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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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民政局门口的台阶都烫屁股。我蹲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底下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

今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的宜嫁娶,宜出行。可我今天是来离婚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到了没?她要是还敢提条件,你就跟她说,咱家房子首付是你爸的棺材本,跟她没关系!”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说实话,我这会儿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结婚五年了,从恋爱那会儿算起,整整八年。八年的感情,今天就要画上句号了。要说一点不难过,那是假的。可一想到这些年受的那些窝囊气,我又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不吐不快。

我叫赵磊,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技术员,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市,这个收入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了。可在我老婆周敏眼里,我就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周敏是银行的客户经理,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二三,差的时候也有八九千。按理说,我们俩的收入加起来,在小城里应该过得挺滋润的。可事实上呢?我这五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赵磊,你看看人家老公开什么车?你天天骑个破电动车,我同事问我老公做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赵磊,你那个破班有什么好上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给闺女报个英语班的!”

“赵磊,你要是有本事,咱们至于住在这个老破小里吗?你看看人家王姐家,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人家老公就是个包工头!”

这些话,我听了五年。从一开始的愧疚,到后来的委屈,再到最后的麻木。我以为我习惯了,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伤疤,你以为它好了,其实只是被盖住了。

早上七点半,我正在厨房给女儿小雨热牛奶。周敏从卧室出来,穿着一身新买的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坐到餐桌前,拿起手机刷朋友圈。

“小雨,过来喝奶。”我把牛奶杯放到女儿面前。

小雨今年四岁,上幼儿园中班。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小声说了句:“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爸爸今天请假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能送我去幼儿园吗?”

“行,爸爸送你。”

这时候周敏开口了,语气冷淡得像冰碴子:“送什么送?你忘了今天什么事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我当然没忘,今天是我们约好去民政局的日子。上周我就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了,房子归我,孩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周敏当时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就把协议摔桌上了。

“我知道。”我说,“我先送小雨去幼儿园,九点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周敏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赵磊,你想清楚了?离了婚,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接话,转身去给小雨收拾书包。

说实话,走到这一步,我心里早就没什么波澜了。五年来,周敏对我的嫌弃和打压,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疼是真疼,可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雨。她才四岁,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可我也知道,如果继续这么过下去,对孩子的成长更不好。一个整天吵架的家庭,比单亲家庭更可怕。

八点二十,我把小雨送到幼儿园门口。小家伙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爸爸,你今天早点来接我好不好?”

“好,爸爸一定第一个来接你。”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看着她被老师领进去,心里酸得厉害。

到民政局的时候,正好九点。周敏还没到,我就在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抽烟。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来领证的,脸上都带着笑;有来离婚的,一个个面无表情。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抽到第八根烟的时候,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周敏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着确实挺漂亮的。可她脸上的表情,就跟来参加葬礼似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来了?”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看我,而是盯着民政局的大门看。

“那就进去吧。”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见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本红色的存折。她把存折递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我没接。

“你自己看看。”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接过存折,翻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存折上的余额显示:四十八万六千三百元整。

开户日期是三年前,也就是我们结婚两年后。户名是我的名字,赵磊。

我抬起头,看着周敏,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钱哪来的?”

周敏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偷偷给你存钱。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会往这个账户里转三千到五千不等。我想着,等你攒够了钱,就能自己做点什么,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

我听着她的话,手里的存折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

“赵磊,”周敏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总是说你没用,嫌你挣钱少。可我不是真心的,我就是……我就是压力太大了。你知道的,我爸妈那边一直看不起你,我同事的老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我……我不想让别人笑话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今天把这个给你,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真的嫌弃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十八万六千三百元。

三年前开始存的。

也就是说,在我们婚姻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在我们因为钱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一边骂我没出息,一边偷偷给我存钱?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说感动吧,有一点。可说愤怒吧,更多。

因为这四十八万,恰恰证明了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明明有钱,却非要让我过得像个乞丐。她明明可以拿出来改善我们的生活,却非要藏着掖着,等到今天才拿出来当筹码。

这不是爱,这是施舍。

我慢慢地合上存折,抬头看着周敏。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周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拿出这笔钱,我就会感激涕零,然后跟你回家,继续过那种日子?”

她的脸色变了:“赵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三年前就开始存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等到我们要离婚了,才拿出来?”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丈夫,”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施舍的可怜虫。你觉得只要拿出这笔钱,我就会乖乖听话,继续忍受你的冷嘲热讽,对不对?”

