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挤进人群的时候,看见的场景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儿子站在台上,像个被人拎住脖子的鸡,肩膀缩着,脸涨得通红。

他对面坐着的女人,烫着大波浪卷,正指着他的鼻子骂:“一看就是没断奶的,这辈子就躲在妈妈裙子底下过活吧!”周围哄笑声一片。

我儿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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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末对我来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儿子做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把面包片烤得两面金黄。我喊了一声“远子,起床了”,然后去收拾他的书桌。

书桌上堆着卷子和课本,压在最下面的是部手机。

我拿起来看了看,屏幕还热着。这小子,昨晚又偷着玩到半夜。

“妈,你翻我东西干嘛?”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起床气,头发乱糟糟的。

你昨晚又玩到几点?

“没玩多久,就十一点。”

我盯着他看,他躲开我的目光。

“今天周末,你答应过我去商场买衣服的。但前提是,回来以后手机交给我保管。”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他嘟囔着,去卫生间洗漱。

我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我王琬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儿子拉扯大。但做得最错的事,大概也是这个。

十年前离婚的时候,我二十八岁,儿子六岁。

前夫张志强在外面有人了,我们离了婚,他一分钱抚养费没给,人就没影了。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管作业。

寒暑假没人带,就把他锁在家里,留一冰箱的速冻饺子。

他从小没让人操过心。成绩中上,不惹事,不打架,老师每次都说这孩子太懂事了。

但我知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段时间我发现他有点不对劲。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不离手。偶尔笑一下,马上又收住,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我偷偷看过他手机,没什么异常。

但直觉告诉我,儿子有心事。

吃完早饭,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还特意把头发用水梳了梳。

“走吧,妈。”

我看他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平时让他出门跟杀他似的,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没有啊。”他眼神飘了一下,“你不是说要买衣服吗?早点去,人少。”

我没说话,拿了包跟他出了门。

商场离我家不远,坐三站公交就到了。周末的商场人不少,到处挂着七夕活动的海报。气球、彩带,弄得花花绿绿的。

中庭搭了个台子,上面铺着红毯,旁边立着个牌子,写着“浪漫七夕·遇见真爱”几个大字。

我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手机响了,是朱永健打来的。

朱永健是我最近在跟的一个客户,开了家小工厂,手里有个审计项目。这人四十八岁,离异,谈吐斯文,不像其他老板那么油滑。

“王姐,那个项目的事,我现在在商场这边,你方便吗?”

“我刚好也在商场,你在哪?”

“二楼咖啡厅。”

行,我这就上去。

挂了电话,我跟儿子说:“妈去谈点事,你先自己逛逛,别乱跑,回来我给你买那件你看上的外套。”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中庭那边走。

我看着他走远,总觉得今天他有点不对劲,但电话又响了,朱永健在催。

算了,男孩子,能有什么事。

我转身上了二楼,没注意到儿子走的方向,正好是那个相亲活动搭台子的方向。

也没注意到,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对象备注名是“宋佳悦”。

那是他们班一个女生的名字。

02

朱永健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放了两杯美式。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不像个厂长,倒像个老师。

“王姐,这边。”他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把包放旁边。

“老朱,你这项目我看了,问题不大。”

“有你在,我肯定放心。”他笑了笑,“不过今天找你不光是为了这个。”

“还有别的事?”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我看你们商场在搞相亲活动,就想着,你要是……”

他的话没说完,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的消息:“妈,我同学来找我玩了,我跟他们逛逛,你别担心。”

同学?什么同学?

我正要回他,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

是一个家长群的截图,有人在发一段视频。

视频封面是商场的舞台,我点进去。

画面里,一个男孩站在台上,穿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脸涨得通红。

是我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视频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我儿子对面坐着个女的,烫着大波浪卷,正在说什么。

声音被周围的噪音盖住了,听不清楚。

但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老朱,我有点事,项目回头再说!”

我拿着包就往外冲,差点撞到服务员。

“王姐!怎么了?”

