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桃花乡政府大院。
我捏着那份改了四遍的乡情报告,站在刘乡长办公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纸都攥皱了。
“进来。”
她喊第三遍了。我推门进去,把报告放在桌上。
她没抬头,一页页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我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
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门边。
“咔嚓”一声,锁芯转了一圈。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小同志,今天晚上你别回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喉咙发干,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一道黑影贴着外墙一闪而过。
我看见她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那是警告。
01
我叫赵明军,桃花乡的文书。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乡里看我字写得还算工整,就让我在乡政府跑腿打杂,管管档案。
那会儿是1987年秋天,新乡长刘娴上任刚半个月。
她从县里空降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说话办事干脆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来乡政府三年了,见过四任乡长。
头一个调走了,第二个犯了事进去了,第三个干了两年也走了。
换来换去,都是男的。
刘娴是头一个女乡长,还是从县里直接派来的。
她一来就看档案。
第一天上班,也不开会,也不找人谈话,直接进了档案室。
关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让办公室主任老马通知我,把十年前的材料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十年前,1987年倒推十年,是1977年。
那一年桃花乡出了一件大事。
集体林场失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两个护林员。
其中一个就是我父亲,赵德厚。
这事儿全乡人都知道,但从没人当面跟我提过。
乡里给的说法是“意外”。父亲是在扑救山火的时候被烧死的,算因公殉职,乡里发了抚恤金,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年我十四岁,正在读初中。
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那场火。
她不说,我也不问。
可有些东西搁在心里,就像一根刺,时间久了,你忘了疼,但它还在那儿。
刘娴要查十年的档案,对我来说就是一根刺被翻了出来。
我整天泡在档案室,灰尘呛得直咳嗽。
材料一摞摞堆着,有的纸都发黄了,手一碰就碎。
我翻了好几天,把能找的都找出来了。
可关于那场火,材料少得可怜。
只有一份三页纸的调查报告,盖着乡政府的章。
上面写得简单:天气干燥,护林员用火不慎引发山火,造成两人死亡,经济损失若干。
调查人签字的地方,写着许银锁。
许银锁是副乡长,也是乡里资格最老的干部。
他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比我父亲来得还早。
我拿着那份报告翻了又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对劲。
比如报告里提到的时间,上面写的是“火灾发生在11月5日深夜”。
可我母亲说过,那天晚上父亲根本没去林场。
他那天感冒发烧,请假在家休息。
第二天早上有人说林场着了,他才赶过去。
这个时间对不上。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包括我母亲。
一来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
二来我这个人胆子小,从小到大都这样。
别人说我怂,我也认。
可那几天,我发现有人在盯着我。
先是老马,他总是找借口来档案室转转,问我翻到了什么。
接着是许银锁。
有一天下午,他路过档案室门口,停住了。
“小赵,忙啥呢?”
“许乡长,刘乡长让我整理旧档案。”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就像你走在路上,背后有双眼睛一直跟着你。
你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但你心里清楚,有人在看着你。
那天晚上回家,走到半路,巷子里突然蹿出几个人。
领头的叫吴大彪,乡里有名的混子。
他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拿着打火机一开一合。
“赵明军,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我没吭声,绕开他想走。
他伸手拦住了我。
“问你话呢,聋了?”
“乡里让我整理档案,能有什么忙的。”
他笑了,把打火机凑到我脸前晃了晃。
“有些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别看了。对你没坏处。”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惨白。
我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
他的脸模糊了,但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去世前一个月,有天晚上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明军啊,你爹这辈子没本事,但有一件事,你记着。”
“我喝多了,记不清了。反正你记着,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话没头没尾的,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02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郑守山家。
郑守山是乡里的老护林员,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好几年。
我爸活着的时候,跟他关系最好。
两人一起在林场干了十来年,形影不离。
他住在乡里最东边,一间老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
我敲了半天门,他才开。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
“明军?你咋来了?”
“郑叔,我想问你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往门外瞅了瞅,然后把我让进去。
屋里很暗,就一盏灯泡,十五瓦的,昏黄。
他在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你问吧,想问啥。”
“郑叔,十年前那场火,你还记不记得?”
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咋想起问这个了?”
我心里掂量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新来的刘乡长在查那些旧档案。我翻了翻,觉得那场火的事,有问题。”
他没吭声,闷头抽烟。
一根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你爹的事,我跟你说过,那天他根本没去林场。”
“我知道。我妈也说过。”
“那你还来问我?你自己心里不是有数吗?”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然后回过头,压低声音说:“明军,那场火不是意外。”
“那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肯再多说了。
“郑叔,你手里有没有什么证据?”
