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徐嘉懿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像随口一说似的:“年终奖20多万,都给我妈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了口青菜,慢慢嚼完,说:“真巧,我那20多万的项目奖金,也刚打给我妈了。”
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婆婆正好推门进来,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视机里春晚的倒计时声。
没人注意到,我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一条三天前的短信记录。
01
年夜饭的气氛,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变了味。
徐嘉懿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热好的饺子。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咋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农村妇女特有的尖利。
“没事,妈。”徐嘉懿赶紧站起来,接过饺子盘,“您坐,快坐。”
婆婆没坐。她站在原地,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然后说:“可馨啊,我刚才好像听你说,你把钱打给你妈了?”
我喝了口水,点了点头。
“多少?”
“20多万。”
婆婆把饺子盘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几分:“你们这是商量好的?一个给我,一个给她妈?”
“没商量。”我说,“就是巧了。”
“巧了?”婆婆冷笑一声,“我活了六十岁,没听说过这种巧法。”
我看着她,没吭声。这种事,越解释越乱。
徐嘉懿在中间打圆场:“妈,您别多想,可馨就是随口一说。她的钱,她想给谁给谁。”
“我想给谁给谁?”婆婆声音更大了,“那你给我的钱,是不是也是我想给谁给谁?”
这逻辑够绕的,但我没接话。
我女儿念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吵。
这顿饭,后半程基本没人说话。
婆婆把碗筷一推,回了自己屋。徐嘉懿坐在原地,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夹一口菜。
我看他一眼,也没说话。
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好。七年来,我头一回觉得,这顿饭吃得心里透亮。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徐嘉懿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可馨,你今天怎么突然说那话?”
“什么话?”我没回头。
“就是……给你的钱。”
“我说的是实话。”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那笔奖金确实打给我妈了。你不是也给婆婆了吗?咱俩扯平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觉得,这种事你起码跟我说一声。”
“那你给婆婆20万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他噎住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我手上的洗洁精泡泡沾满了碗筷。背对着他,我能感觉他的目光在后背上烧。
“可馨,我妈她……”他开口。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妈不容易,你妈拉扯你长大不容易,你妈吃了很多苦。这些话,我替你说了,你不用重复。”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嘉懿,咱们结婚七年了。七年里,你给你妈转了多少次钱,你记得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也不记得了。”我说,“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你从来没问过我,咱家还剩多少钱。你也没问过我,我是不是也需要给我妈一点。”
“可馨……”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了。”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念明天要早起拜年,我哄她睡觉去。”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
徐嘉懿也没睡。他翻来覆去,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翻身。我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碰谁。
我想,有些东西,就是从这张床开始一点点变凉的。
不是今天才凉的。
是这几年,一年凉一点,一年凉一点,凉到今天,终于见了底。
02
我跟徐嘉懿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28,他30。亲戚介绍的,说人老实,靠谱,工资也高。
见面那天,他穿一件灰夹克,黑裤子,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他跟我说他老家在农村,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弟弟妹妹长大。
“以后要是有啥事,我得多顾着点我妈。”他当时就跟我交了底。
我当时觉得,这人有孝心,不错。
我妈是退休老师,我爸是厂里的工人,普通人家。
我爸走得也早,所以我特别理解他的心情。
一个孩子,尤其是家里的大儿子,那种责任感和亏欠感,我懂。
结婚的时候,婆婆没给彩礼。
她说:“我们农村人,没那个规矩。再说了,你们城里姑娘也不缺那几个钱。”
我爸妈没计较。我妈说:“你俩过得好就行,钱的事以后再说。”
婚礼是两家人凑钱办的。婆婆出了两万,剩下的全是我爸妈掏的。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平稳。
徐嘉懿在一家科技公司当技术主管,工资一万出头。我在外企做项目,比他少点,但也够用。
年底,他跟我说,想给婆婆两万块钱过年。
“行啊。”我说,“应该的。”
他挺高兴,还搂着我说:“可馨,你真好。”
第二年,两万变成了五万。
第三年,五万变成了十万。
我问他怎么涨这么快,他说:“我妈身体不好,要看病。弟弟要结婚,妹妹要上学。我要是不管,谁管?”
我理解归理解,但心里的天平,一年比一年歪。
婚后第四年,我生了女儿念。
婆婆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念叨:“要是个小子就好了。”
我妈在旁边,脸都绿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那以后,婆婆的话就没停过——什么时候生二胎?你这肚子咋这么不争气?你妈也不催你?
