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爸宋义山站在台上,西装领带勒得笔挺,把一份文件拍在司仪桌上。
“这5000万,全给我老婆周依诺。”全场静了三秒,我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
姑姑宋文英站起来大骂:“你疯了吗?儿子不要了?”我爸没看我,只盯着周依诺,她低着头,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
一年后她挺着大肚子跪在我公司门口,哭得浑身发抖:“明哲,这是你爸的遗愿。”
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
婚礼在金茂酒店办的,包了整整一层。
我爸这辈子爱面子,什么事都要办得风风光光。
我妈走了五年,他憋了五年没提再婚的事,我还以为他是念旧情。
结果去年某天他冷不丁带回个女人,说下个月结婚。
那个女人叫周依诺,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挺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先笑。但我心里膈应,她才四十出头,我爸都六十二了,差着快二十岁。
姑姑宋文英知道这事后,气得好几天没睡好。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明哲你傻啊,这个岁数的女人图你爸什么?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
我嘴上说“随他去吧”,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我妈是得癌症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我爸。她要是知道我爸这么快就找了别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婚礼当天来了百来号人,七大姑八大姨全到了。
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也染黑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周依诺穿了件白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胸口别了朵红玫瑰。
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司仪是我爸公司的人,嘴皮子利索。从相遇到相爱讲了一堆,我听着只觉得耳朵发烫。姑姑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一杯接一杯地喝红酒。
本来一切都按流程走,直到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他把话筒拿过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感言。
“我把名下所有的资产都清点过了,大概五千万左右。包括公司股份、几套房产、存款和理财。”他顿了顿,看了周依诺一眼,“这些,全部留给她。”
全场炸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姑姑啪地站起来,酒杯都打翻了,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像摊开的血。
“宋义山你疯了吗?”姑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钱里有一半是我嫂子挣的!你儿子还坐这儿呢,你一分钱不给他?”
我爸没看她,只看着我。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服务员过来收拾,我推开她,站起来问我爸:“爸,你认真的?”
他说:“认真的。这文件已经公证过了。”
“那我算什么?”我感觉眼眶发酸,“我妈算什么?”
“你妈的事你别提。”他的声音突然冷了,“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做生意亏的钱,我贴了多少?你结婚的房,我给你买的还是租的?你还要什么?”
我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他是对我好过,可这是两码事。
“这钱留给她,她有她的用处。”我爸说完这句话,把文件递给周依诺,“拿着。”
周依诺接过去,低着头,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我看见她拿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我转身就走。
姑姑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车里坐了一夜。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摁掉了。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你信不信我?”
我看着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终也没回。
02
那之后大半年,我跟我爸几乎断了联系。
不去看他,不打电话,连他生日那天我都没露面。姑姑倒是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她又去我爸那儿闹了,说周依诺肯定有问题,让我去查查。
我不想去查。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怕查出什么来,更怕查不出什么来。
叶澄泓倒是经常跟我提起我爸的事。他是我发小,从小学就认识,后来我爸让他去公司当财务总监,算是半个自家人。
“你爸身体不太好,这几个月瘦了不少。”有天晚上一起喝酒,他突然说。
我端着酒杯没吭声。
“周依诺倒是伺候得挺上心,端茶倒水的,还天天熬汤。”叶澄泓说完又补了一句,“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也被她收买了?”我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实话实说。”他叹了口气,“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他要真觉得那女人好,你拦也拦不住。”
我没说话,一口把酒闷了。
过了几天,姑姑给我打了个电话:“明哲,你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去她家,她翻出一沓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我爸和周依诺,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我爸笑得很开心,周依诺在给他夹菜。还有几张是他们在商场买衣服的,周依诺挽着我爸的胳膊。
“你爸以前从不逛街。”姑姑说,“现在被那女人调教得跟小年轻似的。”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还有更重要的。”姑姑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在你爸书房看到的,复印件。这是他新立的遗嘱。”
遗嘱上写着,所有财产归周依诺所有,包括公司股份、房产、存款。如果是周依诺先去世,则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这是要把你踢出家门。”姑姑的眼睛红红的,“你妈走了才五年,他就这么对你。那女人给你爸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把遗嘱复印件收起来,说:“我回去想想。”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爸不是那种糊涂人,他一辈子精打细算,做生意从没亏过。可这事干得真不像他。
要么是周依诺真有什么手段,要么就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给叶澄泓打了个电话:“帮我查查周依诺的底细,越细越好。”
过了几天,他给我发了一份资料。
周依诺,四十二岁,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
读的是卫校,毕业以后在当地医院做了几年护士。
后来考了证书,来我们市里一家私立医院上班。
几年前从医院辞职,之后就没什么正经工作记录。
让我意外的是,她结过婚。
资料上写着,她丈夫叫宋国栋,三年前去世了。死因没写清楚,只写了两个字:意外。
“她丈夫跟我爸还是本家?”我有点意外。
“对,都姓宋。”叶澄泓说,“但你爸不认识他,我查了,没什么交集。”
“其他还有没有什么?”