“我有什么证据?我就是个看林子的,能有什么证据。”
“那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就行。”
他摇摇头,说:“我老了,也怕死。有些事,带进棺材比说出来好。”
我急了。
“郑叔,我知道你怕,可我爹的案子现在有人要查了。新来的刘乡长,她不是一般人。”
“正因为她不一般,我才更不能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
我没办法,只好走了。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明军,你要是真想查,有个东西你可以去找。”
“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爹生前有个铁盒子,你回去找找。”
“我找过了,没有。”
“那你去他以前住的护林房看看。”
“护林房早拆了。”
“拆了也有地基。有些东西,当年埋在地基下面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都抖了出来。
我正要细问,他把我推了出来。
“快走,别让人看见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那个护林房在山上,离乡里五六里路。
我回家换了一双旧鞋,拿了把镰刀,就往山上走。
秋天的山林,树叶落了大半。
走在上面,脚下沙沙响。
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护林房早就没了,只剩一块平地,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我拨开杂草,找了半天,没看见什么地基。
心里凉了半截。
但我没死心,拿着镰刀在平地上到处戳。
戳了半个多小时,差不多把整个地方都翻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太阳已经偏西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平地的边角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
那棵树我小时候来林场玩的时候见过。
它的根下,有一个小板凳大小的地方,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
我走过去,拿镰刀扒开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
扒了半尺深,我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是个油布包。
我小心地把它挖出来。
油布包不大,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我解开麻绳,翻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本子。
普通的笔记本,蓝色塑料封皮,旧得发黄。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我认得。
是我父亲的。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上面记着日期、地点、数字。
几月几号,林场哪片区域,砍了多少棵树。
谁砍的,谁拉走的,谁签的字。
我往前翻,一页页地看。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了。
那一页写着:“1977年11月5日,许银锁到林场,晚8点,带人砍树37棵,直径30-50厘米,编号记录。”
下面还写了一句:“我跟他吵了,他说让我别管闲事。”
再下面一行字,用的是铅笔,字迹很乱:“他要灭口。”
后面就没有了。
我蹲在那棵松树下,拿着那个本子,手一直在抖。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天快黑了。
我把本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下山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到半路,天已经全黑了。
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
那场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是他防火把真相也一起烧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娴的办公室。
她刚泡好茶,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油布包放在她桌子上。
她看了看,没打开。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遗物。”
“账本。记的是十年前许银锁在林场盗伐集体林木的账目。”
她愣了一下,伸手打开油布包,翻开本子。
看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又翻了几页,合上本子。
“这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
“林场旧址的地基下面。”
“还有谁知道?”
“没有。就我一个人知道。”
她点了点头,把本子锁进了抽屉里。
“这事你先别声张。跟谁也别提。”
“我知道。”
她看着我,停了停,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许银锁。”
我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更怕我爹死得不明白。”
她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我出去。
走到门口,我叫住她:“刘乡长,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为什么来桃花乡?”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工作调动,去哪儿都是组织安排。”
“那你为什么要查十年前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该不查?”
她盯着我,目光很硬。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问了。做好你的事。”
我低着头回到座位上。
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打开抽屉,翻出那份乡情报告。
上面到处都是她改的批注。
“这个地方不符合事实。”
“这个数据从哪里来的?”
“语气不严谨,重写。”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久。
她也想查清楚十年前的事。
这一点我确定。
但她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
我正烦着,老马敲门进来了。
“小赵,乡长让你去趟办公室。”
“又去?”
我站起来,心想这到底是第几回了。
老马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进去了,机灵点。”
外面已经黑了。
走廊里开着灯,惨白惨白的。
我走到刘乡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刚要敲门,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刘乡长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这件事,你最好别掺和。”
另一个声音响了。
是许银锁。
“刘乡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我是副乡长,也是桃花乡的老人了。”
“你要查什么,我可以帮你。”
“但你要绕过我,那怕是不太合适。”
刘乡长没接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银锁的声音又响了:“小赵那个孩子,他爹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那起案子,县里当年就定了性。”
“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县里反映。”
“但你要非要在乡里搞什么动作,那我可不好说话。”
门被拉开了。
许银锁满脸堆笑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赵,你来找刘乡长?”
