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我左手搂着发高烧的小宝,右手颠着炒锅。热油溅到手背上,起了一个泡,钻心地疼。

客厅里,韩秀琴跟三个牌友拍着桌子叫嚷:“胡了胡了!今天运气真好!”

张秀兰躺在沙发上,嗑着瓜子刷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菜炒好了,我往盘子里倒,眼泪跟着往锅里掉。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愣了。

张煜祺不是说明天下午才回来吗?

他推开门,看见我的样子,整个人僵在那儿。

下一秒,他死死盯着客厅里那两个正笑得开心的身影,眼睛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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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婆是两个月前搬来的。

那天张煜祺兴冲冲地跟我说,他爸妈愿意来城里帮我们带孩子。

我心里松了口气。

小宝才七个多月,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之前请过保姆,可那保姆手脚不干净,被我辞退了。

张煜祺说,让亲奶奶亲爷爷带,总比外人放心。

我想想也是。

韩秀琴和张为民来的那天,我特意收拾出次卧,换了新床单新被套。

还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

韩秀琴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排骨太咸了,煜祺他爸有高血压,吃不得咸的。”

我赶紧说:“妈,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张煜祺打圆场:“妈,可馨手艺不错的,您多担待。”

韩秀琴没再说什么,筷子却再没碰那盘排骨。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客厅跟张煜祺说话。

“你媳妇这手艺得练练,做菜没味道就算了,还咸。你爸要是血压上去了,可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张煜祺笑着说:“她刚学着做饭,慢慢就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湿漉漉的抹布。

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给小宝冲奶粉。

七点,韩秀琴起床了。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张为民端了杯茶,去阳台坐着。

我抱着小宝去厨房做早饭。

煮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个鸡蛋。

端上桌的时候,韩秀琴看了一眼。

“粥太稀了,清汤寡水的。”

我咬咬牙,没吭声。

张煜祺出差了,家里就我跟公婆。

我想着,公婆刚来,可能还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可我想错了。

韩秀琴每天雷打不动地打牌,早上九点开始,下午三点结束。

打完牌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她手里,谁也别想换台。

张为民更不用说,一天到晚捧着手机看小说。

偶尔去阳台抽根烟,溜溜弯。

小宝哭了,韩秀琴头也不抬:“孩子哭了,你快去看看。”

小宝饿了,韩秀琴把奶瓶塞给我:“你喂吧,我手没劲。”

小宝要洗澡,韩秀琴说:“水太烫了,你来试。”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

早上六点起床,先给小宝喂奶、换尿布。

然后做早饭、洗衣服、拖地、买菜、做午饭、洗碗、哄娃、做晚饭、洗碗、给娃洗澡、哄睡。

等小宝睡了,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才能喘口气,洗个澡,躺在床上。

腰酸得翻不了身。

有天中午,我实在太累,想让韩秀琴帮忙看一下孩子。

她正在跟牌友打牌,头也不回地说:“你先抱会儿,我打完这一局。”

那一局打了整整两个小时。

小宝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饿得胃疼,但还是咬着牙哄她。

终于,牌局散了。

韩秀琴伸了个懒腰:“哎呀,今天运气真不好。”

我抱着小宝,轻声说:“妈,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午饭还没吃。”

韩秀琴看了我一眼:“你不会先吃了吗?孩子抱过来不就行了?”

她把小宝接过去,小宝还在哭。

她不耐烦地拍了拍:“别哭了别哭了,你妈不是在这儿吗?”

