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嘴一撇:“880万,你哥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
嫂子何静怡端着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我放下筷子,拿起外套,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大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爸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我回头,正要甩开他。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整个人钉在原地的话。
“死丫头,那栋4800万的写字楼,买主还等着你签字呢。”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平时不怎么回老家。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宅拆迁款下来了,让我抽空回去一趟,商量怎么分。
电话里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降价了一样。
我心里其实有数。这么多年,我妈张梅芳什么脾气,我太清楚了。在她眼里,儿子是宝,女儿是草,这话不是形容词,是真事。
我哥肖立辉比我大四岁,从小我妈给他吃鸡蛋,给我喝稀饭。小时候不懂事,以为鸡蛋不够分。长大了才明白,不是鸡蛋不够,是我不配。
但我还是回去了。
男朋友唐明轩送我上高铁的时候,说了句:“你妈要是欺负你,别忍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忍了二十九年了,早就习惯了。
到了县城,我爸来车站接我。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不少。
“爸。”
“嗯。”
他话少,我也话少。父女俩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家。
老宅已经拆了,临时住在县城租的两室一厅里。我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
嫂子何静怡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屁股都没抬一下。
“莹莹回来啦?坐坐坐,别客气。”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客人一样。
我哥肖立辉还没下班,我妈把菜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当时还想着,是不是我误会我妈了,她其实也挺疼我的。
直到吃完饭,我妈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好了,人都到齐了,妈跟你们说个事。”
她把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哥。
“这卡里有880万,是咱家老宅拆迁补偿款。我和你爸商量了,这钱,都给你哥。”
她说完这话,电视里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特别刺耳。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哥肖立辉低着头,没敢看我。嫂子何静怡端着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我问我妈:“那我呢?”
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嗓门不大,但很扎人。
“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还指望娘家养你一辈子?你哥要养家糊口,两个孩子要上学,你嫂子又没有正式工作。你在省城上班,自己能挣钱,日子过得去就行了,跟娘家争什么呢?”
我没说话。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坐在角落里,叼着根烟,没看我,也没看我妈,就看天花板。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哎我说你这个人,说两句就走,多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我爸追出来。
他拽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
我回头,正要甩开他,他压低声音说了那句话。
02
我愣住了。
写字楼?什么写字楼?
我家什么时候有写字楼了?
我爸把我拉到巷子里,那地方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很。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当年的产权凭证。”
我接过来,就着路灯的光看。字不大,但能看清。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这栋楼在县城东边老街上,六层,当年我用拆迁指标换的。前阵子有省城一家公司找上门,出价4800万。”
我爸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做贼一样。
“他们律师查了原始档案,发现这楼上有一部分的产权登记在你名下。买主要求所有法定继承人都得签字才能交易。包括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们演的这是哪一出?”我压着火气问他,“880万给我哥,4800万的写字楼要我签字,合着好事全让你们占了?”
我爸没接话,又点了根烟。
“你妈知道这事不?”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所以她这些年骂我嫁出去就没用,也是演的?演给我嫂子看的?”
我爸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心也细,要是让她知道这楼的事,这家里还有安宁日子过吗?”
我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就拿我当挡箭牌?好处全给你儿子,锅全让我背?”
我爸使劲抽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后来他掐了烟头,说了句:“你先别走,这事咱们慢慢商量。”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20块钱一晚,被子有股霉味。我打了唐明轩的电话,说了这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爸藏得够深的。”唐明轩说了句。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你们家这笔账,算得我心里发毛。”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我妈拍银行卡的那一幕,还有我爸拽着我胳膊的手。
我妈知道那栋楼的事。
她知道。
但她还是当着我的面,把880万全给了我哥。
那她说的那些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还是说,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我哥肖立辉打来电话,说想跟我谈谈。
我说行,就在县城的永和豆浆见。
他到的时候,身后的何静怡也跟来了。嫂子今天化了妆,穿着新买的羽绒服,一进门就笑。
“莹莹啊,昨天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说话不好听,但心里是疼你的。”
我没接她的话,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我哥坐在对面,低着头搅豆浆,一句话也不说。
“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放下杯子。
何静怡抢着开口:“莹莹,你哥那个破单位你也知道,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两个孩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各种费用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你高抬贵手,先把字签了,等那栋楼出手了,嫂子一定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我问一句,我签字,能拿到什么?”
何静怡的笑僵在脸上。
“这个……这个咱们一家人,好商量嘛……”
“拆迁款分我两百万,我就签。”我说。
何静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03
嫂子何静怡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两百万?莹莹,你这不是为难人嘛。那880万是妈的养老钱,又不是我们霸着不放。”
我说:“养老钱?行,那咱们算算账。妈今年56岁,爸58岁,按现在县城的生活水平,老两口一个月花两千块钱撑死了。一年两万四,就算再活四十年,也不过一百来万。加上看病啥的,顶天了算两百万。剩下的六百多万呢?”
