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一串银行催收短信静静躺着。杨振豪已经连续三个月没还款了。

我正要打电话问他,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个掏出证件晃了晃,说杨振豪欠了他们公司十五万,问我知不知道这事。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回到屋里翻出所有银行卡,挨个查余额。工资卡、存折、定期存单……刨去几笔早就取走的,最后一共算下来,卡里只剩六块六毛钱。

杨振豪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菜。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手机、存折、催收通知。

“怎么了?”他问。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银行的催收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已连续逾期三个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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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脑子里全是催收公司那两个人的话。

杨振豪欠了十五万。什么时候欠的?欠的钱去了哪儿?

我关掉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平时不怎么动的小铁盒。里面装着几张银行卡和存折——我们家的全部家当。

我一张一张查余额。

工资卡:0.00元。

定期存折:0.00元。

另一张银行卡:6.66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六块六毛钱,连给小宇买个像样的书包都不够。

小宇今年七岁,九月份就要上小学了。我看中了城南那套学区房,首付六十万出头。我跟杨振豪提过好几次,他每次都说不急,再看看。

我以为他是想多攒点钱再买。

现在我才明白,他根本就没钱。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调出过去一年的流水记录。一笔一笔往下翻,手指头都是冰凉的。

去年三月,转账五十万,收款人杨秀兰。

去年六月,转账六十万,收款人杨秀兰。

去年九月,转账四十万,收款人杨秀兰。

十一月,转三十万。十二月,转二十万。

一百八十万。

这笔钱里,有一百多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和杨振豪拿回家的收入,剩下的我们根本就没见过。

我又去查杨振豪的银行卡,发现他还欠了网贷。三家平台,加起来三十万。这些钱,也全都转给了杨秀兰。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那些数字来回晃。

杨秀兰是杨振豪的亲姐姐,今年四十五岁。

王桂荣一共就生了两个孩子,杨秀兰是老大,杨振豪是老二。

杨振豪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是王桂荣和杨秀兰一起把他拉扯大的。

这些我都知道。

可一百八十万,不是一百八十块。

我拨了杨秀兰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她接了。

“喂,欣瑶啊,咋啦?”她的声音听着挺轻松。

“姐,”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振豪最近给你转过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说啥?”

“我问你,振豪是不是给你转过钱。”我又重复了一遍。

“欣瑶,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变了调,“振豪是我弟,他给我转钱咋了?”

“转了多少?”

“你……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问你转了多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杨秀兰的声音变了,又哭又喊的:“欣瑶,你听我说,我老公欠了赌债,外头的人要砍人,我没办法啊!振豪是我弟,他不能看着我死吧?你放心,等我把这笔债还清了,我一定还你,一分不少……”

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满屋子都是光。可我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

晚上七点多,杨振豪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西红柿、黄瓜、两条鲫鱼。他看见茶几上那些东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他:“你自己看看。”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叹了口气。

“欣瑶,我……”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他低着头不说话。

“一百八十万。”我说,“你姐欠赌债,你就把一百八十万全给她?”

他还是不说话。

还有网贷。你用自己的名义欠了三十万的网贷,钱也给了你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终于抬起头:“我没办法。”

“什么叫你没办法?”

“姐给我打电话,说她老公欠了高利贷,债主要砍人。”他的声音很低,“她说她求过我了,要是不帮她,她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把钱都给她了?”

“她是我姐!”

“那我呢?”我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小宇呢?小宇要上学了,学区房首付六十万,你拿什么付?”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当初转账的时候不是挺有主意的吗?”

“欣瑶,”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姐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什么意思?”

“她十六岁就进工厂打工,供我上学。她右手的两根手指,就是被机器压断的。”他的眼泪掉下来,“她这辈子都是我欠的。”

“所以你就把家都给她?”

“我……”

“行。”我拿起桌上的钥匙,“你想清楚了告诉我怎么办。”

我走进小宇的房间,把还在睡觉的儿子抱起来,给他穿上外套。

“妈,我们去哪?”小宇迷迷糊糊地问。

“回外婆家。”

杨振豪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收拾东西,一句话也不说。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杨振豪,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想办法收拾。”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02

回到娘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父亲陈志强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抱着小宇进门,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水。

“爸,”我把小宇放到床上,回到客厅坐下,“我跟杨振豪吵架了。”

“因为啥?”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一口一口地喝。

“一百八十万?”他问。

“嗯。”

“都给了他姐?”

他放下缸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爸,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他回过头,“我闺女让人欺负了,我生气有啥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上面有五万,你先拿着用。”

爸,我不要——

“拿着。”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跟小宇先住这儿,啥时候想明白了再说。”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宇去幼儿园。

小小的人儿背着书包,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妈妈再见”。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我给杨秀兰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声音小心翼翼:“欣瑶,你听我说——”

“姐,”我打断她,“那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你说个时间。”

“欣瑶,我现在手头真的——”

“你再给我半年,我肯定——”

“好。”我说,“半年。到时候你要是还不上,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挂了电话。

坐在客厅里,我把事情的经过捋了一遍。

杨秀兰的现任老公叫李国平,比她大六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

李国平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后来不知道怎么沾上了赌。

杨秀兰跟他是二婚,她头一个老公是出车祸死的,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十六岁了。

这些事我以前都知道,但从来没往深想过。

我打开手机,翻出杨振豪的聊天记录。从上个月开始,杨秀兰没少跟他联系,十条有八条是在说钱。

“振豪,姐这边实在扛不住了。”

“振豪,你就帮姐这一次,最后一次。”

“振豪,你要是不帮姐,姐这条命就没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心里头越来越凉。

这些消息,杨振豪一条都没让我看过。

下午,杨秀兰给我打了电话。

“欣瑶,你出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出来,我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小区门口一家奶茶店。我到的时候,杨秀兰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着,看上去挺憔悴。

“欣瑶,”她站起来,“你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看着她:“你说吧。”

“欣瑶,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可我真的没办法。国平他欠了七十多万的高利贷,那些人说要砍他的手,你说我咋办?”

