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百年建筑和老树,洒在四川北路上,夏天微微燥热。

七一前夕,约200名来自上海嘉定区的初中生,分六个批次,排着长队,走过位于虹口区的左联会址纪念馆、拉摩斯公寓、木刻讲习会旧址等点位,开启一场“走近鲁迅”的研学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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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在鲁迅存书室,梁玮琳给学生做讲解。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陈悦 图

人生最后十年,鲁迅主要在上海虹口度过,四川北路、山阴路和多伦路一带(现均属于四川北路街道)串联起他搬家、交友、喝咖啡、看电影、买条头糕的日常。如今,游客们循着红色路线,在大陆新村鲁迅故居、内山书店旧址、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会址纪念馆,甚至那些只留下一块纪念牌的地方,寻找先生的踪迹。

2025年,四川北路街道“文化三地”宣讲团成立,梁玮琳成为其中一员,这里的历史建筑、名人故事她早已熟稔于心。2017年进入街道工作以来,她负责对接“行走的党课”,经常跟着不同的讲解员行走红色线路,耳濡目染,渐渐了解鲁迅和友人的生活圈,从听众变成了讲述者。

鲁迅当年走过的路,如今也是梁玮琳每天经过的地方,偶尔她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接过的不只是一份讲解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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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存书室外景

“讲解哪怕能触动观众一点,也是好的”

6月26日,虹口区溧阳路上的鲁迅存书室数字会客厅,街道宣讲员梁玮琳正在这里忙碌。

为了不打扰邻里,她没有使用扩音器,用尽可能洪亮的声音,把百年前的往事向参观者娓娓道来。“鲁迅在北京做公务员,在上海是自由职业者。”“他从拉摩斯公寓搬到大陆新村的时候,特意把书和人分开,大家知道为什么吗?”“鲁迅的书架盖上盖子就是书箱,可以直接搬走……”

存书室一楼是会客厅,二楼是展陈空间,楼上和隔壁仍住着居民。这座老建筑已经100多岁,地砖、桌椅都是当年旧物,梁玮琳反复叮嘱同学们:“声音要低,脚步要轻,注意保护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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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存书室内部

做讲解员,第一关是背稿。梁玮琳直言“不好背”,她的办法是“偷师”各路老师,把他们的讲述拆开、重组,再融进自己的理解。

“比如张老师有时讲的太专业了,记不住;潘老师的一些讲法比较官方,不适合小朋友;‘老土地’丁老师、徐老师讲的很生活,容易记。”梁玮琳认为,对大多数游客来说,生活化的内容更吸引人,这就需要她先把史料消化吸收,再加入自己的理解,“带着理解去讲,比背稿子顺口多了。”

不过,自由发挥也有讲究。听讲解和编撰街道历史文化书籍时,她意识到字词的分量,“比如‘隐蔽’,因为顾顺章的叛变,1931年周恩来曾暂时隐蔽在永安里,我们口语爱说‘躲’,但这里用‘隐蔽’更合适。”关于用词的精准性,梁玮琳讲解时格外注意。

播放介绍视频时,画面切到鲁迅长孙周令飞,她特意暂停,让学生猜身份,再补充几句:“周令飞先生,不是大家以为的像鲁迅一样会写作,但他也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因为自己的女儿也是初中生,她希望传递一个理念,我们可以培养属于自己的爱好,凭借踏实努力,走好自己的人生道路。

历史与现实的勾连,梁玮琳是从虹口记忆传讲工作室首席传讲人张家禾那儿得到的启发。“很多讲解都会联系实际、联系观众,单纯灌输他们不要听的。”梁玮琳觉得,讲解时如果观众能参与互动,她会很开心,“观众不可能听一次就记住所有内容,但我们的讲解哪怕能触动观众一点,也是好的。”

历史就在身边,年轻人、“老土地”都参与讲解

虹口区被誉为“海派文化发祥地、先进文化策源地、文化名人聚集地”,四川北路街道则是虹口“文化三地”的重要承载地,拥有51处革命旧址遗址、占全市12%的不可移动革命文物以及100多处红色文化、海派文化和名人文化印迹,被誉为“没有围墙的文化博物馆”和“天然的党史学堂”。

