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巡后来回想,那天最难熬的其实不是手术室外面那五个钟头。
是老太太麻药劲儿过了,眼皮子慢慢抬起来,他凑过去叫了声"妈"。
老太太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站着的吴琼,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样。
就那一眼,阮巡感觉自个儿整个人都空了。
他媳妇吴琼比他大十五岁,这事儿搁二十年前他们结婚那会儿,亲戚朋友没少说闲话。
老太太周彩芬那会儿也不乐意,自个儿养大的儿子,领回来个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媳妇,换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可这些年处下来,婆媳俩反倒比跟亲生儿子还亲。
吴琼性子软,说话慢悠悠的,老太太脾气急,俩人凑一块儿反倒互补。
逢年过节,吴琼给婆婆挑衣服挑鞋,从来不用阮巡操心。
谁能想到今年大年初八那会儿,一家人还在海南吹海风晒太阳呢。
老太太突然说头疼,吴琼还给她按了按太阳穴,以为是过年吃咸了血压上来。
没一会儿工夫,老太太开始犯恶心,吐了好几回,阮巡当时手机都拿不稳,拨120的时候手指头直哆嗦。
送到医院一拍片子,脑溢血,得马上开颅。
四个多小时的手术,他跟吴琼就在走廊椅子上干坐着,谁也没心思看手机,就盯着手术室上头那盏灯。
灯灭了,大夫出来说手术挺顺当,但人直接推进了ICU。
老太太浑身插着管子,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旁边那个监护仪滴答滴答响,阮巡站那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那一个月阮巡简直长在医院了。
学看监护仪上的数字,高了低了都紧张。
给老太太翻身怕她长褥疮,小心翼翼地托着脑袋挪。
喂饭喂水都得拿小勺子一点点往嘴里送,快了怕呛着,慢了又怕凉了。
吴琼更细心,拿热毛巾给老太太擦脸擦手,嘴里头念着"妈你快点好起来"。
老太太有时候眼皮子动一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愣是挺了二十五天,老太太终于能认人了。
那天阮巡叫了声妈,老太太嘴角动了动,含含糊糊喊出他小名。
吴琼在旁边眼泪唰就下来了。
阮巡后来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见的最好听的一声。
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养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阮巡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觉着最难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转到普通病房之后,阮巡寻思着得给老太太换个舒坦地方养着。
正好吴琼在安徽老家有套房子,一楼带个小院,空气也好,就把老太太接过去了。
吴琼每天变着花样给做好消化的。
可安生日子没过半个月,阮巡觉出不对劲来了。
老太太开始忘事儿,刚吃完早饭,转头就问"咋还不给我吃饭"。
吴琼带她去院里晒太阳,五分钟前说的话她全不记得,问是谁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最吓人的是有回阮巡出去买个菜,回来老太太正拽着吴琼胳膊不让走,嘴里嚷嚷着"你是谁啊凭啥不让我回家"。
阮巡心里头像揣了块冰。
赶紧又送回医院一拍片,大夫说脑部积液又上来了,压力太大压迫着神经,不处理的话会越来越严重,得再做一次手术。
第二次开颅。
这四个字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老太太七十五了,刚挨了一刀四个月,身体还没缓过来呢。
再开一次,麻药能不能扛住,术后感染不感染,全是未知数。
可不动手术也不行,积液一天比一天多,脑子压坏了更没法收拾。
那几天阮巡整宿整宿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坐客厅抽烟,吴琼出来给他披件衣裳,俩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手术做了五个钟头。比上次还长。
阮巡和吴琼这回连椅子都不坐了,就靠着墙站着,盯着那扇门。
中间护士出来拿了两回东西,每次都把人吓一跳,以为出啥事儿了。
好不容易等到主刀大夫出来,口罩一摘,说了句"手术本身是成功的"。
阮巡松了半口气。剩下那半口,等他看见老太太醒了就彻底悬那儿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眼珠子慢慢转了转。
阮巡凑上去喊妈,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换吴琼喊,还是没反应。
老太太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看他们俩跟看两件家具似的。
大夫说这是麻醉加上脑部二次创伤导致的短期认知障碍,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就这样了。
阮巡那天晚上开车回家,半道上把车停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弹。
其实说起来,阮巡跟他妈感情一直很深。
他是家里独子,父亲走得早,老太太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年轻的时候阮巡在外头拍戏,老太太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吃了没睡了没,阮巡还嫌她啰嗦。
现在想想,那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多鲜活啊。
吴琼跟婆婆之间的那份情分,也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
当年吴琼因为吃抗生素伤了身子,怀不住孩子流产了,大夫说以后再要孩子怕是难了。
那阵子吴琼整个人都蔫了,话也不说,觉也睡不着。
老太太反过来安慰她,说"孩子不是非得亲生,咱过好日子比啥都强"。
后来吴琼过继了个外甥女过来养着,老太太拿这孩子当真孙女一样疼,逢人就夸"我孙女又聪明又懂事"。
这些事儿阮巡都记在心里。
所以现在老太太躺在病床上不认识他了,他心里头虽然难受,可也没想过撂挑子。
吴琼更是,擦屎端尿的事儿全包了,护工都说没见过儿媳妇伺候婆婆这么用心的。
接下来怎么办,阮巡还没想好。
大夫说观察一段时间看看,积液要是能慢慢吸收,认知功能兴许还能回来一些。
要是积液不退,那就得考虑第三次手术。
第三次。阮巡一听见这个数儿就头疼。
可眼下最重要的事儿,是让老太太先把身子养壮实了。
老太太不认人归不认人,可端到嘴边的汤她还是会张嘴喝,一碗能喝大半碗。
有天早上吴琼喂完饭,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来,在吴琼手背上拍了拍。
就拍了两下,也没说话,眼神还是空落落的。
阮巡站在门口看见了。
他没进去,转身去院子里把那把旧藤椅搬出来晒了晒。
等天好一点儿,他打算把老太太抱出来晒晒太阳,她从前最喜欢坐在藤椅上打瞌睡了。
认不认得人这事儿,慢慢来吧。
至于还做不做第三次手术,阮巡说再等等看。
万一哪天她又想起来了呢。
这事谁能说得准。就像谁也没想到,大年初八那顿早饭,竟成了这一家人最后一个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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