我没时间回答他。

从二楼下楼梯,跑到一楼中庭。

远远的,我看见那个台子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越走近,我看得越清楚。

儿子站在台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台下的人在笑,在拍照。

有个男的拿着手机在录,嘴里还说:“这小伙子真有勇气,上来相亲。”

相亲?

我挤开人群,往前面走。

“不好意思让一下。”

别挤啊。

“看到了看到了,那小伙子真可怜。”

“是个老实人,被那女的骂得抬不起头。”

我听见这些话,心揪得更紧。

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我看见儿子的脸,红得发紫。

他低着头,嘴唇在抖。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旁边的同学杨炫明,正用手机在拍,还笑嘻嘻的。

对面那个女的手里拿着麦克风,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你看你这副怂样,说话都不利索,一看就是没断奶的。”那女的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敢出来相亲啊?”

“我不是……”我儿子小声说。

“不是什么?你是不是被妈妈管大的?”

“我……”

“你看你,连句话都说不清楚。还来相亲,你配吗?”

底下的人笑了起来。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压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儿子的身份证。

然后我走上了台。

儿子看到我,愣住了。

妈……

我没看他。

我拿着身份证,走到那个女的面前。

“不好意思,借个麦。”

那女的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嘛。

我拿起台上的麦克风,深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儿子今年才16岁。”

全场安静了。

只有空调的声音在嗡嗡响。

那个女的脸色白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底下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什么?16岁?”

“那才上高中啊。”

“这姐们骂了半天,骂人家妈宝男……”

我没理那些声音。

我转头看着儿子:“走,回家。”

他低着头,跟在我身后,走下舞台。

杨炫明站在旁边,脸也白了,一直说:“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拉着儿子,穿过人群,走出商场大门。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声。

但那些声音,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响得像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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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安静得像坟场。

我坐在前面,儿子坐在后面。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靠在车窗上,脸朝着外面,看不清表情。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一看就是话多的人。

“刚才那商场是不是有相亲活动?我闺女打电话让我也去,我说去啥去,相亲还能相出花来?”

我没说话。

他见我没搭腔,又看了看我儿子:“这小伙子是你儿子?”

“嗯。”

“多大啦?”

“十六。”

“十六岁好啊,上高中吧?好好学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话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儿子在后座动了一下。我把头转到一边,不去看他。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了车。

儿子跟在我后面,慢吞吞的。

我打开单元门,上楼梯,掏钥匙开门。

他进来后,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他肩膀抖了一下。

“你同学拉你上去,你就上去?你不知道那是相亲活动?”

“你知不知道今天多丢人?那么多人在拍,家长群都传遍了!你让我怎么跟老师交代?”

他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啊!”

“你什么你!你知不知道你才十六岁!十六岁去相亲?你没长脑子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要把所有压抑的怒气全发泄出来。

他转过来。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相亲活动。”

然后就转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站着。

心跳得很厉害,手在抖。

那个视频,还在家长群里传。

手机又震了,是朱永健发来的消息。

“王姐,你没事吧?我看那个视频了,你别太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没回他。

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购物广告,脑子里一团乱麻。

慢慢冷静下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

我不该那么吼他。

他那个同学杨炫明,我早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儿子一直跟他玩,我说了好多次让他离远点,他不听。

但今天这事,真的怪他吗?

他说他不知道是相亲活动。

我该相信他吗?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

屋子里没开灯。

厨房里的剩菜,我热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走到他房门口,敲了敲。

“远子,吃饭了。”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妈把饭放门口了,你饿了就出来吃。”

还是没人应。

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点菜,坐在餐桌前。

嚼着饭,味同嚼蜡。

我拿起手机,看到家长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发了好几段视频,还有人在艾特我。

“王琬,你儿子怎么回事?”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说一声?”

