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9日晚间,伊朗西部克尔曼沙赫省的边境小城帕韦赫,两名骑摩托车的武装人员在一名革命卫队成员的住所前开枪,当场打死两人、重伤两人。
几乎同一时间,在230公里以外的西阿塞拜疆省马哈巴德附近的山区,革命卫队宣布与一支6人武装小组爆发交火,击毙全部成员,并缴获武器弹药。
再往东南方向看,俾路支斯坦省萨拉万市也传来枪声,一名革命卫队成员和他的妻子在驾车离开总部时遭伏击身亡。
48小时内,三个省份,至少三起独立袭击,十余人死伤。这是近几个月以来,伊朗国内发生的最密集的一轮安全事件。而所有交火的共同指向,都落在同一个关键词上,库尔德人。
先把时间线拉一拉。
帕韦赫的袭击发生在6月29日傍晚。据革命卫队克尔曼沙赫省公关办公室发布的声明,两名武装人员骑摩托车接近革命卫队成员哈勒德·哈勒迪尼亚和博尔罕·克里萨尼的住所,突然开枪射击。两人当场死亡,另外两名卫队成员受伤,其中一人伤势严重、陷入昏迷。
库尔德人权组织"亨格奥"确认了死伤情况,并透露一个关键细节:一个名为"希望之阳"的新武装组织宣称对这次袭击负责。这个组织此前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情报机构的视野里。它在声明中称,袭击目标哈勒迪尼亚曾参与镇压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抗议运动,包括在贾万鲁德市的枪击行动中导致一名抗议者失明。
帕韦赫当地省长法尔扎德·阿尔马西随后对伊朗国家通讯社说,所有四名遇袭者都是革命卫队现役人员,不涉及平民。但伊朗强硬派媒体"拉贾新闻"则报道称,哈勒迪尼亚的姐姐和侄女也在袭击中丧生。双方说法存在出入,至今未得到统一澄清。
伊朗库尔德武装组织**"库尔德斯坦自由生活党"即PJAK**随后发表声明,证实冲突发生在加格什地区,但把定性完全反转——声称是革命卫队主动发起军事行动,PJAK方面是"防御性回应"。PJAK还表示,其部队"近期并未主动参与对伊朗的敌对行动"。
第三条线更远——俾路支斯坦省萨拉万市,6月29日晚间,一名革命卫队成员在驾车离开当地总部时连人带车遭到枪击,他与同车的妻子双双遇难。亨格奥和伊朗国家电视台的报道存在出入:亨格奥称死者是革命卫队成员阿米尔侯赛因·阿尔巴比及其妻子,伊朗官方电视台则说遇害的是一名男子和他的女儿,并称袭击者为"美以雇佣分子"。
而就在几天前的6月27日,库尔德斯坦省边境城市巴奈赫也发生了武装人员袭击警方检查站事件,两名警察被打死,另有包括一名3岁女孩在内的三人受伤。库尔德武装组织YRK承认了对巴奈赫袭击的责任,但同样强调这是"防御性回应"。
把这些事件画在地图上,就能看出一个清晰的图景:从南部的帕韦赫到中部的马里万、巴奈赫,再到北部的马哈巴德,冲突带横跨了整个伊朗西部库尔德人聚居区,绵延超过300公里。这不像零散的治安事件,更像是多个武装组织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展开的协同行动。
这轮冲突的时间节点,值得单独说一下。
就在交火发生的两周前,6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刚刚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约定在60天内就全面停火和核问题展开谈判。这份备忘录被巴基斯坦斡旋方命名为**"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内容涵盖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取消对伊制裁的路径、以及3000亿美元**的伊朗重建与经济发展基金等条款。
简单来说,伊朗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外交窗口期,一边要跟美国谈判争取制裁松绑和资产解冻,一边要向国内证明自己没有在压力下妥协。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西部边境线上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对德黑兰来说简直是最糟糕的剧本。
为什么库尔德武装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活跃起来?要理解这一点,需要把时间再往回拨。
2026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五个主要的伊朗库尔德反对派武装——PJAK、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库尔德斯坦自由党、库尔德斯坦劳动者科马拉和哈巴特组织——组建了"伊朗库尔德斯坦政治力量联盟"。这是近几十年来,伊朗库尔德各派系首次形成统一军事和政治协调机制。
在美以对伊战争期间,路透社3月报道称,以色列曾支持伊朗库尔德武装夺取伊朗境内边境地区的计划。特朗普本人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如果库尔德人想对伊朗动手,"他完全支持"。但这个计划后来没有落地——据以色列媒体6月6日报道,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说服特朗普放弃了武装伊朗库尔德反对派的方案,细节据称是被白宫官员泄露给了安卡拉。
