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油星子溅到桌布上。
她说:“下个月你小姑子一家五口要搬来住两年,你收拾一下书房。”
我筷子顿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她见我半天没吭声,皱眉补充:“峻熙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反正是闲在家,多添几双筷子的事。”
我放下碗,平静地擦擦嘴:“行啊,正好,我辞职了,准备带豆豆回娘家住个三五年。”
婆婆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油点子溅到我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着那团油渍,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她在房管局窗口,拉着小姑子的手,笑得一脸慈祥。
01
我叫傅悦溪,今年三十岁。
三个月前,公司裁人,我这个干了六年的老员工也没能幸免。
我谁都没告诉。
每天早晨七点半,我照常背着包出门,去楼下那家咖啡馆坐到九点,然后转战图书馆。
简历投了上百份,面试去了几十次,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给不起工资。
日子就这么拖着。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正在书房改一份兼职的单子,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婆婆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排骨。
她看见我穿着拖鞋坐在电脑前,愣了愣,然后笑了:“哟,今天没上班啊?”
我赶紧合上电脑:“嗯,今天调休。”
“调休啊。”她把排骨放在桌上,“年轻人多出去活动活动,别老窝在家里。”
我应着声,帮她倒水。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摸摸沙发上的靠垫,又看看阳台上的花,像在验收什么东西。
临走时说:“豆豆幼儿园快放学了吧,你记得接。”
我说好。
她走后,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肯定看见了。看见我穿的是家居服,看见我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看见我眼底下的黑眼圈。
那是一种什么都藏不住的狼狈。
晚上,丈夫沈峻熙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上有点烦。
我没再追问。
最近他越来越不爱说话,每次我问多了,他就会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我们之间,好像从什么时候起,就只剩下“吃饭了吗”
“孩子接了吗”这种没话找话的对话。
吃完饭,他刷着手机,突然说了一句:“妈今天来过了?”
“来了,送了排骨。”
“她没说什么吧?”
我顿了顿:“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我工作的事。”
他没接话。
我看着他继续划手机,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三天后,婆婆又来了。这次是晚饭时间,她还特意带了两个菜。
饭桌上,豆豆在啃鸡腿,婆婆夹了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悦溪啊,”她笑着开口,“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放下筷子。
“你小姑子那边,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他们一家五口租不起。”婆婆叹了口气,“我想着咱家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搬来住两年,攒攒钱再买套小的。”
“峻熙也同意了。”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
他在低头吃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住哪儿?”我问。
“书房收拾出来,客厅也能打个地铺,”婆婆说,“孩子小,挤一挤就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
我们家是三室一厅,主卧我和峻熙住,次卧是豆豆的房间,书房本来是给我爸妈偶尔来住的。
如果小姑子一家住进来,书房的床肯定不够五个人睡。
“妈,书房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我说,“他们一家五口,怎么住?”
“大人打地铺,孩子睡床。”婆婆摆摆手,“就两年,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
这两个字,我听了八年。
结婚那年,婆婆说,咱们家条件一般,婚礼简单点,忍忍就过去了。
怀孕那年,婆婆说,我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你辞职自己带吧,忍忍就过去了。
孩子上幼儿园那年,我想出去工作,婆婆又说,孩子还小,等上小学再说,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她让我连自己的家都忍过去。
“行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正好,我辞职了,”我擦了擦嘴,“准备带孩子回娘家住个三五年。”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婆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妈吃好了吗?吃好了我来收碗。”
她瞪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包就走了。
丈夫沈峻熙叫了一句“妈”,追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餐桌边看着我。
“你在闹什么?”
“我没闹,”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商量,那我也不用跟你们商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他的鼾声起来后,我轻手轻脚下了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八年前买房那天,我爸妈把三十万转到我这张卡上的截图。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幼儿园送完豆豆,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一趟房管局。
接待的姑娘换了人,不是上次帮我查档案的那个。
我说想查一下名下房产的产权状态,姑娘让我拿身份证。
等了十几分钟,她出来说:“这房子产权人是沈桂兰和沈峻熙,您是共有人之一吗?”
“我是沈峻熙的妻子。”
“那您是共有人,”姑娘说,“但最近有一笔份额变更登记,权属比例有调整,您知道吗?”