小宝哭得更凶了。

韩秀琴把她往我怀里一塞:“这孩子认生,你抱吧。”

我抱着小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不是认生。

那是饿的。

02

一个星期后,张煜祺出差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韩秀琴正在阳台上抱着小宝逗着玩。

张为民在拖地。

我看见张煜祺笑了。

他说:“还是爸妈来了好,你看,家里多干净,孩子也有人带。”

我没说话。

因为阳台上那个抱娃的人,今天是第一次抱。

地,也是张为民今早才拖的。

而我刚才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韩秀琴正要出门打牌。

听到门锁响,她才折回来,从沙发上抱起小宝。

张为民赶紧去拿拖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们演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晚上,张煜祺躺在床上,问我:“妈说你这几天老发脾气,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发脾气。”

“妈说你嫌她抱孩子抱得少,跟她说话语气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有的事。”

“那就好。”张煜祺翻了个身,“你别太累,有什么事让爸妈帮忙。”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家里,最累的人是我。

第二天一早,韩秀琴又坐在客厅看电视。

张为民照例去阳台喝茶。

我抱着小宝,忙了一整个上午。

十一点,我要做午饭了。

小宝刚睡着,我把她放在婴儿床上,轻手轻脚地去厨房。

刚切好菜,小宝就醒了,嚎啕大哭。

我手上有油,赶紧擦了擦跑去抱她。

抱起来,她还在哭。

我哄了半天,她不哭了,但我没法做饭了。

我抱着小宝去客厅,对韩秀琴说:“妈,您帮我看一会儿,我去炒个菜。”

韩秀琴正在看一档相亲节目,眼睛盯着屏幕:“抱过来吧。”

我把小宝递给她。

她抱过去,小宝瘪了瘪嘴,又哭了。

韩秀琴拍了拍她,没用。

她又拍了拍,还是没用。

她不耐烦了:“这孩子怎么回事?一抱就哭,是不是你给她喂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心里一酸,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可能是饿了。”

“饿了你不喂?”

我刚喂过了。

“那就抱去睡。”

“我刚放下她就醒了。”

韩秀琴把小宝往我怀里一塞:“你这孩子太黏人,我抱不住。”

我抱着小宝,站在厨房门口。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菜还没下锅。

我把小宝用背带绑在身上。

然后一只手炒菜,一只手护着她。

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咬着牙,把菜炒完。

盛到盘子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宝。

她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赶紧解下背带,把她抱在怀里哄。

韩秀琴还在看电视。

张为民还在阳台喝茶。

我抱着小宝,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饭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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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秀兰是在公婆搬来的第三个周末来的。

她那天穿了一身新裙子,涂了口红,踩着高跟鞋。

进门第一句话:“嫂子,你这屋子怎么一股油烟味?”

我说我刚做完饭。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口菜,眉毛挑了挑。

“嫂子,你这手艺可真是一般啊。我妈年轻的时候,做的那才叫好吃。”

韩秀琴接了话:“那是,我做了几十年饭了。

张秀兰又说:“嫂子,你现在在家带孩子,挺轻松的吧?不用上班,又有人帮忙。”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韩秀琴说:“帮什么帮,我带了一天,腰都快断了。你嫂子还嫌我没带好。”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嫂子,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老让她带。你年轻,多干点没事。”

我放下筷子。

“我没让妈带,都是我自己带的。”

张秀兰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还瘦了?是不是舍不得吃?”

我看着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张煜祺在边上说:“你少说两句。”

张秀兰脸一拉:“哥,我这不是关心嫂子吗?我说话你还不乐意了?”

张煜祺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张秀兰躺在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韩秀琴也躺下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

不能让她们看见。

下午,张秀兰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韩秀琴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抱着小宝经过,听见她说:“妈,你可别心软,这家里你得做主。不然以后你日子不好过。”

韩秀琴说:“我知道,你放心。”

我抱着小宝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晚上,张煜祺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好。

“怎么了?是不是又跟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累了。”

张煜祺叹了口气:“你带个孩子有什么累的?我天天在外面跑项目,那才叫累。”

他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4

那天下午,小宝发低烧。

我抱着她,一整个下午没合眼。

晚上,她烧得更厉害了。

我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跳得厉害。

夜里十二点,我叫醒了张煜祺。

煜祺,小宝发烧了。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没事,小孩子发烧正常。”