也就是说,库尔德武装在今年上半年曾经一度看到了"被大国扶持"的可能性,但这扇窗户很快又关上了。如今美伊签了备忘录,如果谈判成功,库尔德人担心自己会彻底被边缘化——既拿不到外部支持,又要面对革命卫队的持续清剿。
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发言人哈立德·阿齐兹在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白:库尔德力量已经做好了挑战伊朗的准备,但暂时不会发动地面攻势,要先看美以冲突与伊朗的博弈结果。这种立场可以理解为:试探性打击,而不是全面宣战。
从伊朗的角度看,账也不难算。自2月28日美以对伊军事行动开始以来,伊朗及其盟友在伊拉克的力量已经对库尔德斯坦地区发动了超过850次攻击。革命卫队在4月底宣称,已在库尔德斯坦地区瓦解了多个"库尔德分裂组织"和"反革命"细胞,阻止了从西部边境发动军事进攻的图谋。5月30日,伊朗反恐部队在克尔曼沙赫市突袭了一处"分裂组织"藏匿点,击毙两人。
说白了,革命卫队一直在试图把库尔德武装的活动空间压缩到最小。但6月底这一轮密集交火表明,压缩并不彻底,甚至可能激起了更多反弹。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IranWire在6月初就报道过,YRK指控革命卫队从6月8日起对其在马里万附近的阵地发射了火炮和迫击炮,并称随后的交火属于"防御回应"。也就是说,在6月29日的密集冲突爆发之前,伊朗西部的安全态势已经在持续恶化。
这场冲突的影响,不会止步于伊朗西部山区。
从地缘角度看,库尔德人是中东地区最大的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人口分布横跨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土耳其四国。在伊朗境内,库尔德人主要居住在西部和西北部的山区,长期以来指控政府实施政治压迫、强制同化和军事镇压。
2022年库尔德族女性玛赫萨·阿米尼因涉嫌违反强制头巾法被道德警察拘留后死亡,在伊朗全境引发了大规模抗议浪潮。帕韦赫袭击中被击毙的革命卫队成员,据称正是在那场镇压行动中开过枪的人。这意味着,三年前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甚至正在以武装报复的形式被撕开。
从伊朗内政层面看,佩泽什基安政府正承受着巨大的国内压力。6月30日,伊朗总统在库姆会见高级教士时公开表示,备忘录是在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充分协调下达成的,并指责部分团体"配合敌对媒体的心理战,攻击谈判团队、质疑国家决策"。这番表态本身就说明,伊朗内部对与美国达成协议的反对声浪并不小。
而在谈判桌的另一端,美伊关系也远谈不上稳定。6月26日和27日,美伊双方刚刚互相进行了军事打击——美军袭击了伊朗的军事监控设施、通信系统和防空阵地;伊朗随后向美军驻科威特的阿里萨勒姆空军基地和驻巴林的第五舰队总部发射了弹道导弹和无人机。双方在6月28日才达成停止互攻的共识。
也就是说,备忘录墨迹未干,双方就已经在"边谈边打"。在这种背景下,伊朗西部的库尔德冲突就显得格外棘手——它让德黑兰不得不分出精力和兵力应对第二条内部战线,同时还要维持对外谈判中"国内稳定、一切可控"的形象。
从个人分析来看,接下来值得紧盯的是两个节点。一是备忘录签署后的60天谈判期能否真正推进.双方原定7月初在多哈举行技术会议,但伊朗6月29日已否认本周有任何会谈安排,显示节奏出现了波动。二是库尔德联盟的下一步动向——五个主要武装派系是否会从"试探性袭击"升级为协调行动,取决于它们对美伊谈判前景的判断。如果觉得库尔德议题会被谈判牺牲掉,行动可能只会更激进而不是更克制。
对于更广泛的地区稳定而言,这轮冲突传递的信号值得关注。伊朗在经历了与美以的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和国内经济压力之后,正处于近几十年来最脆弱的时刻。西部山区的枪声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在俾路支斯坦省、阿拉伯裔聚居的胡齐斯坦省,类似的安全隐患也长期存在。
一个在外部刚签了停火协议、内部又面临多线安全压力的伊朗,到底还能在谈判桌上坐多稳,是接下来60天最值得观察的变量。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能否安全通行,油价会不会再次飙升,全球能源供应链会不会被再度扰动——这些看似遥远的问题,最终可能都与伊朗西部山区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枪声有关。
在中东这张牌桌上,每一颗子弹的背后,都可能牵动全局。而那些山区里沉默了几十年的角色,正在重新拿起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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