依托这些资源,四川北路街道形成了“多伦路街区的红色记忆”“左翼文化运动在虹口”“隐蔽战线与虹口”三条经典行走路线。

新的路线也在持续推出。考虑到附近街区商业楼宇年轻人较多,街道近期发布了一条围绕电影、出版、文学三大主题打造的行走路线,它将科隆影戏园(虹口大戏院)遗址、好莱坞大戏院旧址(胜利电影院)、巴金图书馆、今潮8弄(公益坊)等文化地标一一串起,鲁迅当年也是这里的影院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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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讲习会旧址所在的建筑

历史名人就住在家门口、公司附近,自然催生了一大批讲解员,不同年龄、不同行业,各有特色。

70岁的张家禾是土生土长的虹口人,也是虹口区委党校的退休教师。作为“行走的党课”的开创者,他穿行于虹口街巷间,将石库门、老洋房与弄堂化为鲜活课堂,引领参观者在历史现场感悟党史。经多年调研,他对四川北路街道的红色文化、海派文化、建筑文化与名人资源了然于心,并据此打磨出多条城市漫步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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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讲习会旧址一角

为进一步讲好身边的红色故事,2025年,四川北路街道遴选了15位党员、居民和企事业单位职工,组建街道层面的“文化三地”宣讲团,并积极推动宣讲员进社区、进学校、进楼宇、进单位,让更多人感受到这片街区的红色魅力与海派底蕴。

“区委党校的几位老师比较专业;鲁迅初级中学的汪老师,切入点更贴近青年人;学校还有学生宣讲团,每周六在存书室和木刻讲习会旧址做志愿者。”谈起宣讲员,梁玮琳如数家珍,“各行各业对宣讲感兴趣且熟悉的人员,我们都纳入。”

最特别的是“老土地”——弄堂里的本地居民。比如鲁迅故居讲解团,成员就是鲁迅的邻居们,有人打小生活在弄堂里,特别有感情,连马路上的树种变化、鲁迅打热水的“老虎灶”(旧时江浙沪地区供应开水的店铺)位置都一清二楚。其中两位讲解员80岁了,经常看着对方的窗户互问,“你去讲还是我去讲?”他们的角色是无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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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讲习会旧址展出的藏书票

走过同样的路,有很强的使命感

周恩来、陈延年、赵世炎、李白、鲁迅、瞿秋白、郭沫若、茅盾……众多历史名人在四川北路街道留下的印记,如今化作源源不断的“红色吸引力”。

每年8月17日,众多木刻艺术家“像朝圣一样”汇聚到长春路的木刻讲习会旧址。1931年8月17日至22日,鲁迅在这里举办暑期木刻讲习会,学员均为进步美术青年,中国的新兴木刻运动由此发轫。不远处的内山书店旧址,如今是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这里不仅能买图书和文创,还能喝咖啡、办活动。鲁迅存书室则成了居委活动、阅读沙龙的热门举办地,附近白领申请午休时间来当志愿者,觉得来这里可以沉浸式体验,就好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在鲁迅存书室的院子里站一会儿,路过的好几位居民和梁玮琳打招呼。她每天在街道穿梭,有时恍惚一下,有种穿越的感觉,“当年鲁迅在这边工作,我现在也是,走的也是同样的路。只是我在讲他们的故事,他们在做自己的事。他们的招牌,我不能做烂了,一定要把形象立住。我觉得使命感特别强。”

哪怕只是路过吃饭,看到游客张望询问,梁玮琳都会不自觉地迎上去,“那边是什么,你可以去看看。”她称自己像个“野生导游”,人也更加积极热情了。因为参与了讲解和编书,她把街道的历史建筑、名人点位都走了一遍,角角落落熟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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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北路街道制作的“鲁迅生活圈”线路打卡护照

反复聆听和述说之后,梁玮琳有时发现自己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有点自豪,但又很快提醒自己“当然这只是表象,真正的内涵还得继续啃”。比如她看到1927·鲁迅与内山纪念书局挂着一条红围巾,偶然得知是为了纪念萧红,便开始留意萧红的点滴,又在培训中了解到萧红如何描述鲁迅,一条条线索豁然贯通,这个“原来如此”的瞬间让她着迷。

宣讲工作也慢慢影响到身边人。暑假,午休时间,她会带女儿走访街道的红色点位,逐一讲解,还专门带她去绍兴鲁迅故居游览。女儿主动说,还想再去北京鲁迅博物馆看看。梁玮琳知道,一颗文化的种子已经在悄悄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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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璐瑶 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