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厅。

哈马德抱着一个两岁大的混血男孩,死死不松手。

沈诗雯攥着行李箱拉杆,指甲嵌进掌心。

五米外,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冷着脸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你走了,还回得来吗?”沈诗雯的嗓子像堵了棉花。

哈马德没回答,只是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胡子,咯咯地笑。

没人知道,这一走就是14年。

没人知道,那个低头看手机的女人,会让他们一家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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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卡塔尔王子哈马德第一次见到沈诗雯,是在北京语言大学的教室里。

那是九月,北京还热得能烤熟鸡蛋。

哈马德穿着一身白袍走进教室,全班二十几个留学生都盯着他看。

他太高了,一米八几的个子,浓密的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沈诗雯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材,愣了一下。她带过很多留学生,阿拉伯国家的也有,但穿白袍来上课的还是头一回见。

“你……是哈马德同学?”她用英文问。

“是。”哈马德的中文磕磕巴巴的,就蹦出一个字。

沈诗雯笑了,换了中文说:“以后上课不用穿这么正式,短袖就行。”

哈马德没听懂,眨了眨眼。旁边一个沙特同学帮他翻译了一遍,他点点头,脸竟然红了一下。

那是沈诗雯第一次见他脸红。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大胡子,其实特别容易害羞。

头一个月,沈诗雯每天给他辅导一个小时中文。

先从拼音开始,aoe,哈马德发“ü”这个音的时候,嘴巴嘟着像个鸭子,沈诗雯忍不住笑出声。

哈马德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师,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可爱。”

“可爱是什么?”

“就是……让人喜欢的意思。”

哈马德低下头,耳朵根子都红了。

两人就这么一天天熟起来。

沈诗雯发现哈马德虽然中文不好,但特别认真,每个字都要写十遍才罢休。

有一次下课,她看到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旁边还画了小人儿标注意思。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大大的“沈”字,旁边画了一颗心。

沈诗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本子合上,假装没看见。

秋天来了。北京的银杏叶黄了一地,哈马德约沈诗雯去香山看红叶。沈诗雯本来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双期盼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吧,但五点前得回来,我还有课。”她说。

香山人很多,俩人挤在人群里,挨得很近。

哈马德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料味,沈诗雯闻着有点晕乎乎的。

下山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所有人都往山腰的小饭馆里躲。

哈马德脱下白袍罩在她头上,自己只穿着一件短袖,被雨浇得透透的。

两人挤在饭馆的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沈诗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

“你傻啊,衣服给我你怎么办?”

“没关系。”哈诗马德用刚学会的中文说,“你比伞重要。”

沈诗雯扭过头,假装看雨。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那个雨夜,两人在小饭馆里坐了几个小时。哈马德跟她说了很多话,虽然中文不好,磕磕绊绊的,但足够让她听懂他的意思。

“我家里很有钱,”他说,“但我不喜欢那里。”

“为什么?”

规矩太多。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他做了个被绑住的手势,“像鸟笼子。

沈诗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北京做什么?”

“找自由。”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沈诗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苦。

雨停了,两人下山。哈马德突然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好几遍才吐出来。

“沈老师,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诗雯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她想抽回手,但没抽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哈马德说,“我很认真。”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在一起”三个字。没有鲜花,没有戒指,只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大胡子,用蹩脚的中文,说出了这辈子最真诚的一句话。

沈诗雯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抽回手。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沈诗雯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但第二天,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02

沈诗雯的闺蜜吴雨婷听说她跟一个阿拉伯留学生好上了,二话不说冲到学校来堵她。

“你疯了?”吴雨婷把她拉到楼梯间,压着嗓子吼,“你知道阿拉伯国家一夫多妻制吧?你知道那些王室的人结婚都不看感情的吧?”

沈诗雯靠在墙上,不说话。

“最关键的是,你了解他吗?”吴雨婷急了,“他家里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他跟我说过,”沈诗雯说,“他家是做生意的,挺有钱。”

“多有錢?”

“他没说,我也没问。”

吴雨婷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谈恋爱,是赌博。”

但沈诗雯拦不住自己的心。

她一个教中文的老师,天天跟留学生打交道,见过的花花公子多了去了。

但哈马德不一样。

他眼神干净,说话的时候会害羞,每次见她都带着一根学校门口买的糖葫芦。

他不懂浪漫,但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站在办公室门口。

有一次沈诗雯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

哈马德翘了所有的课,跑去中药店买了十几种药,拎着一大袋子来敲她的门。

沈诗雯开门看到他那副样子,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猪,你买这么多干嘛?”

“我不懂,”哈马德急了,“你快点好。”

他笨手笨脚地烧水、下挂面,盐放多了,沈诗雯吃了一口差点没咸死。但她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硬是把一整碗都吃了下去。

面很咸,心很暖。

事情在沈诗雯的母亲那里彻底炸了锅。

沈诗雯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好不容易盼着她当了大学老师,谈婚论嫁了,结果女儿带回了一个外国大胡子。

沈诗雯的妈叫杨桂香,退休小学老师,思想传统得要命。她看到哈马德的第一眼,脸色就垮了。

“他多大了?”杨桂香问。

“跟我差不多。”

“家里干嘛的?”