“是不是早恋了?”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想了想,我只回了一句:“今天是个误会,我儿子今年才16岁,还没到那个年纪。”

发完这条消息,我觉得自己很无力。

然后我打开杨炫明妈妈的微信,找到她的号码,按了下去。

“喂?是杨妈妈吗?我是张志远的妈妈。”

“哦哦,王姐啊,我知道,今天的事我听说了。真不好意思,我家炫明……”

“杨妈妈,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就想问问,今天到底是谁先提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这样,我家炫明说,他们看见商场有活动,就上去看看。他也不知道是相亲,以为是什么比赛项目……”

“那你怎么管你儿子的?你知不知道他把我儿子拽上去,闹了多大的笑话?”

我的声音有点急。

电话那头也急了:“王姐你这话说的,我家炫明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儿子要是不愿意,谁能拉得动他?

“你……”

“我还有事,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她说得对。

我儿子要是不愿意,谁能拉得动他?

那为什么?

他明知道是相亲,为什么还要上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十年的秋天,屋里冷得像冰窖。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儿子的门。

他还是没开。

“远子,妈今天给你请了假,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杨炫明妈妈那句话让我想了一晚上。

我儿子明知道是相亲,为什么还要上去?

这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打开手机,找到杨炫明妈妈的微信,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杨妈妈,昨天的事我想再问问你。我家远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那边回得很快:“你问我,我问谁?你家孩子出事,你别赖到我身上。”

我被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但我也没辙。只能自己琢磨。

儿子最近的变化,我回想了一下。

大概从上个月开始,他回来就锁门。

以前晚上会出来跟我一起看电视,那段时间不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话也少了。

我问他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他说没有。

我问他跟同学处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问来问去,全是一样的答案。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男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正常。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打开他房门,发现锁了。

我去找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

他蜷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蒙着头。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远子,妈进来了。”

他没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妈说?”

他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我伸手去掀被子,看见了儿子的脸。

他哭过了。

眼睛肿着,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印。

我的心疼了一下。

“远子,你……”

“妈,你出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不走,妈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你告诉妈,昨天为什么要上去?”

他沉默了。

等了一会儿,他开了口。

杨炫明说,那是个知识问答比赛。

“我知道那是个相亲活动后,我本来要走的。但……”

“但是什么?”

“但是宋佳悦在下面。”

“宋佳悦?谁?”

“我们班同学……”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喜欢她?”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了。

“所以你上去,是为了让她看见你?”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你们才多大?十六岁!还有两年就高考了!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就是想让她看见我,我不想在她面前丢人。但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想骂他,但骂不出口。

我想安慰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我抱住了他。

“远子,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

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直在抖。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儿子。

我以为他一直是个乖孩子,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原来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秘密。

只是他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

我把被子给他盖好,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里还是乱的。

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再把他当成小孩子。

他十六了,有自己想法了。

我要学会放手,但又不能不管。

这个度,我怎么把握?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朱永健。

“王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个项目的事,改天再聊。”

挂完电话,我在想,朱永健这人挺细心。

昨天他看见我那么急,没说什么,今天还主动来问。

离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再找个人。

但现在,我有点动摇了。

不为自己,为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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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儿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做好饭放在门口,他端进去吃了,又把碗放回来。

但就是不跟我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但我不想逼他。

那天的事,我得找个机会,让他真正说出来。

周四下午,我下班早。

回家路上,我去买了点他爱吃的水果。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

看见我,她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

“阿姨,您是张志远的妈妈吗?”

“是我。你是?”

“我叫宋佳悦。是张志远的同班同学。”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女孩。

“你找远子有事吗?”

她低着头,像在组织语言。

“阿姨,那天的事,我看见了。”

“我知道。”

“我想跟您说,对不起。”

“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

“是我让他上去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天,杨炫明先来找我,说他在商场搞了个活动,让我去看。他让我别跟张志远说,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活动,就去了。然后我看见他站上台,脸通红,很紧张,我想上去拉他下来,但他对面那个女的就开始骂他。我觉得很害怕,就躲到后面去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阿姨,对不起。”

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杨炫明搞的鬼。

宋佳悦是诱饵。

我儿子,从始至终都是被人算计的。

“你走吧。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杨炫明的错。”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过头。

“你……你跟我儿子……是什么关系?”