“不是的!”她急了,“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帮我?”我笑了,笑得很难看,“周敏,你知道吗?上个月小雨生病住院,我到处借钱,就差跪下来求人了。那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朋友圈发你新买的包包!”

“那是因为……”

“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嫁了个没用的男人,对不对?”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存折举起来,对着太阳光晃了晃。阳光透过纸张,照得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四十八万六千三百元,”我慢慢地说,“好多钱啊。够我干好多事了。可是周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前你就把这笔钱拿出来,我们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总觉得我看不到你的付出,”我继续说,“可你呢?你看到过我的付出吗?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带孩子做家务。我不敢跟朋友出去喝酒,不敢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就因为你说我挣得少,我得省着点花。我省下来的钱去哪了?还不是都贴补家用了?”

“赵磊,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有用吗?”我说,“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配不上你。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配不上你,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说完,我当着她的面,把那本存折撕成了两半。

“你干什么!”周敏尖叫一声,扑上来想抢。

我往后一退,把撕碎的存折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像雪花一样。

“晚了,”我说,“现在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签字吧。”

周敏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又看着我,嘴唇哆嗦得厉害。

“赵磊,你……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不是我要跟你离,是你逼着我跟你离。”我说,“进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周围有人开始注意到我们这边的情况,有几个大妈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我转身往民政局大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怎么?后悔了?还是觉得丢人?”

她没说话,身子晃了晃,然后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扶她。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旁边看热闹的大妈们炸开了锅:

“哎呀!晕倒了!快打120!”

“小伙子,你媳妇晕倒了,你还不赶紧看看!”

“这是怎么了?离婚闹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周敏,心里翻江倒海的。

她的裙子蹭脏了,头发散了,脸上的妆也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她躺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钻心。

可我还是没有动。

第二章

救护车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医护人员把周敏抬上车的时候,她还没醒。一个护士冲我喊:“你是家属吧?上车!”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上去了。

车里很闷,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护士给周敏量血压,测心率,又给她吸上氧。另一个医生问我:“病人之前有什么病史吗?”

“没有,”我说,“她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什么叫压力有点大?你们吵架了?”医生问。

我没吭声。

医生看了我一眼,也没再多问。

到了医院,周敏被推进急诊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我妈打的。我给她回了一条微信:“没事,在医院。”

我妈秒回:“医院?谁病了?是不是她又作妖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护士推着轮椅跑来跑去,病人和家属走来走去。有个老太太坐在我对面,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医生走出来:“谁是周敏的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

“病人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晕厥。我们给她做了检查,血压血糖都正常,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

“不过,”医生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病人怀孕了,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什么?”

“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医生说,“你不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周敏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上次同房是两个月前,那次她还让我戴套来着。难道……

“医生,你确定吗?”我问。

“确定,血检结果出来了,HCG指数很高。”医生说,“你进去看看吧,病人情绪不太稳定。”

我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周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看见我进来,偏过头去,不看我。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你都知道了?”

“嗯。”

“这孩子是你的,”她说,声音沙哑,“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真不知道。这两个月我们虽然还睡一张床,但基本没什么交流。她每天早出晚归,我除了上班就是带孩子,两个人跟合租室友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泪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孩子……”

“你想让我打掉?”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瘦削的肩膀,“赵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怀了你的孩子,你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只是问问而已。”我说,声音很平静,“你不是一直想要二胎吗?以前跟我说了好多次,说想再生一个。”

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事。

是的,以前她是说过。小雨两岁的时候,她就嚷嚷着要再生一个,说一个孩子太孤单了。我当时不同意,因为我们的经济条件实在不允许。为这事我们还吵过好几次架。

后来她就不提了,我以为她想通了。

“赵磊,”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我们别离婚了,好不好?为了孩子,为了小雨,我们再试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红色的甲油。我记得这双手曾经给我织过围巾,给我煮过面条,也曾经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

“你先好好休息,”我把手抽出来,“别想那么多。”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休息。”她固执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周敏,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能过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她说,“我可以改,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打断她,“可每次过不了三天,就又变回原样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我们不是没尝试过改变。每次吵完架,她都会哭着道歉,说会改,会对我好一点。可最多坚持一个星期,一切就会回到原点。她还是会嫌我挣钱少,还是会拿我跟别人比较,还是会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我已经不相信她了。

“你先休息吧,”我说,“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

“我不要住院,”她说,“我要回家。”

“医生说要观察一下。”

“我说了我不要住院!”她突然吼起来,把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

我没理她,转身走出急诊室。

在走廊里,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医生说的话——“病人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六周,也就是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冷战,谁也不理谁。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跑到我房间来,什么也没说,直接就抱住了我。我推了她一下,没推开,然后就……

事后她哭了,说对不起,说她最近压力太大了,说她知道错了。我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就睡了。

没想到就那么一次,居然就中了。

我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想起这是在医院,又塞回去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雨的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赵先生,小雨今天有点发烧,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发烧?多少度?”

