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多年来的医疗政策,一直着重于扩大全民健康保险覆盖面和建设医疗基础设施。过去20年,这类政策基本满足了年轻一代的医疗需求。得益于这些发展,土耳其如今的医疗体系比许多欧洲国家更完善,多个健康指标也取得了显著进步。
但眼下,一场无声而隐蔽的危机正威胁这些成果。它既不是传染病,也不是突如其来的经济冲击,而是临床肥胖失控式上升。
根据医疗研究公司艾昆纬近期发布的白皮书《土耳其的肥胖图景》,土耳其已经跨过一个危险门槛。该国成年人肥胖率约为32.1%,远高于欧洲其他国家,成为欧洲肥胖率最高的国家。2005年,这一比例约为16.6%至19%。换句话说,20年间,肥胖率几乎翻了一番。这堪称世界纪录。
如今,约有2000万公民处于临床肥胖状态。如果不采取行动,未来10年内达到美国40%的水平——这一领域的全球最高值——并不令人意外。
要理解土耳其为何会在欧洲呈现出这种异常的代谢健康图景,不能只看个人选择,也必须看到近些年的经济结构变化。长期高通胀和经济波动,从根本上改变了家庭消费习惯。土耳其食品通胀在经合组织国家中最高,新鲜果蔬、优质蛋白和营养食品价格大幅上涨,许多家庭在经济压力下转向高度加工、高热量但低营养价值的食品。
如今,土耳其的肥胖问题已不再是富裕带来的疾病,而是经济脆弱性的结果。另外两项结构性变化,也加速了饮食质量恶化:连锁超市扩张,以及线上订餐平台兴起。
社区杂货店和本地市场逐渐被少数折扣连锁巨头取代,这类企业在全国约有56000家分店。这些企业更倾向销售保质期长、高碳水、高反式脂肪的产品。这类食品虽然能以低成本带来饱腹感,却会损害代谢健康。这些连锁企业利用公众对健康饮食认知不足,获取极高利润,并在市场上形成过度主导。
这些平台每笔订单抽取10%至35%的佣金,带来巨额利润;它们的激进营销也在加剧个人饮食危机,并使饮食失调、暴食和过量进食等问题进一步恶化。
肥胖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它会降低个人生活质量,限制行动能力,并威胁心理健康。随着青少年肥胖从幼年时期就开始上升,糖尿病、高血压、关节问题和呼吸系统疾病等相关问题,也开始在更早年龄出现。与肥胖抗争的人,往往还会遭受歧视和污名化。
肥胖直接影响的,不只是个人身体,还包括其家庭、劳动参与和社会生产力。遗憾的是,在土耳其,肥胖常被定义为个人失败,这反而进一步加深了问题。如果把肥胖单纯归结为缺乏意志力,就忽视了结构性不平等、食品政策和经济困境的作用。
土耳其医疗体系承受的财政负担正日益加重。根据艾昆纬报告,肥胖相关健康问题每年的负担已达到约80亿美元。这还没有计入即将到来的老龄化危机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肥胖不仅是一种疾病,也是心血管疾病、肾衰竭、骨关节炎、某些癌症,尤其是2型糖尿病的重要诱因。
2型糖尿病对社会保障机构预算造成的压力,被描述为更广泛财政崩溃的预警信号。糖尿病治疗是一项高度资本密集型过程。在全民健康保险框架下,从药物费用、透析,到搭桥手术和截肢,许多服务通常都由公共资金承担,患者几乎无需付费。
但与大多数欧洲国家不同,土耳其社会保障机构并未为预防性健康服务配置足够预算,反而主要为疾病发生后的治疗买单。换句话说,资助的是疾病,而不是健康。
矛盾之处在于,一方面预防性服务得不到足够资源,另一方面,与肥胖相关的慢性病治疗却几乎不设共付机制。真正需要做的,是立即转向预防性健康服务,鼓励个人尽可能长期保持健康、独立的老龄生活,并围绕这一目标制定前瞻性政策。
把肥胖完全归因于个人生活方式选择,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土耳其必须把肥胖流行视为一项严重威胁,尽快从公共卫生和社会经济层面加以干预。带有污名化和归咎个人色彩的做法必须放弃,取而代之的应是以系统性干预为基础的应对方式。
国家需要主动介入,推动结构调整,并拿出财政上的决心。应对超加工食品、高果糖玉米糖浆和含糖饮料实施明确的健康税。同时,还应补贴新鲜农产品供应链,让健康食品真正为普通民众所负担得起。对数字食品平台和连锁超市实施严格监管,同样是关键一步,因为如果不能提高健康食品的实际可获得性,任何转型行动都无从谈起。
同样重要的,还有强制在包装正面设置营养警示标签,并阻止算法对代谢有害产品进行引导性推送。不过,无论采取何种措施,都不应污名化个人,而应建立帮助个人摆脱“肥胖循环”的社会经济基础设施。
简而言之,土耳其的肥胖危机如今已经是一项公共卫生问题。如果不采取措施,这场危机还可能演变为一场财政危机,并在不久后把医疗服务推向崩溃边缘。轻描淡写的公益宣传和表面的认知提升活动,已经不足以应对现实。
肥胖已不再只是普通健康问题,它也关系到这个国家的经济生存。除非立即实施全面改革,并在全国范围内宣布“健康饮食”紧急状态,否则不断上升的肥胖流行,可能最终动摇土耳其相对慷慨的福利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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