“户籍记录有一点问题。”叶澄泓说,“她跟她丈夫的婚姻登记信息不完整,我查了半天也没查到完整的档案。”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可能不是用本名登记的,但也不一定,可能是系统问题。”
我心里更犯嘀咕了。一个女人,结过婚,丈夫死了,然后嫁给我爸。是运气好还是安排好的?
姑姑说得没错,这事确实不对劲。
但我还是没去找我爸。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怕面对他。怕他告诉我,他就是不要我了,就是要把一切都给那个女人。
又过了几个月,叶澄泓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爸住院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什么情况?”
“心梗,抢救过来了,但还在重症监护室。”叶澄泓的声音压得很低,“周依诺一直在守着,我看着都瘦了一圈。”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03
医院的味道我太熟了。我妈走之前,在那股消毒水味道里躺了大半年。
我找到病房的时候,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周依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眶深陷,看着比我爸还憔悴。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你来了。”
我没应她,走到病床前看了看我爸。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父子连心,我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你小子终于来了。
但嘴里一句话也没说。
“医生怎么说?”我问周依诺。
“心梗,堵了两根血管,做了支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爸,“恢复得还可以,但要好好休养。”
“那就好。”
我坐在旁边的空床上,看了我爸一会儿。他瘦了,头发又白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看着老了很多。
我突然想起我妈走之前的样子,也是这么瘦,这么虚弱。心里突然就酸了。
“你吃饭了吗?”周依诺问我。
“吃了。”
她站起来:“我去买点水果,你们爷俩聊。”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爸没看我,我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拍了拍床边。
我坐过去。
“那事,你别急。”他的声音很虚弱,“爸有爸的打算。”
“什么打算?”
他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有点急了,“把钱都给一个外人,一分不给我,你让我怎么想?”
“你不缺钱。”他说,“缺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的手在摸我的手腕,然后塞了个东西在我手心。我低头一看,是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把钥匙。
我抬头看他,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没再问。
周依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还有两个盒饭。她把盒饭递给我一个:“你也吃点,别饿着。”
我接过来,没吃。
“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我守着。”我说。
她摇摇头:“不用,我习惯了。”
“你几天没睡了?”
她没说话,低头剥橘子。我看见她手上有很多细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前天在家切菜的时候不小心。
我没再问了。
那几天我一有空就去医院。我爸恢复得还行,慢慢能下床走动了。周依诺一直在旁边扶着,有时候扶完我爸又来帮我端水,脸上始终挂着笑。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在伺候。脸上的疲惫是做不了假的。
但姑姑不这么看。
她来医院那天,正好看见周依诺在给我爸擦脸。姑姑进来就阴阳怪气地说:“哟,装得挺像。”
周依诺没吭声,把毛巾放好,端着盆出去了。
“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姑姑指着周依诺的背影跟我说,“这女人绝对有问题,你怎么就不信呢?”
“她伺候我爸伺候得挺好。”
“好什么好?她是冲着那笔钱来的!你爸要是没那点家底,她会嫁给他?”
我没接话。姑姑气得够呛,摔门走了。
我又在医院陪了几天,直到我爸出院。出院那天,周依诺收拾东西,我在门口等我爸。他坐在轮椅上,突然说:“明哲,爸对不住你。”
“有什么对不住的?”