“知道。”我面不改色,“我就是来核实一下。”
她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盖着红章。
我低头看,手微微发抖。
沈桂兰,将名下50%份额中的20%,转让给沈玉瑶。
沈玉瑶,我的小姑子。
日期是上个月最后一天。
也就是婆婆来“送排骨”的那天之前。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的时候,笑容满面地说“年轻人多出去活动活动”。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那是我这辈子离真相最近的一刻,我却什么都没抓住。
走出房管局,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春天的风带着杨柳絮,糊到脸上痒痒的。
我打开手机,又翻到那张照片。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给我的。
那天我加了一个群,里面都是被裁了找不到工作的人,大家抱团取暖,互相介绍兼职。
有个头像是一朵花的人加我好友,什么都没说,只发了这张照片。
我问他谁拍的,他说“你婆婆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我追问,他不再回复。
后来我查了,那姑娘是我婆婆广场舞舞伴的女儿,在房管局上班。
她发完照片就把我拉黑了。
但她的好心,我记住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又来了一趟。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悦溪,回来了?”她语气软了很多,“来,坐下,妈跟你聊聊。”
我没坐,站在门口换鞋。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她叹了口气:“昨天是妈不对,说话太急了。但你也要理解理解我们,玉瑶那边确实难,她老公工地上活越来越少,三个孩子要上学,房租又涨了……”
“我知道,”我说,“但这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没说是她一个人的,”婆婆站起来,“这不是一家人吗?你帮帮她,她以后也会记你的好。”
“我不需要她记我的好,”我看着婆婆的眼睛,“我只需要她尊重我的东西。”
婆婆的脸沉了沉:“悦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妈,”我说,“您先回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走了。
门关上,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豆豆放学回家时,我已经做好了饭。
她高高兴兴地喊我,抱着一幅画,说老师表扬她了。
我亲亲她的额头,说豆豆真棒。
吃完饭,我哄她睡下,然后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那张转账记录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三十万,我爸妈的棺材本。
当初买房,婆婆说“首付你们年轻人出,我以后帮你们还贷款”。
结果房贷一分没帮,装修费都是我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后来我想,算了,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
现在看,是我太傻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你查了吗?
我回:查了,谢谢。
她又发:你婆婆前天来找过我妈,说想把剩下30%份额也转给小姑子,但缺你的签字。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冰凉。
原来,她已经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想要了。
03
我不记得那晚是怎么睡着的了。
只记得手机屏幕亮了很久,我回了一条“谢谢,我知道了”,然后关上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第二天,婆婆没来。
小姑子来了。
她来得突然,我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书房整理自己兼职的那些资料,听见门开了。
沈玉瑶探进半个脑袋:“嫂子在家呢,我还以为你出去上班了。”
她笑得甜,腔调也甜,跟嘴上抹了蜜似的。
我没应她。
她自顾自走进来,换了拖鞋,在客厅转了一圈:“哟,这沙发套换新的了?挺好看的。”
放下包,跟回到自己家一样。
“嫂子,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书房,”她说,“下个月我们搬过来,东西肯定多,先把空间腾出来。”
“不用收,”我站在书房门口,“我又没同意。”
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瞧你,开什么玩笑呢。”
“没开玩笑,玉瑶,”我说,“这房子是我和峻熙的,你们要搬来,至少该先问我这个女主人同不同意。”
“我妈不是跟你说了吗?”
“说了不代表同意。”
她笑容淡下去,眼神凉了几分:“嫂子,你是不是不想我们搬?”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坐:“我也知道给你添麻烦,可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嫂子,你也是当妈的人,总不能看着我们一家五口睡大街吧?”
“我没看见你们睡大街,”我说,“我只看见你们一家五口住着两室一厅,我爸妈连个来住的房间都快保不住了。”
“那书房本来就是空的嘛——”
“那是我爸妈的房间。”
她被我噎了一下,站起来,脸沉了:“嫂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我的好小姑子,嘴甜时叫嫂子,翻脸时恨不得吃了我。
“玉瑶,”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傅悦溪离了你们沈家,活不了?”
她没吭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工作了,就是个废物?”
她别过脸。
“你错了,”我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我女儿。倒是你们,别把自己的日子过到我家里来。”
她走了。
门摔得震天响。
豆豆在旁边玩积木,抬头问:“妈妈,姑姑生气了?”