“那是我攒了十年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我……”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欣瑶,你理解理解我。”

我理解你,谁理解我?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看见父亲站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炒着青椒肉丝,热气腾腾的。

“爸,我来。”

“不用,你快歇着。”他背对着我,“你跟小宇就安心住下,日子慢慢过。”

“爸,我想离婚。”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声音很平静:“离就离吧,他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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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算账。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收入支出都理了一遍。我的工资加上杨振豪拿回家的钱,拢共加起来两百多万。刨去日常花销,应该还剩一百八十多万。

这些钱,全让杨振豪转给了他姐。

除了那笔明面上的转账,还有他用自己的名义借的网贷。三十万的本金,算上利息,最后要还三十八万。

我打电话催过好几次杨秀兰,她每次都说好,可一分钱都没还回来。

第四天,王桂荣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到我娘家来了。她进来的时候,父亲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她来了,放下水壶进了屋。

“妈,”我站起来,“你咋来了?”

“我来看你。”王桂荣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欣瑶,你听妈说几句。”

“你姐的事,我跟你道歉。”她低着头,“可你也得理解理解她。她这辈子不容易,当初要不是为了供振豪读书,她的手也不会——”

“妈,”我打断她,“钱的事是钱的事,别扯别的。”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可那毕竟是振豪的亲姐啊,你不能看着她去死吧?”

“我没让她去死。我让她还钱。”

“欣瑶——”

“她要是不还钱,我就去法院告她。”

王桂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杨振豪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

“欣瑶,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门里,隔着防盗门看他:“你说。”

“我想了一晚上,是我对不起你。”

“然后呢?”

“杨振豪,你姐说半年内还钱。你觉得她能还上吗?”

“她还不上的。”我说,“你知道她那个老公是个赌鬼,钱到了他手里,还能拿回来吗?”

“你要是真想解决问题,就让你姐写个欠条。”

“她是我姐——”

“要么写欠条,要么法庭见。”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欣瑶,你非要这样吗?”

“杨振豪,是你先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难过、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

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怎么样?”

“他说他想想。”

“那就让他想。”父亲说,“你也别太难过,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宇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我看着他,想着他开学的事。马上要开学了,学区房的事还没着落。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就算杨振豪能要回那笔钱,这段时间的利息,也够我们缓上好一阵子了。

更别说还有那些网贷,眼看着就要逾期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条消息。

杨振豪发来的:“欣瑶,姐说欠条她写。”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04

第二天下午,杨秀兰带着欠条来了。

她把欠条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喏,写好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

欠条上写着,一百八十万,三年内还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这三年里她经济困难,先还利息,三年后还本金。

我放下欠条看着她。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啥意思?”她气冲冲地指着欠条,“我按你说的写了,你还想咋样?”

“先还利息?”

“我手头没钱,不先还利息我咋还?”

你没钱?”我看着她,“我弟的钱,你是怎么花的?

“你老公的赌债,你还了多少?剩下的钱呢?”

“姐,我不傻。”我站起来,“你要是真想还钱,就该有个还钱的计划。三年后还本金,那这三年里我怎么办?小宇上学怎么办?”

“欣瑶,你讲点理——”

我讲理?”我看着她,“我讲了十年的理,你们有谁跟我讲过理?

杨秀兰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转身走了。

欠条还留在桌上。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撕成两半。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律师姓赵,四十多岁,人挺实在。我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陈女士,你这个案子不太好办。

“为啥?”

“首先,这笔钱是你丈夫自愿转给他姐姐的,你没证据证明是被胁迫的。其次,那张欠条也写得不规范,真要打起官司来,你姐可以说那是她跟弟弟之间的借款,跟你没关系。”

“那我的钱就要不回来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赵律师翻开笔记本,“你可以先证明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然后以未经过你同意为由,要求她返还属于你的那一半。”

“能行吗?”

“能行,但是得花时间,也得准备证据。”

“行。”

我离开律师事务所,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催收公司又发消息了,说杨振豪欠的网贷再不还,就要起诉他了。

我拨了杨振豪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哑哑的。

“催收公司给我发消息了,说你欠的网贷再不还就要起诉了。”

“你知道怎么解决?”

“杨振豪,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欣瑶,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发抖,“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姐根本就没打算还钱?”

“她说了——”

“她说了算吗?她那个赌鬼老公能让她还钱吗?”

杨振豪又沉默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说完,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坐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回来,他把烟掐了。

“律师怎么说?”

说可以打官司,但是得花时间。

“那就打。”

“爸,我怕……”

“怕啥?”他看着我,“你从小就胆小,现在不是胆小的时候。”

“我怕对不起小宇。”

“你对不起他啥?”父亲站起来,“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以后他长大了,会明白的。”

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夜深了,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在小宇的脸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他睡得很熟,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在心里头下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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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以前在银行工作的同学打来的。她叫卢雅涵,现在在一家信贷公司上班。她跟我说,最近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在网上申请了好几笔小额贷款。

“怎么可能?”我愣住了,“我的身份证一直在自己身上。”

“我也不清楚,但是后台显示,申请人的名字是你的,手机号也是你老公的。”

“杨振豪?”

“对。”

我挂掉电话,赶紧查了一下自己的征信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五笔小额贷款,总额十八万。申请人的名字是我,联系电话是杨振豪的,银行卡号也是他的。

我拨了杨振豪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你拿我的身份证去贷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