“……是。”
“那你们聊。我回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一下,拍得很重。
我站在门口,像是被钉住了。
刘乡长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办公桌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刚才许乡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乱得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父亲的事,可能会牵扯很多人。”
“你如果真的想查清楚,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得承受得住。”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全黑了。
大院里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今天你把这个报告拿回去,明天一早交给我。”
她递过来一沓稿纸。
我接过来,转身要走。
她在背后叫住我:“小同志,路上小心些。”
04
我抱着报告走在回家的路上。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断断续续的。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我脑子里全是许银锁那句话:“小赵那个孩子,他爹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这话听着像是什么都知道。
但他知道什么呢?
我正想着,前面巷子口拐出几个人影。
领头的还是吴大彪。
他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兜,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我放慢了脚步,脑子里警铃大作。
“赵明军,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
“我回家。”
“你天天在乡政府忙啥呢?你一个文书,有那么忙?”
“工作。”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你爹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我爹的事,我有什么好查的。”
“你真当我们是傻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
烟味冲到我脸上,熏得我眼睛发酸。
“你爹的事,乡里早就定性了。”
“你要是识相,就别再查了。”
“要是非要把水搅浑,那你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脸。
那一下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我的拳头攥得死死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但我没有动手。
因为我身后还有人。
他的两个手下就站在我身后,堵死了退路。
动手了,吃亏的是我。
吴大彪看我半天不动,冷笑了一声。
“怂包。”
他转身走了,两个手下一左一右跟着他。
巷子拐角,他的声音飘过来:“算你识相。”
我站在路灯下,拳头松开了。
指尖掐进了掌心,血珠子渗了出来。
疼。
但这点疼,跟我心里的火比,算什么。
我回到家,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堂屋的灯下,纳鞋底。
见我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咋回来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没?”
“吃了。”
我换了鞋,准备进屋。
她突然叫住我:“明军,你是不是在查你爹的事?”
我愣住了。
“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这一辈子,啥都不知道?”
她放下鞋底,看着我。
“你爹死之前,有一天晚上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半夜我醒了一次,他在写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林场。”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跟你爹过了二十年,他那点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写的东西,后来我翻出来过。”
“但我没敢看,又放回去了。”
“我怕看了之后,心里会更难受。”
我坐在她对面,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才十四岁。”
“告诉你,你能干啥?去跟人家拼命?”
“你爹死了,我不能把你再搭进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开始发颤。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
“你要查,就查吧。”
“你爹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一句话。”
“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这个当妈的,不能拦着你去做对得起良心的事。”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坐了很久。
她跟我讲了很多父亲的事。
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当护林员。
说他一辈子老实巴交,从不得罪人。
说他对这片林子有多上心。
说他对那些盗伐林木的人有多恨。
说到最后,她看着我:“明军,你要是查出了什么,别逞能。”
“你爹已经没了,你就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我点了点头。
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报告去了乡政府。
走进大院,老远就看到许银锁站在楼前的台阶上。
他看着我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小赵,你来得早啊。”
“许乡长早。”
“你那个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刘乡长说还要改。”
“哦。”
他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好好干。”
“有前途的。”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跟我父亲的死有关系。
他欠我一条命。
可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
但心里的火,更旺了。
05
下午,刘乡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坐下。”
我坐下来,她递过来一份文件。
是一份人事调令。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从明天开始,调到县档案室借调三个月。”
“什么?”
“档案室?”
“对。县里。”
“那我父亲的案子呢?”
“不查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本账本,我已经交上去了。”
“至于上面怎么处理,那是上面的事。”
“你一个文书,就别掺和了。”
我盯着她,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刘乡长,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情况变了。”
“你父亲的事,我会向上面反映。”
“但你现在不能在桃花乡待下去了。”
“因为有人不希望你待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小赵,你要明白。”
“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
“你把命搭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先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看着那份调令,心里的火灭了半截。
原来我以为她是真心想查清楚。
原来她也不过是这样的人。
“我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父亲的事。”
“你母亲呢?”
“她会没事的。”
我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小赵。”
我停住,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你早点回去,把东西收拾好。”
“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乱得很。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太阳就隐在山的另一边了。
我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心里的火灭了,只剩下冷的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我的桌沿。
我抬头,是刘乡长。
她手里拿着那份报告。
“你把这个再改一下。”
“明天给我。”
我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果然,她走到门口,没有直接出去。
而是伸出手,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小同志,今天晚上你别回去了。”
我僵在椅子上,嗓子发干。
“刘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走到我跟前,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她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有人要杀你。今晚别走。”
我抬头看她,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然后,她走到窗户边上,轻轻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窗外,大院的墙根下,有一团黑影在移动。
我看清楚了。
那是两个人。
吴大彪,还有另一个人。
刘乡长拉上窗帘,转过身看着我。
“你今天下午走出这栋楼,就活不到明天。”
“所以我必须把你留在这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那本账本,我还没交上去。”
“因为一旦交上去,许银锁就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他会先下手为强。”
“所以,我得找一个万全的办法。”
“你是说……”
“我要先把东西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再出手。”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06
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刘乡长的办公室里。
她把灯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就坐在黑暗里。
谁也睡不着。
我靠在墙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一个女乡长,为了一个死去的护林员,把自己搭进去。
图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她不是坏人。
至少,她是真心要查这个案子的。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爹的事,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但我没有证据。”
“所以你找到的这本账本,对案子很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交上去?”