“烧得厉害。”

“你明天带她去诊所看看就行了。”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抱着小宝,坐在床边。

韩秀琴的房间里传来呼噜声。

张为民的呼噜声也响着。

只有小宝在我的怀里,哼哼唧唧地哭着。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我决定去急诊。

抱着小宝,打了车,去了儿童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

我挂了号,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医生看了看,说是病毒感染,开了药。

“回去多喝水,观察体温,超过39度再来。”

我抱着小宝,拎着一袋子药,又打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

客厅的灯亮着,韩秀琴的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打开门,她翻了个身,没理我。

我回到卧室,把小宝放在床上。

她还在哭。

我给她喂了药,又抱着她哄。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了。

我也睡着了。

早上七点,我被小宝的哭声吵醒。

她烧退了,但精神不好。

我给她喂了奶,换了尿布。

然后去做早饭。

韩秀琴起床了,看了一眼桌上的粥。

“粥又这么稀?你天天给我吃这个,我能有力气帮你带孩子吗?”

我说:“妈,小宝昨晚发烧了,我一夜没睡。今天就煮了点粥,您将就一下。”

“发烧?”韩秀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叫我?”

我夜里去医院了,您睡了。

“那你应该叫我啊,我能帮你看着点。”

“我叫了您,您没应。”

韩秀琴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说我装睡?”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她把碗往桌上一磕,粥溅了出来。

你这个人,心眼小,爱记仇。我跟你爸来帮你带孩子,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天天摆脸色!你要是不欢迎我们,我们明天就回去!

小宝被吓到了,在我怀里哇哇大哭。

我赶紧抱着她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蹲在床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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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煜祺的电话是在我哭得最厉害的时候响的。

我接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声音不对。”

“小宝发烧了,我昨晚去急诊了。”

“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说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呢?妈没帮忙吗?”

“妈睡了。”

“你没叫她?”

“叫了,没叫醒。”

张煜祺又沉默了。

“我现在请假回来。”

“不用,小宝好多了。”

“那我晚上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下午,小宝的体温又上去了。

我给她喂了药,抱着她哄。

韩秀琴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大。

张为民在阳台看书。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里。

傍晚,张煜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韩秀琴正在做饭。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张为民在客厅拖地。

张煜祺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轻松了。

“妈,您在做啥呢?”

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爸,您别拖了,歇会儿。”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张煜祺走进卧室,看见我抱着小宝坐在床上。

“小宝怎么样了?”

“好多了。”

“妈在做饭,你出来吃吧。”

我抱着小宝,站起来。

“你先吃,我把她喂了再说。”

“我来抱吧。”

他把小宝接过去,小宝哭了。

“来,爸爸抱抱。”

小宝还在哭。

张煜祺抱着她晃了晃,没用。

他把她又递给我:“这孩子认生。”

我接过小宝,她立刻安静了。

张煜祺笑了笑:“还是你有办法。”

我没笑。

他出去吃饭了。

我听见韩秀琴在饭桌上说话:“你媳妇这一天到晚地躺着,孩子就哭,也不知道怎么带的孩子。”

张煜祺说:“小宝昨天发烧了,她一夜没睡。”

“发烧?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夜里去急诊了。”

“哦,那我不知道,我睡沉了。”

我抱着小宝,坐在床上,没出去吃饭。

晚上,张煜祺躺下来,跟我说:“妈说她不知道小宝夜里发烧,你别多想。”

“你别老往心里去,妈年纪大了,有时候是听不见。”

我还是没说话。

“可馨,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不认识我了。

“我敏感?”我笑了笑,“你试试一天二十四小时带孩子,没觉睡,没人帮忙,还要被说。”

“我不是让我爸妈来帮你了吗?”

“他们帮了什么?”

“他们……”张煜祺顿了顿,“他们不是在这儿吗?”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