“三十七度八,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哭,说要找爸爸。”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走进急诊室,对周敏说:“小雨发烧了,我得去接她。你先在这儿待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一听说小雨发烧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小雨怎么了?严不严重?”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我去接她回来照顾就行。”

“我也要去。”

“你先把身体养好吧。”我说完就走了,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幼儿园赶。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胳膊疼。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停下来买了退烧药和退热贴。

到了幼儿园,小雨正趴在老师的怀里哭。看见我来了,立马伸着手要我抱。

“爸爸,我好难受。”她的小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乖,爸爸带你回家。”我抱起她,跟老师道了谢。

回家的路上,小雨靠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骑得很慢,生怕颠着她。

到家之后,我给她喂了药,贴上退热贴,又用温水给她擦了擦身子。她哼哼唧唧的,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爸爸,妈妈呢?”她突然问。

“妈妈有事,晚点回来。”

“你们是不是又要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每次你们吵架,妈妈就不回家吃饭。”小雨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没有,爸爸妈妈没吵架。”我说,“妈妈去医院了,她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真的吗?”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要当姐姐了?”

“嗯,你要当姐姐了。”

“太好了!”她高兴得在床上蹦了两下,然后又蔫下来,“可是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告诉她,我会做个好姐姐的。”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我说,“你先睡觉,等睡醒了就能见到妈妈了。”

小雨乖乖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爸爸,你会跟妈妈离婚吗?”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听你跟妈妈说的,”她说,“那天晚上,你们在客厅吵架,我听到了。”

我沉默了。

“爸爸,我不想你们离婚,”小雨的眼眶红了,“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我也想有。”

“小雨……”

“爸爸,你别跟妈妈离婚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再也不挑食了,再也不惹你们生气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我的手上。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三章

小雨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小雨怎么样了?”

“吃了药,睡着了。”

“那就好。我这边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你来接我一下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你自己打车回来吧,小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要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我睁开眼睛,看见周敏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衣服,脸上的妆也卸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小雨的房间。

我听见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小雨跟我说了,”她说,“她说你告诉她我怀孕的事了。”

“嗯。”

“你怎么能跟她说这个?她才四岁,懂什么?”

“她早晚要知道的,”我说,“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告诉她。”

周敏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我们俩隔着一张茶几,谁也不看谁。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开口:“赵磊,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未来。”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明天继续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你就那么想跟我离婚?”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我想,是你逼的。”

“我逼你?我怎么逼你了?”她突然激动起来,“我给你存钱,我给你生孩子,我还怎么逼你了?”

“你给我存钱?”我冷笑一声,“周敏,你摸着良心说,你存那笔钱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当然是为了你!”

“是吗?”我说,“那我问你,既然是为了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你敢说你不是把它当成谈判的筹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那笔钱不是什么惊喜,而是一个陷阱。”我说,“你想着,只要把钱拿出来,我就会感恩戴德,就会忘了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的。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啊。”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敏,”我放缓了语气,“我们认识八年了,结婚五年了。我不是不了解你。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了。你怕别人看不起你,怕别人说你嫁了个没用的男人。所以你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憋屈?”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赵磊,我也是没办法啊。我爸妈从小就教育我,女人要靠自己,不能指望男人。所以我才会那么拼命地工作,那么拼命地赚钱。我怕万一哪天你靠不住了,我还有退路。”

“所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我说。

她没否认。

“你知道吗?”我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共同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我怕的是你根本不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有意义,”我说,“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信任。”

她愣住了。

“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继续说,“你也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出息的男人,一个需要你施舍的可怜虫。”

“我没有……”

“你有。”我说,“如果你真的有,就不会瞒着我存那笔钱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可你对我,从来没有坦诚过。”

她沉默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

“周敏,”我说,“我们离婚吧。不是为了报复你,也不是为了惩罚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那孩子呢?”她问,“小雨呢?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我会养的,”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受苦的。”

“你一个人,怎么养两个孩子?”