她脸红了。

“我们是同班同学。我跟他……只是朋友。”

“那就好。”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杨炫明妈妈的微信。

这次我没有发消息。

我直接按下了电话。

“喂,杨妈妈,我在你们小区门口,我们见一面。”

“什么事啊?”

“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我儿子发了个消息:“妈知道真相了,是杨炫明搞的鬼。今天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我刚发完,儿子的消息就过来了:“妈,别去找他。”

“为什么?”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但……”

“求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好,听你的。”

站在杨炫明家楼下,我看着楼上亮着的灯,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转身走了。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回到家,儿子坐在客厅里,像在等我。

“妈。”

“嗯?”

“谢谢你。”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远子,今天那个宋佳悦来找我了。”

他愣住了。

“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是被杨炫明拉去的,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活动。她看着你被骂,很想上去帮你,又怕丢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又红了。

“妈不怪别人。但你要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撑。”

“还有,不管发生什么,妈都在你这边。”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母子俩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秋天到了,窗外的风呼呼吹着。

我忽然觉得,虽然经历了一件糟心事,但能跟儿子坐下来,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也挺好的。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但我可以看着他走,也可以扶着他走。

不替他走就行了。

第十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觉得看到了希望。

06

周五早上,我送儿子去上学。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怎么了?”

“昨天晚上的事,你别跟老师说。我不想让杨炫明挨批。”

“可他做错事了。”

“我知道。但他是我朋友。”

我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意外。

他一直不是个会为别人求情的人。

“你确定?”

“行。”

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走进校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不是个子高了,或者说的话变了。

是他开始替别人着想了。

虽然那个人做了错事。

但他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我叹了口气。

也许,这件事对他也是一种成长。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杨炫明妈妈的电话。

“王姐,昨晚的事我知道你想找我说什么。但这事,我家炫明也没做错什么。他没逼你儿子,是你儿子自己愿意上去的。”

“你家炫明搞了一个假的活动,骗我儿子上去,还叫了个女孩当诱饵。你管这叫没做错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女孩来找我了。”

“哪个女孩?”

“宋佳悦。”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行吧,这事是我们不对。但孩子之间的事,大人别掺和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还有会,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站在那里,气得发抖。

这人怎么这样?

做错事的人反而理直气壮?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算了,既然儿子不想追究,我也不想再惹事了。

但我把杨炫明妈妈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别再联系”。

这种人,不值得来往。

下午放学,我去接儿子。

远远的,我看见他和杨炫明一起走出校门。

两个人还说说笑笑的。

我有点意外。

但没说什么。

等杨炫明走了,儿子走过来,上了车。

“你跟杨炫明又和好了?”

嗯。他跟我道歉了。

“你原谅他了?”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搞个恶作剧,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你就信了?”

儿子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行吧,反正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妈,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什么都管我,现在你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更相信我了。”

但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

他说得对。

以前的我,确实什么都管。

管他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跟谁玩。

管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作业做没做完。

管得像看犯人一样。

但那次事件之后,我想通了一件事。

他十六了。

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

得让他自己去飞。

飞歪了,飞累了,我也会在后面接着他。

但不能再拽着他飞了。

他想去哪,得让他自己去。

我做不到的事,不能强迫他做到。

走错了路,也是他的经验。

以后他会回头。

现在,我要学会放手。

晚上,我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吃了三碗饭。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笑了。

第十年的秋天,我学会了当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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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上午,我正在厨房洗碗,电话响了。

一看,是班主任陈老师。

“喂,陈老师?”

“王女士,学校出了点事,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太清楚。您来了就知道了。带上户口本。”

“户口本?要户口本干什么?”

“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慌。

儿子不是在学校吗?

难道他又惹事了?

我赶紧换了衣服,打车到学校。

陈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我,表情很严肃。

“陈老师,远子怎么了?”

“您先坐下。”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都是汗。

“今天上午,我们学校接到一个举报。”

“举报什么?”

“有人举报,说我们学校有学生冒充成年人,进行诈骗活动。”

“诈骗?谁?”

