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往桌上一甩,纸页带起的风,让刘洋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他抬头看我,笑了。

“袁博涛,你确定?”

我没说话。周围同事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假装低头看电脑。

刘洋拿起辞职信,没看内容,直接扔回桌上。

“想清楚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抢了我的功劳去董事长面前汇报,回来都是这个表情。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辞职信旁边。金属碰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刘洋的笑僵住了。

我没再看他的脸,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是李涛。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妈从医院打来电话:“涛,手术费……妈不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栋我奋斗了六年的写字楼。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但我没出声。

我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一早,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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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北方小年。公司往年都会在这天搞个简单仪式,发发红包,吃顿饺子。今年没有。

财务那边说是业绩太好,年会和年终奖一起发,“省得麻烦”。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等着那笔钱到账。

旁边工位的张姐已经收到短信了,她举着手机跟隔壁的人炫耀:“三万八,凑合吧,比去年多。”

三万八,比我两年工资加起来都多。

我心里有点数。这些年,我的底薪涨了三百块。三百块什么概念?一顿好点的饭钱都不够。

但我想着,今年不一样。我带着团队啃下了那个六亿的单子,整整熬了七个通宵。方案是我一个人写的,代码是我一行一行敲的。

怎么着也得给个说得过去的数吧?

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于12月23日16:15收到人民币150.00元,备注:年终奖。”

150。

不是1500,不是15000。

我以为看错了,把手机屏幕擦了擦,又看了一遍。150,没错,后面没有多一个零。

我愣在椅子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姐还在那边说话:“袁工,你今年多少?

我没回答。她把头探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表情瞬间僵住了。

这……是不是弄错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弄错了。但我认识这个数字。六亿的千分之零点几,算下来就是这个数。

刘洋去年在部门会上说过,奖金跟贡献挂钩。他还说过,公司不养闲人。

我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我还没写完的下一个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

李涛从市场部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听说你年终奖发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财务吗?对,我李涛,帮我查一下技术部袁博涛的年终奖明细……对,就那个六亿项目的……”

他等了大概一分钟。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可思议。

“你确定?”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刘洋在项目奖金分配表上,把你的名字放在了辅助岗那一档。理由是……工作态度消极。”

李涛说完,把手机摔在桌上。

他妈的,你干了一个月没合眼,他写了个工作态度消极?

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半杯。

“不意外,”我说,“他从来都是这样。”

李涛跟过来,压低声音:“你可以去人力投诉,去找董事长——”

“找谁?”我打断他,“我连董事长的面都没见过。”

这是实话。

我在这家公司六年,董事长来过技术部三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正在机房调试设备,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第二次是年会上,他站在台上讲话,我坐在最后一排,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第三次是今年,刘洋说董事长要来视察,让我们打扮干净点。

结果那天董事长临时有事没来。

我跟董事长之间,隔着一个刘洋。

叠起来的文件,堆成了一堵墙。

李涛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刘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跟几个部门主管在里面聊天,笑声传出来。

“那笔单子,主要还是咱们团队协作得好,”他的声音很大,“当然,我这边也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才把方案拿下来的。”

方案熬了几个晚上?我七个通宵,他来了机房三次。一次递了杯咖啡,一次问了句进度,一次站了两分钟就走了。

但那方案上,第一作者是刘洋。

我走过去了,没停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只有微弱的温度。

我没开灯,坐在床边,把那张一百五十块的汇款单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又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璟雯发来的消息:“博涛,我妈今天问买房的事,我说再等等。她说不等了,年底之前拿不出首付,咱俩就算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

墙壁斑驳,衣柜门坏了一个,窗台上摆着我妈腌的咸菜罐子。

我没回那条消息。

外面开始下雪了,雪花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三千二百块。我妈下个月住院用的押金。

02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照常上班。

写方案,改代码,开会,汇报。一切跟以前一样,但又有哪儿不一样了。

是张姐先发现的。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间接水,她也进来了。

袁工,你那个年终奖的事,真就这么算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没回答。

我跟你说,这要是搁我身上,我肯定得去找他理论理论。你不说,他永远觉得你好欺负。

我说:“说有什么用?”

