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近期,沉寂已久的欧盟扩员进程骤然加速。6月,欧盟正式开启了与乌克兰、摩尔多瓦的入盟谈判;西巴尔干的黑山和阿尔巴尼亚也在快马加鞭,有欧盟匿名官员透露,黑山加入欧盟的人均成本“比一杯咖啡还低”。就连已搁置入盟谈判十余年的北欧国家冰岛,也在考虑最早于今年8月举行全民公投,决定是否重启谈判。这个“内忧外患”的超国家联合体,仿佛一下子成了“香饽饽”。问题是,自身麻烦缠身的欧盟,为何仍如此执着于扩员

“香饽饽”的背后,首先是申请国面对严峻现实的深度焦虑。上述这些国家大多承受着地缘冲突威胁与经济增长乏力的双重压力。乌克兰自不必说,冰岛也由于美国总统特朗普一再抛出“购买格陵兰”言论而产生了强烈危机感。同时,欧盟的巨额结构基金和单一市场准入也相当诱人。

而站在欧盟的角度,在全球格局剧烈变动、自身日益沦为“旁观者”的背景下,积极扩员同样是一项精明的战略算计。一方面,它急需拉住邻国,通过将西巴尔干、乌克兰等区域势力纳入欧洲一体化轨道,在法律、经济和制度上深度绑定,构建起抵御俄罗斯影响力的战略缓冲带。另一方面,重塑并扩大欧洲地缘板块,是欧盟为数不多能够找回主动权和全球影响力的抓手。换句话说,扩员对欧盟而言,既是扩展势力、构筑防御的主动出击,也是缓解战略焦虑、彰显实力的自我拯救。

然而,扩员动机再急切,也难掩一个根本悖论:欧盟的诸多“麻烦”,恰恰是扩员难以逾越的障碍。其一,欧盟内部根深蒂固的分歧。在对俄关系、战略自主、财政分摊等核心议题上,东西欧、南北欧之间立场迥异。即便接纳乌克兰,对许多不愿直接与俄对抗的成员国来说也是不可承受之重。扩员的共识在现实政治面前异常脆弱。

其二,候选国的发展水平与欧盟标准之间存在巨大落差。这种落差不仅是经济层面,法治框架也远未达标。希腊便是前车之鉴——2001年,希腊通过高盛“做假账”加入欧元区,为后来的欧债危机埋下祸根,其教训至今仍令欧盟心悸。

其三,欧洲一体化虽然有积极作用,但也绝非能带来和平与繁荣的“万能灵药”,反而可能加剧摩擦。经济上,统一货币与分散财政的悖论,使欠发达成员国一旦爆发危机,很容易酿成系统性风险;政治上,围绕严苛的规则标准的辩论,导致了部分国家间的长期对峙;地缘上,仓促推动乌克兰入盟,只会加重俄罗斯的战略疑虑,激化地区矛盾。还有当了14年候选国、入盟依然举步维艰的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已多次公开表示“不再抱有希望”,其失望情绪恰是欧盟承诺日益苍白的缩影。

其四,也是最为致命的,是扩员所需的“发动机”已然动力衰竭。过去数十年,一体化高歌猛进的至关重要前提,是德、法等核心大国愿意发挥“发动机”作用,通过让渡资源和利益来稳住整个队伍。然而当“发动机”自身也动力不足时,这套模式便难以为继。德国经济正面临二战以来最严峻的挑战,连续两年陷入衰退;法国则受困于高企的债务和极化的政治分裂,改革寸步难行。当成员国从联盟中获得的资源日渐减少,失望情绪便会催生“本国优先”的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回潮。欧盟虽不至于解体,但内部的“离心力”只会越来越强。

欧盟这波扩员“暖春”,更像一场寒冬中的“抱团取暖”。它是申请国面对安全与发展焦虑的避险本能,也是欧盟维护地缘存在感的战略自救。然而,扩员所需的雄厚资本和坚定共识,恰恰是今天的欧盟付不起的“天价”。这一轮扩员浪潮过去后,欧洲一体化的未来,或将是一幅愈发松散、步履蹒跚的“多速欧洲”图景。(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