他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改天回家吃饭。”他说,“让依诺给你做顿好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别扭。
回家以后,我开始认真查周依诺。我不像姑姑那样只是嘴上怀疑,我要实实在在的证据。
我让叶澄泓去找她以前医院的人打听,还找了私家侦探查她的底。
结果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丈夫的死因不是意外,是牺牲。宋国栋是退役军官,在一次追捕犯罪团伙的时候死的。消息被压下来了,没有公开。
而且,她丈夫的葬礼,我爸去过。
04
叶澄泓把资料发给我看的时候,我愣了很长时间。
照片是我爸在一个烈士陵园里,给一座新坟鞠躬。他穿了一身黑西装,表情很沉重。旁边站着周依诺,也是一身黑,手里抱着一束白花。
“这是三年前的照片。”叶澄泓在电话里说,“你爸跟她丈夫应该认识。”
“认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查了,你爸跟她丈夫之前没什么交集,可能就是参加了同一场葬礼。”
“那她丈夫的死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这个真查不到了。但有一点很奇怪,你爸在她丈夫死后,给她转过一笔钱。”
“多少?”
“五十万。”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爸虽然有钱,但也不是随便施舍的人。他给周依诺转这么大一笔钱,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说明我爸跟周依诺之前就认识,至少在她丈夫去世以后就认识了。
那为什么他要瞒着我?
我把资料收起来,决定直接去找我爸。
到了他家,开门的是周依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怎么来了?吃饭了没?”
“我找我爸。”
“他在书房。”
我走进去,看见我爸坐在书桌前看报纸。他出院以后恢复得不错,气色好了很多。
“我有事问你。”我把照片和转账记录放在他面前,“你认识宋国栋,对不对?”
他看了看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是时候。”他把报纸放下,看着我,“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给她转了五十万,为什么?”
“她需要钱。”
“那为什么要假结婚?”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明哲,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我死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口。我气得想摔东西,但看着他瘦削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又硬生生把火压下去了。
“爸,你是我爸,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能说的时候,我会说。”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现在要做的,是相信爸。”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我气冲冲地走了。周依诺追出来,在楼道里叫住我。
“明哲,你别怪你爸。”她的声音很轻,“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
“我不能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冲着钱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是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眼神让我突然觉得,她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他帮了我很多。”
“帮了你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回了屋。
那之后的日子里,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想去查个明白,又不知道从哪查起。
姑姑天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打官司,说要闹到法庭上去。我说你别急,让我再查查。
可还没等我查清楚,我爸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叶澄泓突然打电话来:“你爸又住院了,这次情况不太好,你快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进了手术室。
周依诺蹲在手术室门口,浑身发抖。她看见我,一下子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说:“你爸他,他心梗又复发了,堵得比上次还厉害。”
我脑子一片空白。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重。说支架放进去了,但心脏功能受损严重,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护士把我爸推去重症监护室。他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
周依诺在我旁边哭了,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出声。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多,护士出来叫我:“你是家属吗?病人醒了,想见你。”
我走进去,看见我爸睁着眼睛。他嘴上有插管,说不了话,只能看着我。他的手在动,像是想写什么。
护士拿了个写字板过来,他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原谅她。”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到底要我原谅她什么?”我问他。
他闭上眼睛,没再写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清醒的样子。
05
我爸是三天后走的。
那天早上病情突然恶化,心脏骤停,抢救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站在手术室外面,周依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姑姑在旁边骂她“别演戏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我心凉了半截。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周依诺扑过去拉着医生的白大褂,哭着说:“再试试,求你再试试,我还能捐,我可以捐心脏的,把我的给他……”
医生把她扶起来,说了句节哀。
我没哭出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姑姑在旁边嚎啕大哭,边哭边骂周依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把他害死了,你把他害死了……”
周依诺没反驳,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公司的人,亲戚朋友,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
周依诺穿了一身黑,站在灵堂的一角,眼眶红肿得不像样。姑姑站在她对面,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给我哥烧完纸就滚蛋。”姑姑压低声音说,“从今以后,这个家不欢迎你。”
“姑姑……”
“你别叫我姑姑!”她指着周依诺的鼻子,“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哥没了你就能拿走那笔钱,我跟你没完!”
周依诺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胸前。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一方面我恨周依诺,如果不是她,我爸不会跟家里闹翻,也不会走得这么突然。
但另一方面,我又想起爸最后写的三个字:原谅她。
原谅她什么?
我不知道。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依诺消失了。
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发现门锁换了,里面没人。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我又去她以前的工作单位打听,都说不知道她在哪。
姑姑得意地说:“看吧,我早说她有问题。拿钱就跑,你爸真被她坑了。”
我心里也这么想,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爸立的那份遗嘱,让周依诺继承全部财产。她走了,就等于把五千万全带走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可我越想越不对,我爸不是那种会被女人骗的人。他那个人,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可能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除非,是他自愿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我又打电话给叶澄泓:“再帮我查查周依诺,她肯定还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她人都跑了,查还有用吗?”
