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相信,人在去世之前,其实是会有所暗示的。
我爸走之前那半个月,突然变得特别爱收拾东西。他以前是个连袜子都乱扔的主儿,我妈为这事骂了他一辈子,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扔哪儿还扔哪儿。可那段日子,他把家里那个塞满旧物件的五斗柜翻了个底朝天,一样一样往外掏。那年头的老式收音机,旋钮都掉漆了,他拿块绒布擦来擦去,擦得锃亮,又翻出两节电池塞进去,拧开开关,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他倒也不恼,就那么坐着听,听半天。
我当时站门口看了一眼,心里还嘀咕,这老爷子今天怎么这么清净。平日里他最爱在阳台吼两嗓子京剧,虽然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几天他安静得反常,我以为是换季感冒嗓子不舒服,还给他买了盒金嗓子喉宝,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拆封。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子相册,都是那种老式塑料皮的,内页泛黄发脆。他一张一张地看,看见我进来,招手让我过去。
“你看这张,”他指着照片上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那是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那会儿刚当上班长,带着一帮新兵蛋子跑五公里,跑第一。”
我没接话,因为这话他讲过不下二十遍了。我嗯了一声,准备回屋洗澡。他又说:“你妈那件藏青色的毛衣,领口有点脱线了,你回头找巷口王阿姨给织两针,别扔,那毛线好。”
我随口答应着,心想一件旧毛衣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地交代?再说了王阿姨去年就搬去广州带孙子了,他也不是不知道。可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老人上了年纪爱唠叨,念叨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再往前倒三天,他突然问我,咱家那个红色铁皮盒子还在不在。我说哪个铁皮盒子,他说就是装户口本和房本那个,以前放在大衣柜最上层。我踩着凳子给他够下来,他打开翻了翻,把存折、医保卡、还有一张手写的什么单子,捋得整整齐齐,拿橡皮筋捆了一道,又放回去。然后把盒子推到我面前,说了句:“这些东西搁哪儿你知道就行。”
我当时正低头刷手机,头也没抬,含含糊糊应了个“知道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是把后事一样一样摆给我看呢,就像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洗好晾干,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等人来接手。
他走那天是个星期三,早上我出门上班他还靠在床头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老大,楼下李大爷都能听见国际局势。我照例喊了声“爸我走了”,他冲我摆摆手,说晚上回来买把葱,家里没了。我嗯了一声就带上门。
晚上七点我拎着那把葱进门,喊了两声没人应。推开他卧室门,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晚间天气预报,他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我走过去推了推他肩膀,说爸别睡了该吃饭了。手底下传来的温度不对,是那种说不上冷、但绝对不属于活人的温度。
急救车来的时候我脑子是懵的。医生看了看瞳孔,又听了听胸口,回头跟我说,大概下午两三点就没的。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葱,葱叶都蔫了。邻居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帮着打电话通知亲戚,有人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那杯水,手心烫得发红也没觉得疼。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又打开那个红色铁皮盒子。户口本、房本、存折,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信纸,是他的字,歪歪扭扭写了几行。银行卡密码,交水电费的户号,还有我妈墓地到期续费的联系电话。最底下有一行小字,说收音机后盖里塞了两百块钱,是给你应急用的零钱,别告诉你妈。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日子到了,一样一样收拾停当,连两百块零钱都怕我哪天着急用找不到。他收拾好了自己,收拾好了这个家,收拾好了所有可能给我添麻烦的琐事,然后安安静静地躺下,把电视开着,好像是怕我晚上回来推门太黑。
而我呢,他擦收音机的时候我在刷短视频,他翻相册的时候我在赶方案,他说毛衣脱线的时候我嫌他啰嗦。那些暗示像雨点一样打在我身上,我愣是没觉出一点湿。
那把葱后来我炒了盘鸡蛋,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电视开着,新闻里播着别处的热闹。我嚼着葱叶,听着隔壁厨房传来炒菜声、小孩哭闹声、夫妻拌嘴声,忽然特别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今天真买了葱,还多买了两根,够吃好几天。
可电话那头不会有人接了。只有卧室那台旧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响了起来,还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是什么话没说完,又像是什么话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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