“她生她的气,跟我们没关系。”我说。
但我的手,在抖。
那晚,沈峻熙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什么都没问,换鞋,吃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
“峻熙,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他没抬头。
“关于你妹妹搬来的事。”
他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定好了吗?”
“谁定的?我吗?”
他终于抬头看我:“我妈定的,怎么了?”
“我不同意。”
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闹,”我努力让声音不抖,“你妈把我的房子转给了你妹,你知不知道?”
“不可能。”他站起来,“我妈不会干这种事,你别乱说。”
我把档案袋拿出来,抽出那份复印件:“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
“你妈上个月办的,”我说,“把20%的份额转给了你妹妹。”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峻熙,”我说,“我不是要你跟你妈翻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她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
他把复印件塞回档案袋,扔在茶几上:“我会跟我妈说。”
“怎么说?”
“让她把份额转回来。”
“如果她不肯呢?”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听客厅里他的手机一直在亮。
是他妈打的,他一个都没接。
04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洒了一地。
但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不对。
“悦溪,你爸那存折上的钱,是不是你拿的?”
我一愣:“什么钱?”
“上个月,你婆婆说你家周转不开了,借走了两万,”我妈说,“她说你会跟我说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握紧手机,指关节泛白。
“她什么时候找你的?”
“上个月十五号,下午,她来家里坐了一会儿,聊起你家的事,说峻熙工资降了,你还在家带孩子,日子紧巴,让我先借两万应应急。”
上个月十五号。
我算了一下,那天是周三。
我确实没上班,也确实没去接豆豆。
那个女人,在我婆婆面前,把我说成一个在家吃闲饭的废物。
“妈,那钱,我会还你。”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妈不是那个意思,”我妈急了,“我就是……我就是怕你瞒着我什么。”
我鼻子一酸:“没有,妈,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那两万块,婆婆肯定没给峻熙说过。
峻熙要是知道,肯定会来问我。
所以我婆婆拿去干什么了?
我打给小姑子,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微信:“玉瑶,妈找你借了两万块钱,你知道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直接打给婆婆。
她接起来,声音挺沉:“喂,悦溪,什么事?”
“妈,您上月十五号,跟我妈借了两万,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是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了。”
“妈,那两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小姑子那边有点急用,我先垫着。”
“两万块,什么急用?”
“她老公工地上缺钱,买车票什么的——”
“妈,”我说,“她老公的工地,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说的,”婆婆声音拔高了,“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一家人,您把房子转给玉瑶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
她一下子没了声音。
“妈,”我说,“咱们把话说开了吧。房子份额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您要把玉瑶的份额转回来,这件事我就不追究。”
“你要是不转,”我顿了顿,“那我只好走法律程序。”
我挂了电话,手机扔到沙发上。
过了两分钟,小姑子给我发了条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晚上,沈峻熙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一进门就把公事包摔在鞋柜上,声音很大,豆豆吓了一跳,我赶紧把孩子抱进卧室,关上门。
等我出来时,他站在客厅里,眼圈发红。
“我妈找你了?”
“是。”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威胁她——”
“我只是让她把转给你妹的份额转回来。”
“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打断他,“我不能保护我自己的家?我不能保护我爸妈的血汗钱?我不能让我女儿有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
他被我问得噎住了。
“峻熙,”我说,“你扪心自问,这八年,我亏待过你妈吗?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少给过一分吗?逢年过节,我哪样不是先紧着她来?”