“查。”
叶澄泓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过了快一个星期,叶澄泓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怪:“明哲,我找到她了。”
“在哪?”
“在乡下,一个挺偏僻的地方。”
“她在那儿干什么?”
叶澄泓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你最好自己来看看。”
我问他地址,他给了我一个村名,说是离市区两百多公里的一个小山村。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路不好走,全是土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开了快三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老房子。我在村口停了车,给叶澄泓打电话。他说他在村尾一个院子里等我。
我走进去,看见叶澄泓站在院门口,表情很复杂。
“人呢?”我问。
他指了指院子里面。
我推开院门,看见一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是周依诺。但她瘦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脸都快凹进去了,两只眼睛大而无神,头发乱得像草。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明哲,你怎么来了?”
我看她的肚子。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裙子,但肚子那会儿鼓得已经很明显了,怎么也有六七个月了。
“你怀孕了?”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说话,低下了头。
“谁的?”
她还是不回答。
叶澄泓在旁边小声说:“她说是你爸的遗愿。”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什么遗愿?我爸都死了大半年了,她怀的是什么孩子?
周依诺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信。”她说,“他让我一定要活着交到你手上。”
我接过信,手在抖。信封上写着:“明哲亲启。”
我拆开信,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爸的手笔。第一行字是:“你爸我,年轻时害死过人。这辈子欠的债,你得替我还。”
06
我捧着那封信,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把第一口气喘匀。
信纸揉得皱皱巴巴的,有几处被水渍泡开了字迹。看来这信周依诺带在身上很久了。
信上的字写得很难看,我爸手抖得厉害,有些字一笔画下去歪到一边去了。但我还是读懂了。
信上说,他年轻时在部队当过兵,有个战友叫宋国栋。
两人关系很好,亲兄弟一样。
那年出任务,因为他的判断失误,导致宋国栋受了重伤。
虽然人救回来了,但伤了脑子,落下了癫痫的毛病。
后来宋国栋提前退役,回到老家跟周依诺结了婚。
我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他,这些年没少接济他们。可宋国栋从来不抱怨,还总说“哥,你也是为我好”。
三年前,宋国栋在追捕一个犯罪团伙的时候,被歹徒捅了一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爸去参加他的葬礼,看见周依诺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哭,心都碎了。
那之后,我爸一直想帮周依诺。她为了给丈夫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不少外债。可我爸给她钱,她不要;给她介绍工作,她不接。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把这孩子生下来。
宋国栋死的时候,周依诺已经怀孕了。她不想打掉,说什么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可我爸知道,她一个人在北京连房租都交不起,怎么养孩子?
“我不能让她把孩子打了。”信上写着,“那是国栋唯一的根。我欠他一条命,总得做点什么。”
于是我爸提出假结婚。
这样,他可以把遗产合法地转到她名下,让她有钱养孩子。
还可以用“夫妻”的名义,帮她挡住那些追债的人——宋国栋的死得罪了不少人,有人一直在找周依诺的麻烦。
“你别怪爸瞒着你。”信上写着,“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连你也跟着遭殃。爸对不住你,但爸没别的办法。”
看完信,我手抖得不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明白。
我抬起头看着周依诺。她还站在井边,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我的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你爸说,等你冷静下来再给你。”她低着头,一只手扶着腰,“他说你脾气急,看了信肯定要闹,他怕连累你。”
“怕连累我?”我气得想骂人,“我都快恨死你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轻轻地说,“但我不怪你。换成我,我也恨。”
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澄泓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知道真相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站起来,“她不能住这儿。这种地方,连个医院都没有,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没地方去。”周依诺小声说。
“我知道你没地方去。”我看着她说,“跟我回去。”
她抬眼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她说,“别对我好,我受不起。”
“你不是受不起,你是活该。”我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你也好,我爸也好,你们全都在演戏,就我一个人傻不拉几的真恨你。”
她蹲下去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挺着肚子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但我还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我爸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卧病在床的时候了。他为什么到死都没告诉我真相?他是怕我冲动坏事,还是怕我知道真相以后更恨他?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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