“因为交上去,就有人会提前动手。”
“许银锁在乡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
“他上头有人。”
“我要是现在交上去,东西还没到县里,就会被人截住。”
“所以,你得先把东西藏起来。”
“藏哪儿去?”
“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听我的。”
“明天一早,你去找郑守山。”
“让他把账本带进山里去。”
“山上有片老坟地,埋在那边。”
“等许银锁的事情解决了,再去取。”
我把怀里的账本摸出来,捏在手里。
“刘乡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非要查这个案子?”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的丈夫,也是因为这个案子死的。”
“你丈夫?”
“他是县纪委的,三年前接手过这个案子。”
“查到一半,被人举报贪污,停职了。”
“回到家,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三个月后,他自杀了。”
“临死前,他留了一封信给我。”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去桃花乡,查林场’。”
可我听得出,她在发抖。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办法往这边调。”
“花了三年时间,才坐到这个位置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是因为,我欠我丈夫一个公道。”
我心里一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她也不是铁打的。
她也有她的伤。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口钟在响。
滴答,滴答。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隐隐约约间,听见刘乡长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我听得出,她的语气很紧张。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很疲惫。
“小赵,你醒了。”
“郑守山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人闯进了他家。”
“他被人打了,现在在卫生院。”
我腾地从地上站起来。
“谁干的?”
“你心里应该有数。”
“那账本怎么办?”
“你先别管账本。”
“你现在要做的,是离开桃花乡。”
“可是……”
“没有可是。”
“你要留在这里,只会送死。”
“你死了,你爹的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你先走,我不拦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查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我可是乡长。”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点点决绝。
我咬了咬牙。
“我听你的。”
07
天刚蒙蒙亮,我走出乡政府大院。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早点摊子在摆。
我买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
一边吃一边往郑守山家的方向走。
虽然刘乡长说别管账本,但我还是想去看看他。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小赵,这么早就出来了?”
“许乡长早,我去卫生院看个朋友。”
“看朋友?有什么好看的。”
“郑叔昨天晚上被人打了,我去看看他。”
“哦,老郑啊。”
他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快去吧。”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小赵,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说是吧。”
“是。”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捏了一把。
力道很重。
“那就好。”
我走远了,心里还在跳。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自己怂了。
因为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害怕。
我赶到卫生院,郑守山躺在病床上。
头上缠着纱布,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见我来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郑叔,你别动。”
“明军,你咋来了?”
“看你。”
他叹了口气,嘴唇干裂得出了血。
“那帮崽子,昨天半夜闯进来。”
“翻了个底朝天,把我家砸了个遍。”
“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又能怎样?”
“我就一条老命,搭进去也不值当。”
我拉住他的手。
“郑叔,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爹的事就没人能说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明军,你听着。”
“东西我藏好了。”
“埋在老坟地里,第二排那个没有碑的坟头下面。”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但既然是你爹留下的,那一定很重要。”
“你,你一定要带他出去。”
我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出卫生院,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老坟地。
第二排,没有碑的坟头。
我得去一趟。
白天去不行,太显眼。
得等到晚上。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假装写报告。
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钟。
五点,六点,七点。
天终于黑了。
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是刘乡长。
她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办点事。”
“什么事?”
“去老坟地。”
“去那儿干嘛?”
“挖账本。”
她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现在天都黑了。”
“你一个人去,会出事。”
“我不去,东西就永远埋在那儿了。”
“郑叔受了伤,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许银锁已经找到我家了。”
“再拖下去,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身上的钥匙掏出来,递给我。
“你先去西街,57号。”
“门是红色铁门,锁是这把钥匙。”
“里面有一辆自行车。”
“骑上车,走小路。”
“不要走大路。”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刘乡长……”
“别废话了。”
“快点去,快点回来。”
“记住,如果你在明天天亮之前没回来,我就当你是出事了。”
“到时候,我会打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会让我自己也完蛋。”
“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接过钥匙,往外跑。
夜色中,身后响起她的声音:“小赵,活着回来。”
我没回头。
但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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