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做了三道菜,都是昊然爱吃的。
红烧肉炖了一下午,肥肉都化成了油,亮晶晶的。
清蒸鲈鱼是唐敏儿喜欢的,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活的。
还有一盘炒时蔬,自己菜园子里摘的,新鲜得很。
我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喊他们吃饭。
昊然坐下后夹了一筷子菜,没急着吃,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笑着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唐敏儿一眼,唐敏儿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粒。
“以后咱们家的生活费,要不……AA吧?”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油星子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何建民坐在旁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汤碗晃了晃,汤洒出来,沿着碗边往下淌。
我没说话,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张工资卡,揣进贴身口袋里。
硌得胸口生疼。
01
我是沈华,五十五岁,退休小学教师。
一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上千个。
临退休那年,校长给我开了个欢送会,老师们轮流敬酒,都说我教得好,有耐心,从不对学生发火。
她们不知道,我的耐心,全用在别人家孩子身上了。
对自己儿子,反而亏欠太多。
昊然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我跟他爸都在镇上教书,工资不高,但好歹是铁饭碗。
那会儿学校离家远,来回得骑两个小时的自行车。
一周回去一次,每次到家天都黑了,昊然已经睡了。
我坐在他床边,摸摸他的脸,摸一手的泪痕。
他妈回来了,他醒了也不敢睁眼,怕我走了又哭。
后来我干脆不摸他了,就坐在黑暗里看他的轮廓,看一两个小时,再骑两个小时的夜路回学校。
天亮还要上课。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直到昊然上初中,我才调回镇上的学校。
可他跟我不亲了。
见了我,叫一声妈,然后就没了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吃完就回房间。我跟他说话,他应一声,眼睛盯着电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何建民说,男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我缺席了他六年的生活,这个缺口不是几顿饭、几件新衣服能填上的。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认识了一个叫唐敏儿的姑娘。
唐敏儿是省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银行退休的。她本人做会计,精打细算,会过日子。
儿子第一次带她回来的时候,我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唐敏儿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把筷子、碗、碟子挨个擦了一遍。擦完还把湿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餐巾纸盒旁边。
我看着她做这些,心里不是什么滋味,但嘴上没说。
何建民坐在对面,闷头喝酒,脸色不太好看。
那天晚上,何建民跟我说:“这姑娘太讲究,咱们这种粗人,伺候不了。”
我说:“儿子喜欢就行,咱们将就着过呗。”
何建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婚礼在省城办的,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唐敏儿父母说婚礼在酒店办,只请双方至亲,男女方各五桌。我算了算,我们这边光亲戚就十几桌,坐不下。
昊然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说妈你别生气,城里现在都这样,小范围婚礼,不铺张。
我说,妈不生气,你们好好过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何建民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水,说:“不去就不去,省得受那份气。”
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的温度。
那一刻我突然想,这个一辈子不会说软话的男人,是怎么学会把水晾到刚好能喝的?是我生病那些年,他一个人守在病床边,一杯一杯试出来的。
他这辈子,没对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件事,都在说“我心疼你”。
婚后第三个月,昊然打电话来,说想接我们过去住。
说是唐敏儿怀孕了,需要人照顾。又说省城的教育资源好,将来孩子上学方便。还说他们买了三居室,空着一间房,专门给我们留的。
我说好,周末收拾收拾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何建民收拾了两箱子行李。我把工资卡、退休证、存折都带上,何建民把他在院子里种的那盆君子兰也搬上了车。
临走那天,我看着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但转念一想,儿子需要我,孙子也需要我,我还能为他们做点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嘛。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神着的那块菜地。
西红柿刚挂果,青青的,小小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02
住了下来之后,我才慢慢看出点名堂。
唐敏儿这个媳妇,什么都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乱花钱,不跟狐朋狗友鬼混。下班回家就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手脚利索得很。
但就是太“清楚”了。
清楚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天晚上吃饭,她夹了一筷子鱼,吐了根刺,说:“妈,这条鱼多少钱?”
我说,三十八块。
她点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在记账算生活费。
后来才发现,她记账,是为了跟我“算账”。
每个月底,她会拿出一张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这个月的开销:菜钱、肉钱、油盐酱醋、水电费、煤气费,甚至还有一栏“日用品消耗”,包括洗衣液、洗洁精、垃圾袋。
然后除以三,算出每个人该付多少。
第一个月结束的那个晚上,她拿着那张表走到我面前,说:“妈,这个月你们这边多付了七块二毛。”
她从钱包里掏出零钱,数了七块二,放在茶几上。
我看了看那堆零钱,没接。
唐敏儿也不坚持,把钱压在茶几下面的烟灰缸底下,转身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七块二毛钱,盯了很久。
何建民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茶几上的零钱,问我怎么回事。我跟他讲了,他没说话,走到茶几前,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那个烟灰缸平时没人用,唯一的作用就是当个摆设。
那天晚上,何建民抽了半包烟,把烟灰缸塞得满满的。
零钱被埋在烟灰底下,看不见了。
第二天我去买菜的时候,特意去菜市场转了一圈,多买了一斤排骨,花掉三十五块钱。
回来做饭的时候,我故意大声说:“这排骨炖汤给敏儿补补,她怀孕了,得吃好点。”
唐敏儿在客厅听见了,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喝了两碗排骨汤,喝完擦了擦嘴,说:“妈,排骨的钱,算我个人的,不走公摊。”
我说不用,妈给你买的。
她说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第二天,她往我抽屉里塞了三十块钱。
我看着那三十块钱,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何建民说:“你哭什么哭,你养的是个白眼狼还是算账先生,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说:“他不是白眼狼,他就是被她管住了。”
“那他就是个软骨头。”何建民说,“我何建民的崽,被人管成这样,还不如不生。”
我知道何建民嘴巴毒,但他心里比我更难受。
03
时间久了,我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
每天早起做饭,买菜,收拾屋子。唐敏儿下班回来,我给她热饭,她吃完回房间看手机,我收拾碗筷。周末她跟昊然出去转,我在家搞卫生。
日子过得像上班一样,有章有程,不冷不热。
可有些事,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了唐敏儿的手机。
不是故意的。她洗手洗脸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去帮她充充电宝,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备忘录页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婆婆今天给我夹菜三次,算精神控制吗?”