您儿子,张志远。

“这怎么可能?他一个16岁的孩子,怎么诈骗?”

“举报人说,他在商场参加相亲活动,是用假身份去的。对方怀疑是有人指使他去的。”

“不是不是,那是误会。那活动是商场办的,我儿子是被同学拉上去的。他根本没想相亲,他也不知道那是相亲!”

“我知道。我查了监控,也问了学生。但举报人那边,不信。”

“谁举报的?”

“对方不愿意透露身份。但留了一个手机号。”

陈老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我一看,瞳孔缩了一下。

是肖雨薇的号码。

那个在舞台上骂我儿子的女人。

她要干嘛?

“她现在在哪?”

“在学校门口等着。”

“她要干什么?”

“她说,要让你儿子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她道歉。”

我的火“噌”地又上来了。

“凭什么?我儿子做错什么了?被她骂成那样,现在还要我儿子道歉?”

“王女士,您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在哪?”

“就在校门口。”

我冲了出去。

校门口,一个女的站在那里。

就是肖雨薇。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烫直了,看起来很职业。

看见我,她抬了抬下巴。

“你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但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你把我弄得多难堪。我哥在网上被人扒出来,现在工作都丢了。你们得负责。

负责?我儿子才16岁!你把他骂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跟我说负责?

“那他为什么要上台?他要是没上台,会有后面那些事吗?”

“他也不知道那是相亲活动!”

“他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要上去?”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上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但她更理直气壮了。

“你看看,你都说不出理由。就是他的错。现在事情闹这么大,你必须让他给我道歉。”

“不可能。”

那我就去教育局举报,说你们学校纵容学生诈骗。

她转身要走。

我心里一急,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他想让一个女孩看见他!”

她停住了。

“什么?”

“他暗恋班上一个小姑娘,那天他同学骗他说是知识问答比赛,他以为能赢个奖品给她。他不知道是相亲。他上去是为了让她看见他。”

肖雨薇愣住了。

那……那我不是……

“你骂他是妈宝男。他明明就是个16岁的小孩子,你非要拿成年人的标准去衡量他。”

她站着,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回来。

“带我去见你儿子。”

“你想干嘛?”

“我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你是真心的?”

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点了点头。

“走吧。”

08

我把肖雨薇带到教学楼一楼的休息室。

儿子正在那里坐着,杨炫明在旁边站着。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远子,这位阿姨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看着肖雨薇,脸色有点白。

“是那天那个……”

“是我。”肖雨薇插话,“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我向你道歉。”

儿子愣住了。

“对不起。”肖雨薇又说了一遍,“我当时心情不好,把气撒到你身上了。”

“没事。”儿子小声说。

“还有,”肖雨薇转向我,“我撤诉。以后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谢谢。”

“但你们也得记住,以后这种事,别再发生了。16岁就是16岁,别假装自己是大人。”

她说完,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杨炫明先开口:“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儿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妈,这事过去了。”

我点点头。

是啊,过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永远都过不去。

比如他那天站在台上的神情。

比如那些笑声。

比如肖雨薇骂他的话。

这些事,会成为他青春期的伤疤。

也许会永远留在那里。

我只能希望,他能自己学会消化它。

晚上,我回到家,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色。

我老公离开后的第十年秋天。

我开始学会当妈妈。

不完美,但一直在学。

朱永健发来一条微信:“王姐,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好。带上我儿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

我忽然觉得,生活这东西,挺有意思。

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可能是一地鸡毛,可能是满地阳光。

但不管是哪个,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就能走下去。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给我儿子做了碗鸡蛋面。

他吃得很香。

第十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觉得,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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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一早上送完儿子去上学,我去了趟单位。

刚坐下,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王姐,这有个案子,你看一下。”

“什么案子?”

“上回你接的那个老朱的项目,厂里那个账,我让人看了,有点问题。”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

“什么问题?”

“有几笔支出对不上。金额不大,但采购单和合同上的签名对不上。”

“会不会是替补的人签的?”