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是好心。但我也知道刘洋的为人。他能在公司混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会做人。

会做人,在我们公司是最大的优点。

苏璟雯的事,我没跟公司任何人提。李涛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太对劲。

那天中午他拉我去食堂吃饭,我一口没动。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妈查出来胃癌,”我说,“早期,还能治。”

他筷子停住了。

手术费多少?

“八万,后续治疗还要几万。”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正在想办法。他没追问,因为他知道我的底。一个干了六年的技术骨干,连奖金带工资,一年不到五万块。

存款就那三千二。

李涛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密码我生日,里面有五万。你先拿着救急。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本打算年底换个车的。”

他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妈治病要紧,车什么时候都能买。”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推了回去。

“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那一步就晚了!”

我没再说话,端起餐盘走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机房里,把我这些年写的所有代码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从进公司第一行代码,到六亿方案的核心算法,一共十七个项目。

每个项目的署名,都在刘洋名字后面。

每次立项的时候,他都说“我是项目负责人,但你才是主力”。

每次验收的时候,他都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把我的名字塞进“技术支持”那几行小字里。

我一直没吭声。

不是因为我不敢争。是因为我总是想着,只要把事做好了,总会有人看见。

但现实告诉我,没人会看见。

你越不说话,别人越当你好欺负。

晚上回家,我给苏璟雯打了个电话。

“手术费的事,我还在想办法。”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博涛,不是钱的问题。我妈那边……

“我知道,”我说,“年底之前,我会想办法凑够首付。”

“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袁博涛,你到底想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第二天,我妈打来电话。

“涛,妈不想治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为什么?”

“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妈活这么大岁数,也够本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涛,”她打断我,“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知道干活。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让你受过委屈。现在你长大出息了,妈就放心了。”

你有出息,妈比活多少年都高兴。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接着说:“可你要是为了给妈治病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那妈宁可……”

“不会的。”我说。

妈,你放心,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上的记事本,开始写辞职信。

第一遍,写了删。第二遍,删了写。第三遍,我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只写了六行字。

“尊敬的领导:因个人发展规划与原公司理念不符,特此提出辞职。

感谢公司六年来的栽培。”

写完,我看了一遍,保存了。

那天上班,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折好,放在工位抽屉里。

我没马上交。

我还想再等等。

等一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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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等到改变,等来的是一记更响的耳光。

腊月二十七,部门开年终总结会。

刘洋站在投影幕布前,一页一页翻着PPT。镜头下面站着他的脸,笑容满面。

“今年咱们部门最大的成绩,就是拿下了那个六亿的项目。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在座每一位的付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方向。

“尤其是袁博涛同志,在项目后期承担了大量工作。”

大量工作。

六个字,轻飘飘的。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没鼓掌。

他继续说:“当然,这个项目的成功,跟我前期的统筹规划也分不开……”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他讲完后,让大家投票评选今年的优秀员工。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笑了。

优秀员工:张姐。理由:工作认真,配合度高。

奖金:五万。

刘洋在台上总结:“希望大家明年继续努力,向张姐学习。”

散会后,李涛把我拉到了走廊尽头。

“你知道优秀员工的名单是怎么定的吗?”

“怎么定的?”

“刘洋一个人定的。谁的票多谁得,但最终解释权在他。”

我看着走廊那头的刘洋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笑声。

“他给张姐发五万,给你的年终奖发一百五。”李涛咬着牙说,“他妈的人才叫配合度高。”

我没说话。

李涛看着我:“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我连跟他吃饭的次数都数得过来。”

李涛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听说,董事长那边本来给技术部批了五百万的奖金池。刘洋来分,最核心的人拿得最少。”

“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想让谁上位,就把钱给谁。”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

“我算什么?”

李涛把烟掐灭。

“你算工具。”

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跟刀子似的。

可我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在公司楼下那条街上走了很久。

雪停了,风不大,但冷。我裹着外套,脚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回声。

苏璟雯发来消息,我没看。

我妈发来消息,我也没回。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技术部的灯还亮着。

刘洋还在加班。

不对,他的办公室灯亮着,但不一定是在加班。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看着那扇窗户。

然后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给苏璟雯发了条消息:“年底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她又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我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妈,手术一定要做,钱的事你别操心。”

她也没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我在说大话。她以为我会去借钱。

她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打算借钱。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封打印好的辞职信。

又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看余额。

三千二。

够了。

我把辞职信装进信封里,放进公文包。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房东。

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袁,下个月的房租……”

“下个月不租了。”

他愣了一下:“搬哪儿去?”