他没说话,低头站在那里。
“我不怕委屈,”我说,“我怕的是,我受了这么多委屈,到头来连个自己的窝都保不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主卧的床上,我在豆豆房里打地铺。
他翻来覆去,我知道他没睡。
但我也没掀帘子过去。
有些事,说多了都是废话。
有些人,等久了都是白等。
05
接下来一个星期,婆婆没再来,小姑子也没再来过电话。
一切像是平静下来了。
只有我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我还是每天送豆豆上学,然后去图书馆。
简历投了又投,面试去了几家,但都没下文。
我也不着急了。
那颗心被踩碎了,反而不在乎疼不疼了。
周末那天,沈峻熙早早就出了门,说单位有活动。
我一个人在家,刚把衣服洗好晾上,电话响了。
是婆婆。
“悦溪,你现在在家吧。”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在。”
“我过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二十多分钟之后,婆婆就来了。
这次没带排骨,也没带菜。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来下最后通牒。
“悦溪,”她开口,“妈跟你说句真心话。”
我坐在她对面,没应声。
“我承认,我把玉瑶那份份额转了,是我不对。”她说,“但我也没办法,她带着三个孩子,她老公那样子,她不像你,命好遇到我们峻熙……”
命好。
我听着这两个字,差点笑了。
“所以呢?”我问,“她是您女儿,我不是,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被我堵了一下,脸色沉下来:“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最后一句——如果你非要闹,那就别怪妈不讲情面了。”
“你想干什么?”我问。
“这房子我还有一半,”她说,“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把属于我的那一半卖掉,带着玉瑶住到别的地方去。到时候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高兴去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妈,”我说,“您要卖房子,行,随便卖。”
她愣了一下。
“但您别忘了,”我慢慢说,“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三十万。您要是敢卖,我就把那三十万要回来,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你有什么证据?”
“我爸妈全款转账的回单,我保存了八年。”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傅悦溪,”她咬碎了这个名字,“你疯了。”
我笑了笑,站起来。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她走后,我没有哭。
我把豆豆接回家,给她洗了脸,喂她吃饭,哄她睡觉。
等孩子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
银行发来的短信,卡里还剩一万七了。
我把那张月底到期的房租收据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撕碎,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给婆婆发了条微信。
就一行字:妈,小姑子搬来的事,我不同意。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开始做饭。
豆豆去幼儿园了,我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站在那看着蒸汽升起来,心里很空。
但很奇怪,也很平静。
八年的委屈,终于在今天,被我自己亲手翻了个底。
06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婆婆就杀到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
小姑子沈玉瑶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外两个大的跟在屁股后面。
孩子们一进门就开始喊,豆豆的玩具被他们翻得到处都是,电视柜上的摆设也被碰倒了。
小姑子也不管,直接冲到我面前:“嫂子,你那条微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我们家都要没地方住了,你就不能让一下?”
“让一下?”我看着她,“你妈把我房子转给了你,我让你把份额还回来,这叫不让?”
“那房子是我妈的!她爱给谁给谁!”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子登记在我和峻熙名下,”我平静地说,“你妈的份额是她当年骗我签字才骗到的。”
“你胡说——”
“我有证据。”
婆婆在旁边跺脚:“玉瑶,别跟她吵!”
小姑子根本不听,越说越激动:“傅悦溪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没工作的废人,我哥要不是可怜你,早就把你——”
“够了!”
门被猛地推开。
沈峻熙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钥匙,气得嘴唇发白。
他今天加班,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妈,你们先回去。”他走过去拉小姑子的胳膊,“玉瑶,带着孩子回去。”
“哥!她——”
“回去!”
小姑子被他吼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抱着孩子边哭边往外走。
婆婆跟在后面,临走前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下来。
地上乱七八糟的,被孩子们翻得一片狼藉。
沈峻熙站在门口没动。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家里跟玉瑶吵起来了,”他说,“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悦溪。”他叫住我。
我没回头。
“你真的……有证据?”
“有。”
“什么证据?”
“我妈当年的转账记录,还有你妈去房管局办份额转让的监控截图。”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你从来就没站在我这边过。”
他沉默了。
“峻熙,”我站起来看着他,“这件事,我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再让步了。”
“我不是她手里的棋子,也不是你们家的自动提款机。”
“你要是不想让我把这事闹大,就让你妈把份额转回来。”
“要是她不转,”我平静地说,“那就走法律程序。”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半天才开口。
“悦溪,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要跟我离婚?”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你要是再逼我,我肯定会想好的。”
他走了。
门没关严,楼道里的风声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的窗帘都在动。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膝盖撑不住脸,手撑不住膝盖。
我就那样蹲了很久,直到豆豆的小手轻轻拍在我的肩膀上。
“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我面前,抱着一个布娃娃,红着眼眶看着我。
“妈妈没哭,”我擦了擦脸,“妈妈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她搂住我,小脸贴在我肩膀上:“妈妈,豆豆保护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没忍住。
07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豆豆跟幼儿园请了假,我带着她在家里画画。
手机一直震动,我都按掉了。
中午,我正切菜准备做饭,听见钥匙拧动的声音。
沈峻熙回来了。
他脸色很差,眼睛底下发青,像是没睡好。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些,”他停了一下,“我昨晚问过我妈了。”
刀停在半空。
“她……她承认了。”他说,“她说是玉瑶哭着求她的,说孩子要上学,没房子落户,她没办法的。”
他说话时,声音一直在抖。
“她说她没想真的拿走,就是先把份额放在玉瑶名下,等孩子上了学就转回来。不会伤害到我们的。”
我慢慢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你信吗?”