“我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他们。”

“赵磊,”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你再考虑考虑,行不行?就算不为了我,为了孩子,你再考虑考虑。”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说。

“你……”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打断了我们的话。

我走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我丈母娘和我老丈人。

丈母娘姓刘,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嘴皮子利索得很。老丈人姓周,在国企干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我怎么不能来?”刘阿姨一把推开我,大步走进屋里,“我听说你们要离婚?赵磊,你小子翅膀硬了啊,敢欺负我闺女了?”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周敏赶紧过来拉她妈。

“你别拦我!”刘阿姨甩开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骂,“赵磊,你说说,我们家小敏哪里对不起你了?她给你生孩子,给你管家,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嫌她挣得比你多,你心里不平衡?”

“不是……”

“那就是你妈在背后挑唆的!”刘阿姨越说越激动,“我就知道,你妈一直看不上我们家小敏,嫌她是农村出来的。可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媳妇,给你生了孩子,你不能这么对她!”

“妈,您别说了!”周敏急得快哭了。

“我怎么不能说?”刘阿姨嗓门更大了,“我今天就是要让他说清楚,凭什么要离婚!”

老丈人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你给我闭嘴!”刘阿姨一把甩开他,“你闺女都快被人欺负死了,你还在这儿装好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闹腾,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跟周敏离婚,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什么叫不合适?”刘阿姨瞪着我,“当初追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合适?现在孩子都生了,你说不合适?”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刘阿姨一拍桌子,“我告诉你赵磊,你要是敢跟我闺女离婚,我就跟你没完!”

“妈!”周敏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道,“您别说了!是我要离的!”

刘阿姨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我要离的,”周敏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是我对不起他,是我把他逼到这个地步的。您别骂他了,要骂就骂我吧。”

刘阿姨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敏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磊,你想离,那就离吧。我同意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是,”她接着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归我。”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小雨必须跟着我。”

“凭什么?”她的声音又尖锐起来,“小雨是我生的,凭什么跟着你?”

“因为你根本没时间照顾她,”我说,“你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要加班。小雨跟着你,谁来带她?”

“我可以请保姆!”

“请保姆?”我冷笑一声,“你舍得花钱请保姆吗?你连给自己买个包都舍不得,还舍得花钱请保姆?”

“你……”

“行了行了,”刘阿姨插进来,“你们都别吵了。孩子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俩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说,“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谁不来,谁就是孙子。”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传来刘阿姨的骂声和周敏的哭声,还有老丈人的劝架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哥,那笔钱我已经转到你卡上了,你查收一下。”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老王。

老王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做二手车生意。前几天我跟他借了十万块钱,说是要用来创业。实际上,我是准备用这笔钱给周敏一个惊喜——我想开一家医疗器械维修店,自己当老板。

可现在,这个惊喜已经不需要了。

我打开银行APP,果然看见卡上多了十万块钱。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

小雨还在睡,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平稳。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总算松了口气。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看见周敏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大概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没吵醒她,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吃着吃着,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要不要吃一碗?”我问。

她摇了摇头。

“那就走吧,”我放下筷子,“早点办完,早点结束。”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洗了脸,但没化妆。

“小雨怎么办?”她问。

“我送她去我妈那儿。”

“你妈知道我们今天离婚吗?”

“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我把小雨送到我妈那儿的时候,我妈抱着小雨亲了好几口,然后拉着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儿子,离了就离了,妈支持你。以后你和小雨就住家里,妈帮你们带孩子。”

“妈,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能行?”我妈白了我一眼,“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怎么工作?听妈的,搬回来住。”

我没接话,转移话题说:“小雨还有点低烧,记得按时给她吃药。”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挥挥手,“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从我妈家出来,我和周敏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可我们的心情,跟这天气一点都不搭。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看见昨天被我撕碎的那本存折还在地上,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了。周敏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

“走吧,”我说,“别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我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离婚登记处在二楼,走廊尽头。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在一旁玩手机。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全程没有交流,各自板着脸。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俩,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想好了。”周敏也说。

大姐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财产分割问题协商好了吗?”

“协商好了,”我说,“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归她。”

“孩子呢?”

“孩子归我。”我说。

“孩子归我。”周敏几乎同时说。

大姐抬起头,看了看我们俩:“到底归谁?”

“归我,”我说,“我有稳定的工作,有固定的住所,而且孩子从小就是我带的,跟我比较亲。”

“你胡说!”周敏急了,“孩子是我生的,凭什么归你?”

“凭你没时间照顾她,”我说,“凭你连给孩子做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可以辞职!”

“你舍得辞职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舍得放弃你那份体面的工作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大姐摆摆手,“这个问题你们先协商好再来,不然我们没法办。”

“不用协商,”我说,“孩子必须归我。”

“赵磊!”周敏的眼眶红了,“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