“还没定。”

他的表情变了,但没多问。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妈,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越不说话,别人越当你好欺负。”

她没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上了公交车。

车子往前走,公司那栋楼越来越近。

我摸了摸公文包里的信封,信纸有点硬,隔着包都能感觉到边角扎手。

那天早上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刘洋已经到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热咖啡。

看见我进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放上去的时候,信封跟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

“辞职信。”

他笑了,就是那种我永生难忘的笑。

“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辞职信旁边。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两三秒。

我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假装咳嗽。

刘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有看辞职信,只是盯着我。

“你是认真的?”

转身,走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袁博涛!”

我没停。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冬天的风迎面吹来。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04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

不重,但压了六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李涛发来的消息:“你真交了?”

我回了一个“嗯”。

他又问:“去哪?”

“不知道。”

他没再追问。

我坐上公交车,去了医院。

我妈住在肿瘤科三楼。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

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妈。”

她转过头,看见我,笑了笑。

“今天怎么来了?不上班吗?”

我没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妈,我辞职了。

她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反握住我的手。

“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但她从我脸上看到了答案。

她说:“难受就哭出来,妈在这儿呢。”

我没哭。

我笑着说:“不难受。就是觉得,该换条路走了。”

她看着我,没再往下问。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做的决定,她从不追问原因。

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病房熄灯后,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妈握着我的手,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璟雯的消息:“博涛,我听说你辞职了。”

我回了个“嗯”。

“你是不是疯了?你没存款,没下家,你妈还在住院——”

我知道。

“那你……”

“璟雯,我有我的打算。”

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挺好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博涛,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打字。

“好。”

她没再回。

那一夜,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将近凌晨三点才睡着。

梦里一直反复出现一个画面:刘洋那张微笑的脸,和六亿方案上他的签名。

签名栏里,我的名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得早。我给她买了早饭,喂她吃完。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三。

“押金什么时候交?”我问。

护士说:“最好这周五之前。”

周五,还有三天。

我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公司附近的那条街上。

我没走进公司大楼,只是远远看着那扇门。

那扇我走了六年的门。

然后我转身,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涛。

“你猜我刚才听到什么了?”

什么?

“刘洋在跟人开会的时候,接了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董事长问的是六亿项目的核心方案是谁写的。”

我手指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从会议室外面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说的。那语气,不像是在谈功劳。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快。

李涛又发来一条:“你说,会不会是董事长那边……知道了什么?”

我没回。

但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真的要变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我煮了一碗面,坐在床边慢慢吃。

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袁博涛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董事长办公室的小周。唐董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请您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请问……是什么事?”

“这个我不清楚,唐董只是让我转告您。”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李涛的消息又来了:“董事长找你了?”

但我心里那个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明天上午十点。

这是我六年来,第一次走进董事长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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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

冬天的风直往脖子里灌,我没戴围巾。

门卫看见我,愣了一下:“袁工,您不是……”

“不是离职了吗?”

他尴尬地笑了笑。

我说:“董事长找我。”

他让开了。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六楼,七楼,八楼……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一扇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牌刻着三个字:“董事长”。

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很稳。

我推开门,走进去。

董事长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大。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桌子,很宽很长。

唐明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很锐利,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袁博涛?”

“是我。”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唐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听说你辞职了?”

“是的。”

我直视他的眼睛:“年终奖发了150块。”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别的原因吗?”

“没有了。”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翻开来。

是一份项目奖金分配明细表,上面列着技术部所有人今年的奖金数额。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

奖金金额:150元。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辅助岗,工作态度消极。

我把文件看完,放回桌上。

“看完了?”

“看完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这份表,是您批的吗?”