何静怡嘴一张一合,没接上话。
我哥在旁边闷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莹莹,那就给你两百万吧。”
何静怡立刻炸了:“肖立辉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你亲妈的钱,你凭什么做主!”
她嗓门不小,店里其他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我站起来,把豆浆钱拍在桌上。
“行了,我先走了。等我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何静怡骂人的声音,还有我哥闷声闷气的反驳。
回到旅馆,刚躺下,电话就响了。
是我妈。
“你嫂子刚打电话跟我告状了,说你趁火打劫,要分两百万。”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
“莹莹,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挣钱也不少,不缺那两百万,你就不能让你哥安安稳稳过日子?”
“妈,”我说,“你知道那栋楼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楼?”
“您闺女又不是傻子。别装了。”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说了句:“这事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的街道上,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床单上的霉斑上。
我盯着那些霉斑看了很久。
唐明轩又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了。
我说:“我妈也知道那栋楼的事。”
唐明轩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那她今天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拿话堵我呗。让我别跟我哥争,安安分分把字签了,好让我嫂子不起疑心。”
唐明轩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
“你们家这水够深的。”
“所以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分多少钱就分多少钱,别当冤大头。你要是需要律师,我帮你联系。”
我挂了电话,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大学同学陈静的号码。她在省城一家律所工作。
我打了过去。
陈静听完前因后果,问了我一句:“你知道那栋楼的产权结构吗?你爸当时办手续的时候,份额怎么分的?”
“我爸说有我一份,但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那你要拿到原始凭证才行。等你拿到了,我帮你查。”
挂了电话,我开始回想昨晚那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的字我没仔细看,只看到有我爸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见了我,脸色不太好看。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
我走到他跟前,把那句话说出来。
“爸,我想看看那栋楼的所有文件。”
他放下报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档案袋出来,放在茶几上。
“自己看吧。”
04
档案袋里东西不少。
有当年的拆迁安置协议,有产权登记证,还有一份手写的份额分配说明。
我爸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上面写着:这栋楼按三份平分,他自己占三分之一,我奶奶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写在我名下。
我看了半天。
“这地是奶奶的?”
我爸点了根烟,慢慢说:“你奶奶当年走之前说过,她那份地要留给你读书用的。后来赶上拆迁,我就把那块地换成了楼的份额,写你名下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印象里她是个很瘦小的老太太,牙齿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嘴巴瘪瘪的。
她走的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别以为你爸偏你哥,他偏的是你。”
我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眼眶有点红。
“那你呢?”我问她。
“我什么?”
“你也偏我吗?”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文件装回档案袋,对我爸说:“我得带走一份复印件,让律师看看。”
我爸点了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签字?”
“我还没想好。”
我抱着档案袋出了门,在县城街上找了家复印店,把文件都复印了一份。正想把原件送回去,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肖婉莹女士吗?我是省城恒泰律师事务所的,受你父亲委托,处理写字楼交易事宜。”
我愣了一下。我爸找了律师?
“是这样的,肖先生跟我们说你目前对签字有顾虑。我们建议您尽快处理,因为买方那边催得很紧。如果拖太久,对方可能会放弃这笔交易。”
“那更好,不卖不就完了。”
“但肖先生说这栋楼涉及到您奶奶的遗产问题,如果现在不处理,以后更麻烦。”
我没有马上回答。
挂了电话,我把复印件寄给陈静,然后回了旅馆。
到了晚上,陈静给我回了电话。
“我查过了,你爸给的文件没什么问题。那三分之一产权确实在你名下,你有法定的否决权。”
“也就是说,我不签字,这笔买卖就成不了?”
“对。但你要知道,这不只是你爸的事,也涉及到你自己。如果你奶奶的遗产份额不明确处理,以后可能会给你带来税务上的麻烦。”
我靠在床头想了想。
“那我签的话,能拿到多少钱?”
“按份额算,三分之一,大概1600万左右。但具体还要看你爸那边怎么分配。”
1600万。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陈静又说:“不过我觉得你爸也挺有意思的,明明可以自己处理的事,非要拉上你一起。”
“他大概是怕我嫂子起疑心吧。”
“那你妈呢?”
“她?”我沉默了一下,“她大概是怕所有人都起疑心吧。”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呜呜的,拉得很长。
我想起奶奶那张瘪嘴笑起来的样子。
她要是还在,会怎么说呢?
第二天一早,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我哥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莹莹,你快回来一趟。出事了。”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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