我不爱听,但也没跟她吵。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会吵架的人。
我妈总说我:“你这孩子,啥都在心里憋着,迟早憋出病来。”
她说得对,我确实憋着。
但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我觉得——过日子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等你真较真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那条短信。
03
一周前,腊月二十三。
那天徐嘉懿手机没电,借我手机给客户打电话。打完电话,我不小心点开了他的短信记录。
第一条,就是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
“您已成功转账50,0000.00元至尾号8796账户,对方户名:宋颖。”
我数了三遍那个零。
五十万。
不是五万,不是十万,是五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
我往下翻,还有好几条。有购房合同的通知,有开发商发来的交款提醒。
购房人写的是“徐涵”。
徐涵是谁?我小姑子,徐嘉懿的妹妹。
那套房子,是给她买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抖得快要握不住。
念在房间里写作业,喊我:“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天晚上,徐嘉懿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洗完澡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睡了吗?”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鼾。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五十万。
五十万。他攒了多少年?是不是把我们存的首付钱也拿走了?是不是把我留给念上学的钱也动了?
那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把家里翻了个遍。
存折、银行卡、合同、发票,全被我找了个遍。我用手机拍下了每一份文件。
越看,心越凉。
他确实动了我们的共同积蓄。那个买房的首付是我们一起存的,36万,全被他转走了。
还有我的婚前存款,30万。
那是我爸妈给我留的。我爸走之前,让我好好存着,说万一有个啥事,这钱能救命。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取走的。
但我拿到了银行流水单,上面的取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取款人签着他的名字。
复印那张纸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把纸撕破。
不是怕。
是恨。
04
除夕前三天,小姑子徐涵带着儿子来家里拜早年。
她一进门,整个屋里的空气都变了。
“嫂子,新年好啊。”她笑得挺甜,但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假。
她儿子六岁,跟念差不多大。一进门就跑去翻念的玩具,把积木撒了一地。
念不乐意,小声说:“哥哥,你别乱翻。”
徐涵的儿子抬头瞪她一眼:“我翻了就翻了,这是我舅家!”
念看向我,眼圈红了。
我蹲下来,搂着她的肩膀说:“没事,妈妈一会儿给你收。”
徐涵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嫂子啊,你们今年过年回老家不?”她问。
“看情况吧。”我说,“嘉懿还没说。”
“我哥肯定回啊。”她嗑着瓜子,“我妈都盼了一年了。你要是不回,我妈肯定生气。”
我没接话。
她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嫂子,你说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
“没意见。”
“那你怎么老不回去?你嫁给我哥七年了,一共回去过几次?”
“我工作忙。”
“工作忙?”她笑了一声,“你挣那几个钱,还没我哥多,有啥忙的?”
我的手在围裙下攥紧,又松开。
她在客厅说的那些话,念都听见了。
小姑娘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徐涵的儿子又跑去翻念的书包,把课本和作业本扯了一地。
“你别动!”念突然喊了一声。
那孩子被吓了一跳,转头看他妈。徐涵摆摆手:“翻就翻了,又不是啥好东西。”
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跑过来,小脸仰着看我:“妈妈,姑姑说不让我念书的时候,你别生气。我知道她是说着玩的。”
我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没忍住。
我把念搂进怀里,脸埋在她头发上,不让人看见。
晚上徐嘉懿回来,我没提这事。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跟他说:“嘉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我想把我今年那个项目奖金,打给我妈。”
他看了我一眼:“多少?”
他想了想:“行吧,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他。
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没问我要给多少。
只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
那一瞬间,我确定了——他不是不知道他妈和妹妹在干什么,他只是不想管。
那晚我翻来覆去,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不到。
05
腊月二十五,我开始行动。
第一件事,是把那20万项目奖金打给我妈。
我在电话里跟她说:“妈,这钱您帮我存着,别动。以后可能会用到。”
我妈问:“出啥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存点私房钱。”
我妈没多问,只说:“行,你说了算。”
第二件事,是找律师。
我请了半天假,偷偷去了一家律所。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王,说话利索,条理清楚。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一遍,还把手机里的证据给她看了。
王律师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老公这个事,已经构成侵占夫妻共同财产了。”
“我知道。”
“你想怎么做?”
“我想离婚。”我说,“但我不想净身出户。”
王律师点点头:“那你就得准备好。你老公肯定不同意,到时候得打官司。你得把所有证据都留好,包括转账记录、合同、聊天记录。”
“我都有。”
“还有,”她补充道,“你得想好孩子的事。抚养权你想要吗?”
“要。”我脱口而出。
“那就好办了。”王律师说,“你有稳定的收入,有住房,有抚养能力。他那边有转移财产的行为,对你有利。”
从律所出来,站在马路边上,我深深吸了口气。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哆嗦。但我的胸口,却不那么憋了。
第三件事,是找工作。
我现在的公司,待遇不错,但离娘家太远。要是真离了,我得找个离家近的单位,方便接送念上学。
我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有两家公司约了年后面试。
做完这三件事,我心里有了底。
但人算不如天算。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对面是我妈,她冲我招手。我过不去,河水又急又深。我急得直跺脚,喊她:“妈,妈!”
她听不见。
我哭着醒了,发现枕头是湿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说:沈可馨,你得撑住。你不能倒。
那两天,徐嘉懿还是老样子。
每天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问我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没下文了。
我看着他,心里想着那笔钱,那些隐瞒,那些年我咽下的亏。
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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