他张了张嘴。
“你信她的话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下头,没说话。
“峻熙,”我说,“不是我不信她,是她从来没给我信她的机会。”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房子的事了。”
“是这八年,我到底算什么?”
他回答不了。
那天下午,他待在家没走。
电话一直响,他不接。
我知道是他妈打的,他不想接,也不敢接。
傍晚,豆豆在卧室里看动画片,我在厨房洗碗。
突然听见客厅里,沈峻熙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妈,够了。”
“她是我老婆,不是你们家的人。”
“房子的事,你尽快把份额还回来,不然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了很久。
“悦溪,”他没有回头,“房子我不要了。”
我愣住了。
“房子转到你名下,份额全部归你。”他说,“我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那我妈那边——”
“我去跟她谈。”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这八年,对不起。”
我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们谁都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我靠在床头,隔着两扇门,各怀心事。
凌晨三点多,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你婆婆今天下午找了律师。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她发来第二句:好像是准备起诉房子归属的事。
我慢慢坐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卧室里熟睡的豆豆。
然后我打下了几个字:“谢谢你。”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
远远地,能看见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红红绿绿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我。
我看着那光,好久没动。
最后,我回了一条消息给那个陌生号码。
“帮我再查一下,她找的哪个律师。”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8
律师姓孙,是沈桂兰的老同学,在县里开了一家小律所。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他主做民事调解,不算什么厉害角色。
但婆婆找律师这个举动,已经说明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里有个底。
第二天一早,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孙律师那边,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吗?”
等了不到十分钟,她回复:“我知道的也不多,好像是要起诉你夺占房产,要求你腾房。”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偷偷转走我的房份额,现在要起诉我夺占房产。
法律在她手里,像一根打人的棍子。
谁抢到就是谁的。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豆豆。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啃着一块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妈妈,今天要去奶奶家吗?”
“不去,”我说,“妈妈带你出去玩。”
“去哪儿?”
“去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地方。”
豆豆高兴地笑了。
我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上午十点半,我带着豆豆出了门。
我先去了房管局,把档案打了一份完整的手续清单出来。
然后又去了银行,把我妈当年转账三十万的那张回单复印了三份。
最后,我去了一家经常路过的小律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看起来挺干练。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把证据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她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
“傅女士,”她合上文件夹,“我的建议是,让对方先起诉。”
“为什么?”
“因为证据在你手里,”她说,“她起诉的话,等于自己往你枪口上撞。”
“你现在占着房子,占着证据,占着法律事实,她打不赢。”
“但她可以拖,”我说,“她可以让我疲于应付,让我心力交瘁。”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有心理准备了?”
她点点头,把资料收好:“那我就去准备材料了,等对方起诉过来,我们直接反击。”
走出律所,太阳晒得我眯起眼睛。
豆豆牵着我的手,仰头问我:“妈妈,咱们回家吗?”
“还早,”我蹲下来亲了亲她额头,“妈妈先带你去吃冰淇淋吧。”
一老一小,坐在路边的甜品店里,豆豆吃得满嘴都是奶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心里没有多轻松。
但比上周,好了一点。
至少我不再是用沙子垒墙了。
至少我手里攥着的是真家伙。
晚上,沈峻熙回来得很晚,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酒味。
他换了鞋子,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她知道你去找律师的事了。”他低着头说,“她哭着说你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我没有回答。
“她还说……你要是非闹上法庭,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呢?”我问,“你怎么选?”