唐明华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

“那您为什么拿给我看?”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你六年拿了多少这样的文件。”

他从办公桌下面拉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纸箱里装满了文件,一摞一摞的,起码有几十份。

“这是你入职以来,刘洋上报的所有立项材料和奖金分配表。”

他随手拿起一份,翻开。

这一份,材料上写的负责人是刘洋。但我昨天让人去机房调了后台记录,原始代码的提交者是袁博涛。

又翻开一份。

“这一份,签批记录上写的技术顾问是刘洋,你们部门的签收单上写的执行人是袁博涛。”

他一份一份翻给我听。

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他说完后,把文件放下,看着我。

“袁博涛,我需要你给我一句实话。”

我盯着他,没说话。

“这六年,你最多的一次奖金拿到多少?”

我不假思索:“两千八。

“底薪涨了多少?”

“三百。”

“你进公司的时候三千二,现在三千五?”

“对。”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

“让刘洋到我办公室来。”

06

刘洋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表情。

董事长,您找我?

唐明华没让他坐。

“刘洋,这份专利申报表的签批记录,是你写的?”

他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刘洋。

刘洋接过去,看了一眼。

“是的,是我写的。”

“那你告诉我,这个专利的核心算法,是谁写的?”

刘洋沉默了几秒钟。

“是我主导,袁博涛同志协助完成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唐明华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确定是主导?”

刘洋的额头开始冒汗。

“确定。”

唐明华从桌子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原始手稿上的笔迹,跟签批表上的笔迹不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明华又拿起一份文件。

“还有这份,三年前的技术方案让渡书。”

他翻开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你说这个签名是袁博涛本人签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签名,跟袁博涛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为什么不一样?”

刘洋的脸彻底白了。

唐明华把文件摔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技术人员一辈子都不会进我的办公室?”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

刘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明华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刘洋,你这样做事,我该怎么处理你?”

刘洋的声音开始发抖。

“唐董,我……我也是为了部门……”

“为了部门?”唐明华冷笑一声,“为了部门,就把核心技术人员的贡献抹掉?”

“为了部门,就让人家拿了六年辅助岗的工资?”

“你的部门,是这样建起来的?”

刘洋彻底说不出话了。

唐明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让法务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放下电话,看着刘洋。

“你先出去。”

刘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什么别的。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唐明华。

他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袁博涛,这六年,你受苦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你知道吗,你那个六亿的方案,我看了。”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觉得这个方案做得不错,技术含量很高。”

“第二遍,我发现这个方案的核心算法,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第三遍,我才发现,这种水平的东西,刘洋根本写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所以我打了一个电话,让助理把你入职以来所有的考核表都调出来。”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看完之后,我才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袁博涛,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董事长,我不需要您的对不起。”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我在这个地方干了六年,一个功劳都没落到我头上?”

“为什么我妈妈生病,我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为什么我女朋友因为一套房子,差点跟我分手?”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在发抖。

唐明华没有打断我,就那样听着。

等我说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所以,我准备了一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份东西,够不够弥补你六年的委屈。”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聘任书。

聘任职位:董事长助理。

直接汇报对象:董事长。

年薪:空缺,由我自填。

聘任书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纸片。

是一张个人支票,金额:两百万。

我盯着那两百万,看了很久。

唐明华说:“这份合同,你签了,这两百万就是你的。不算在工资里,是我私人补偿给你的。”

“你妈的手术费,你买房的首付,我给你兜底。”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问:“你不愿意?”

我抬起头,看着他。

“董事长,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份聘任书,是我辞职之前就准备好的,还是我辞职之后才准备的?”

他沉默了一下。

辞职之前。一个月前。

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是不是非要等到我走了,你才知道我干了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把聘任书推回桌上。

“董事长,这两百万我不能要。”

他皱了皱眉。

“因为我不是为了钱才辞职的。”

“我是为了争一口气。”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不要您的补偿。我只要一个证明。”

“证明我这个六年的苦,不是白受的。”

唐明华坐在椅子上,看着了我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聘任书,放在我面前。

“那你就签了这个。当着我的面,填一个你觉得合适的数字。”

“然后,你就用这个身份,去证明给你自己看。”

我站着,他看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份聘任书上。

我伸出手,把聘任书接了过来。

拿起笔。

在年薪那一栏,写下了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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