“不像。我让人查了,那几天的采购都写着名字叫赵有才,但赵有才那天请假了。他根本不在现场。”

“那老朱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主动跟我说了,说厂里面有人吃回扣。让我们帮忙查查。

行,我明天去一趟。

主任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想了想。

老朱这人,倒是实在。

发现问题,主动说。

不像有些老板,出了事就藏着掖着。

不过也好,这事也算是一次合作的机会。

如果处理好了,以后还能长期合作。

中午,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远子,晚上想吃什么?妈下班给你带。”

“妈,我今晚跟同学去吃饭,您别等我了。”

“同学?哪个?”

“就是杨炫明他们几个。”

“你跟他和好了?”

“他说他想请我吃个饭,赔罪。”

你一个人去?

“我不放心。”

“妈,你都说了,要让我自己去飞。我现在就想飞一下试试。”

我沉默了。

但要让我完全放心,还是有点难。

“行,你去吧。但到了打电话告诉我,别太晚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心里有点不踏实。

但想想,他早晚都得自己面对这个世界。

我不能一直护着他。

晚上八点,儿子打来电话。

“妈,我回来了。”

“吃饭怎么样?”

“挺好的。杨炫明跟我说了很多,说他知道错了。他还说,以后再也不搞这种恶作剧了。”

你信他吗?

“我觉得这次是真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

秋天了,天凉得快。

明天要去老朱的厂里,后天周末,带他去吃个饭。

周末的事,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但试试吧。

人生嘛,总得往前走。

10

周四下午,我去了老朱的厂里。

厂子在开发区,规模不大,但挺整洁。

朱永健在门口等着我,穿得比上周随意些,是件深蓝色的夹克。

“王姐,来了。”

“嗯。账本带来了吗?”

“都在办公室。”

我们进了办公室,我翻了一些单据和账本,确实有几笔支出对不上,但金额不算太大。签字的人说不知道这事,采购单上的名字是用假名签的。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去查底下的采购是谁在吃回扣了。大概这周末就能有结果。”

“王姐,晚上有空吗?”

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有是有,怎么了?”

“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后续的合作。”

他笑了笑,补充道:“不是相亲,是工作餐。”

我也笑了。

“行,那就吃工作餐。”

第二天晚上,他开车来我小区门口接我,地点选在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

点菜的时候,他问我儿子喜欢吃什么。

我说,红烧肉,蛋炒饭,什么都行。

他说,那就做红烧肉,现在年轻人喜欢吃这个。

等菜的间隙,他忽然问我:“王姐,你离婚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带个孩子挺难的。”

“还行吧,习惯了。”

“习惯是习惯了,但不一定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老婆走了以后,我也想过再找一个。但没合适的。”

“你老婆是……”

“病走的。乳腺癌。拖了两年,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

菜上来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尝尝,这家店的老手艺。”

我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你儿子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解决了。”

“那就好。那天我看了视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那么小的孩子,被人那样说。”

“他没事,已经过去了。”

“嗯。小孩子的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小区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王姐,下次有空,可以带上你儿子,我们一起去爬山。”

“爬山?”

“嗯,城北那个公园,周末人多,空气好,适合一家人去。”

“好。我跟他商量一下。”

他点点头,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儿子还没睡。

“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跟客户吃饭。”

“男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对了。”

“妈,你要是觉得不错,就试试。”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这么些年,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我不介意。”

我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热。

“你长大了。”

“嗯,你教得好。”

那一晚,我失眠了。

不是难受,是有点不知所措。

朱永健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但他的意思,我还没想好。

儿子的话,让我意外,也让我感动。

我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

慢慢来。

第十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窗外有风,但心里是暖的。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有些事,时间会给出答案。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朱永健发来的消息。

“晚安。”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关了手机,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推开儿子的房门,他正在看书。

“妈,周末我们去哪?”

去爬山,好不好?

“爬山?跟谁?”

“跟一个叔叔。”

“哦。”

他放下书,冲我笑了笑。

“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真的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