我等了一会儿,他始终没说话。
我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那一下,心口猛地一疼。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原来,有些问题的答案,不用等他说出来。
沉默了,就是答案。
09
豆豆这两天不太爱说话。
以前放学回来,她总要絮絮叨叨讲好多事,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夸谁了。
这几天,她安静了很多。
自己玩积木,自己看电视,吃完饭主动把碗放到水池边。
瘦小的身影在客厅里来回移动,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知道,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周五那天,我正收拾豆豆的换季衣服,准备周末带去我妈那洗洗晒晒。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愣住了。
小姑子沈玉瑶站在门外,眼睛哭得红肿,怀里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
“嫂子,”她一开口就哽咽了,“求求你,能不能让我进去说两句话?”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她抱着孩子一路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就开始抹眼泪。
“嫂子,我不敢来,”她低着头,“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跟我坦白了一切。
陈光耀欠了将近三十万赌债,还不上,人跑了。
要账的天天堵在她租的房子门口。孩子们吓得不轻,房东也说要赶人。
她哭了很久,说她想还钱,不知道怎么还。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又过了五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我:“嫂子,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会说话。委屈的时候楚楚可怜,贪婪的时候恨不得吃人。
“玉瑶,”我平静地说,“你跟我说实话。”
“那二十万的赌债,是不是用我妈转给你的那套房份额去抵的?”
她脸上表情变了。
从哭到愣,从愣到惊。
她猛地站起来:“嫂子,你真舍得这么诬陷我?”
“我没有诬陷你。”我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你自己看看。”
我手机上,是那个陌生号码前两天发来的,小姑子跟一个陌生男人在银行门口说话的监控截图。
那个男人,我查过了,是放高利贷的。
小姑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查我?”
“你哥不管你,我不管,”我说,“但你要是动到孩子身上,咱们的账就算不清了。”
她抱着孩子,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沈峻熙回来时,小姑子来过的事,他没问。
他什么都不问。
我坐在餐桌边,打开一瓶很久没喝的白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看着我把酒灌下去,张了张嘴,依旧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妈打来电话,我没接。
他妈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了不到一半,就关掉了。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法庭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收拾豆豆的行李。
这房子我住了八年。从新婚到孩子满地跑,从满心欢喜到满身疲惫。
我不想走,但有些路,不走不行了。
10
九月初,法院的传票到了。
孙律师代婆婆起诉的,要求我腾退房屋、停止侵权。
我拿到传票那天,没有哭,没有慌。
我把传票拍了张照片发给李律师,发了一条语音:“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李律师很快回了:“收到,我们开始准备。”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把豆豆送到我妈家。
我妈舍不得我,偷偷抹眼泪,嘴上却说:“去吧孩子,妈在家给你看好豆豆。”
那晚我没回沈家。
我找了一家小宾馆住下来,房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路灯昏黄,来来往往的猫狗在垃圾桶边翻东西。
我坐在床边,翻着手机里存了好几年的照片。
结婚照上,我和沈峻熙笑得很灿烂。
那眼睛里的光,现在看起来,有点刺眼。
我关掉照片,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我的诉求:
一、请求确认我对涉案房屋的合法居住权。
二、要求被告返还非法占有的房产份额。
三、要求被告赔偿由此造成的精神损失。
打完这些字,我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很久没动。
开庭那天,法庭来了很多人。
婆婆坐在原告席,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姑子坐在旁听席,怀里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
沈峻熙坐在被告席的亲属区,低着头,始终没看我一眼。
李律师站起来,一五一十地把证据摆在法官面前。
转账记录的照片,房管局的变更记录,装修费的收据,还有我写的这些年每个月的家用清单。
婆婆的律师不停地试图打断,说证据不足、程序不合规。
法官敲了三次法槌,让他们安静。
最后,法官问婆婆:“被告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桂兰站起来,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法官宣读了判决:
房屋产权归属不变,傅悦溪享有合法的居住权。婆婆沈桂兰非法转移的份额,责令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恢复原状。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小姑子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慌乱。
沈桂兰原地站了很久,最终被孙律师扶着慢慢走出去。
走出法院大门,院子里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脚下。
是沈峻熙发来的微信:“对不起。”
我没有回。
我打车去了我妈家。
开门的是我妈,她什么都没说,抱住了我。
豆豆从卧室里跑出来,扑到我怀里:“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紧,好一会儿才松开。
晚上,我给沈峻熙回了最后一条消息:“房子的事到此为止。剩下的,咱们好聚好散吧。”
消息发出去后,我关掉了手机。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安安静静的。
这世上的很多账,不是都要算干净才算完。
有时候,算了,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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