我的手僵住了。
手机屏幕自动灭了,我站在茶几前,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唐敏儿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站在茶几前,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想帮你充充电宝。
她说不用了,然后拿起手机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建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失眠。
我不想告诉他。
说出来,除了让他生气,还能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又不小心看到了几次。
唐敏儿的备忘录里,还记着很多事:“婆婆在我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在听什么。”
“婆婆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婆婆跟我说话的语气像在教育学生,不舒服。”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像被人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割。
我什么时候在她门口站过?没有。我什么时候用奇怪的眼神看过她?也没有。我教了一辈子书,说话就是这个语气,我改不了。
可她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控制她。
何建民问我,为什么最近话变少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他说,你累什么累,天天在家里,有什么累的。
他不知道,最累的事情,不是干活,是猜别人怎么想你。
你明明是一番好心,人家非说你有目的。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人家非说你别有用心。
这种感觉,比干活累一万倍。
04
第二个月底,唐敏儿又拿来了那张表。
这个月,她说我们多付了十五块三。
她把钱放在茶几上,十五块三,有零有整。
我看着那堆钱,突然问了一句:“敏儿,妈给你炖的补汤,也算了公摊吗?”
她愣了一下,说:“算了的,那些材料费我都记账了。”
我说:“那你喝的每一口汤,妈是不是也应该收钱?”
她不说话了。
我笑了笑,说:“妈跟你开玩笑的。”
她没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十五岁那年,我妈改嫁前,对我说:“妈养你这么大,你得还。”
她没说要多少钱,但她每给我花一分钱,都会在本子上记一笔。
买一件衣服记一笔,交一次学费记一笔,甚至生病了,她带我去医院花的钱,也记一笔。
她说,等你长大了,还给我。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什么叫“还”。我只是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考大学,想早一点离开这个家。
后来我真的走了,去了师范学校,每个月靠助学金活下来。我妈从来没给我寄过一分钱。
毕业那年,她托人带了一句话:“你欠我的那些钱,我不要了,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我听了那句话,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被抛弃了,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她把爱理解成了交易,理解成了付出和回报。
我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几十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何建民。
我总觉得,说出来就是从前的伤口又被揭开了一次。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唐敏儿。
她从小就没了妈,继母对她不好。她十五岁就出来打工,自己挣学费。
我见过一次她娘家那边的人,就是她爸,一个酒鬼,喝了酒就骂人。
她从来没有被谁好好爱过。
所以她不知道什么叫“不求回报的爱”,她以为所有爱,后面都是要还的。
我觉得她有点可怜。
但我也知道,可怜归可怜,日子还得过。
我不是圣母,我不会因为她可怜就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05(转折章)
那天下班,唐敏儿回家后直接回房间,没出来。
昊然说她在跟闺蜜打电话。
我端着炖好的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门。
但我听到了她说的话。
“她越对我好,我越害怕。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啊,肯定是有条件的。”
“你不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饭,晚上十一点还在收拾屋子。我不需要她这样,也不需要她对我好。”
“我只希望她把我们当成合租的室友,别越界。”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离婚?我没想过,可我也没想过跟公婆住一辈子。”
我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一些出来,烫得手疼。
我没出声,端着汤回厨房了。
站在厨房里,我把那碗汤端起来,慢慢倒进了水池。
汤沿着下水道流下去了,油花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消失在洞口。
我看着那些油花,觉得自己也像那碗汤,正在一点一点被倒掉。
我走进房间,何建民在看报纸。
我说:“建民,咱们回去吧。”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
“回老家去。”我说,“不想在这儿待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站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两只箱子拖了出来。
我说:“工资卡我藏起来了,不给她。”
他说:“行。”
我说:“回去就跟他们断了,谁也别怪谁。”
我说:“那走吧。”
他说:“等一下,我拿个东西。”
他去了厨房,我听见他打开柜子的声音。
我出去一看,他正在把锅碗瓢盆往大袋子里装。
砧板、菜刀、炒锅、汤锅、蒸锅、碗、盘子、筷子、勺子、调料瓶,一样一样装进去。
我说:“你干嘛?”
他说:“带走,免得你惦记。”
我说:“你想得真周到。”
他笑了一下:“一辈子的夫妻了,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你心软,我怕你走了又忍不住回来。”
他装完了,提着那个大袋子,走到门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这辈子不爱说话,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写好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
“菜园里的西红柿熟了,我回去摘。”
四个字,我没写“再见”,也没写“对不起”。
因为我不想说再见,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何建民把车开出省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神着的小区。
楼还是那些楼,路还是那些路,但我不属于这里。
我属于那个有菜园子的地方,属于那个太阳一出来就想下地干活的老家。
06
回到老家的第一个月,我天天待在菜园子里。
拔草、松土、浇水、施肥,从早干到晚,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
我喜欢这种累。
这种累不折磨人,它是干净的,是实在的。你干了多少活,菜园子就回报你多少。
不像在儿子家,你累死累活,别人还说你别有用心。
何建民在院子里搭了个鸡笼,养了三只母鸡。
每天早上,鸡一打鸣,他就起来抽烟,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说:“你想儿子吗?”
他说:“想什么想,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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