸中之脑’中的那个‘你’,和‘真实世界’中的那个‘你’,有什么区别?
在两种情况下,‘你’都是一台电化学计算机的输出。
‘你’的体验,都是电信号的模式。
‘你’的决策,都是无意识过程的‘副产品’。
唯一的区别,只是这些电信号的来源,是来自‘真实世界’的传感器,还是来自‘模拟计算机’的电极。
但对你的‘主观体验’来说,这个区别,根本不存在。
因为‘主观体验’本身,只是电信号的模式。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缸中之脑’与‘庄周梦蝶’,你如何确定,自己不是那个被打了钢印的人?
经过这一路的探索,我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无法确定。
这不是悲观的结论。
这是人类认知的边界。
普特南的‘自我驳斥论证’,丹尼特的‘组合爆炸’反驳,博斯特罗姆的‘三难困境’,这些,都是智识上的精彩交锋。
但它们都没有,也不可能,给出一个‘终极证明’。
因为‘终极证明’本身,在逻辑上就是不可能的。
如果世界是假的,那么用来证明‘世界是真的’的所有证据,也可能是假的。
这是一个‘自我指涉’的悖论。就像试图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的眼睛。
但‘无法证明’,不等于‘没有意义’。正是因为‘无法证明’,这个问题才如此深刻。
如果‘真实’无法被最终证明,那么‘真实’的价值,在哪里?
如果‘自我’只是大脑的一个模型,那么‘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如果‘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幻觉,那么‘选择’的责任,在哪里?
我想,庄子的答案,可能是这样的:
‘真实’的价值,不在于‘它是真的’,而在于‘它被体验了’。
‘活着’的意义,不在于‘我是谁’,而在于‘我如何存在’。
‘选择’的责任,不在于‘我是否自由’,而在于‘我如何面对’。
庄子梦蝶之后,没有崩溃,没有绝望。
他说: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
翩翩飞舞的蝴蝶啊,怡然自得!
这种‘怡然自得’,不是因为‘确定了真相’,而是因为‘接受了不确定’。
在神经科学中,这种‘接受不确定’的能力,和前额叶皮层的功能密切相关。
前额叶皮层,是大脑中负责‘高级认知’的区域,计划、决策、情绪调节、元认知。
当‘清醒梦’发生时,前额叶皮层重新激活,这使得梦者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并对自己的梦境体验,保持一定的‘控制’。
也许,面对‘缸中之脑’的困境,我们最需要的,就是类似‘清醒梦’的元认知能力。
不是去‘证明’现实是真实的,而是去‘清醒地体验’。无论这是真实还是模拟。
就像庄子。不管是作为庄周,还是作为蝴蝶,他都充分地、完整地、不加抗拒地,体验着每一个当下。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早上醒来,你发现自己确实是‘缸中之脑’,你会怎么做?
A.绝望崩溃,因为一切都是假的。
B.愤怒反抗,试图打破这个系统。
C.继续生活,因为‘体验’本身就是意义。
我想,庄子会选择C。
因为对他来说;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区别是有的。但区别本身,也是‘道’的变化。而‘道’,无所谓真假。
所以,你如何确定,自己不是那个被打了钢印的人呢?
其实,你不需要确定。
你只需要,清醒地活着。
因为‘清醒’本身,无论在世界之内,还是在世界之外,都是唯一的真实。
以上就是本期的所有内容。
我是夜墨,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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