“做生意。”

“能在中国定居吗?”

沈诗雯沉默了。

杨桂香叹了口气,“闺女,你跟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过日子?”

那顿饭吃得极其尴尬。

哈马德虽然中文进步了不少,但在饭桌上基本插不上话。

他只能帮杨桂香端菜、倒水,干一些杂活。

杨桂香板着脸,不怎么搭理他。

临走的时候,哈马德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递给杨桂香。是一枚银制的藏红花,做工精致,是他从卡塔尔带过来的。

“阿姨,送给您,”他说,“这是我家那边的好东西。”

杨桂香愣了一下,接过来,没说话。

晚上沈诗雯送哈马德出门,哈马德问她:“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诗雯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酸,说:“她会喜欢你的,给她点时间。”

哈马德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诗雯,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个月后,他说的这句话差一点就碎了。

学校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哈马德突然失踪了两天。沈诗雯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急得快报警了,第三天他才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满脸疲惫。

“你去哪了?”沈诗雯又急又气。

哈马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来了。”

“你妈?”

“她知道了我们的事。”

沈诗雯心一沉,“知道什么?”

“全部。”哈马德的声音很哑,“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他告诉她,他母亲娜迪亚是卡塔尔王室的公主,他的家族在卡塔尔很有势力。他说他父亲好几个老婆,他母亲是正室,所以对他的婚姻要求极高。

“她不同意。”哈马德说,“她说中国女人配不上卡塔尔王室。”

沈诗雯愣在原地。她突然明白了,她跟这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千公里的飞机票,是两个世界。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吓到你。

沈诗雯转身进屋,把门关了。她靠在门上,眼泪哗哗地流。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恋爱,没有结果。

但第二天一早,哈马德敲开了她的门,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诗雯,”他说,“我跟我妈说了。我说我不做王子了。”

“什么?”

“我跟我妈说,如果不让我娶你,我就不要继承权了。”

沈诗雯的眼泪又下来了,“你疯了是不是?”

哈马德握住她的手,“我没疯。我很清醒。这辈子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风很大,哈马德把自己身上那件白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告诉她,他在卡塔尔活得很累,从小到大都在讨好别人,讨好父亲,讨好母亲,讨好整个家族。

来北京这一年,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他说,“不是王子,是个人。”

沈诗雯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她心里在做选择。很艰难的选择。

第二天她去找了杨桂香,把哈马德的身份说了。杨桂香听完,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闺女,”她说,“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那就去吧。”杨桂香叹了口气,“妈就你一个孩子,你幸福就行。”

沈诗雯抱着杨桂香哭了很久。

那天是周三,北京阴天。哈马德在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馆里,用蹩脚的中文向沈诗雯求了婚。没有戒指,没有玫瑰,只有两碗牛肉面。

“诗雯,”他说,“嫁给我吧。”

沈诗雯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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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寒假还没到,两人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甚至没有通知哈马德的家人。两个人一人揣着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在长安街上走了一整夜。

你说你妈知道了会不会气死?”沈诗雯问。

“气死也得认,”哈马德说,“我是她儿子,总不能真把我杀了。”

他低估了他母亲的决心。

沈诗雯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了杨桂香,杨桂香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蒸了一锅饺子,算是认了这个女婿。

哈马德吃饺子吃得满嘴流油,连吃了四十多个,把杨桂香气笑了。

“这孩子,胃口倒挺好。”

那个时候的沈诗雯,觉得日子虽然苦了点,但好歹是甜的。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给哈马德辅导中文,周末两人去菜市场买菜,跟菜贩子砍价,然后回来一起做饭。

哈马德学会了做西红柿炒鸡蛋,虽然把糖当成了盐,甜得齁嗓子,但沈诗雯依然吃得很开心。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年底。

哈马德的母亲没有再来过电话。他给她打过几次,全是助理接的,说的全都是“公主很生气”

“公主不想见你”。哈马德挂了电话,脸色发白,但没说什么。

沈诗雯看得出来他难受。

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是全家福照片,他站在一群衣着华丽的人中间,笑得很勉强。

“想家了?”沈诗雯走过去。

哈马德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诗雯,”他说,“我只有你了。”

第二年春天,沈诗雯发现自己怀孕了。

哈马德高兴得像个孩子,跑到商场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连奶瓶都买了七八个,沈诗雯说他败家,他也不在乎。

“我有儿子了!”他喊着,又赶紧问,“应该是儿子吧?”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女儿更疼。”

那几个月,是沈诗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哈马德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虽然做出来基本都是黑暗料理。

沈诗雯吐得厉害,他就蹲在卫生间门口,一脸心疼。

“生完这个我们就不生了,”他说,“太遭罪了。”

“你再不做饭我就不遭罪了。”

我不做饭你吃什么?

“外卖。”

哈马德抢过她的手机,一本正经地说:“外卖不健康,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他真的去报了烹饪班,学了三个月,回来做的菜居然能吃了。

沈诗雯第一次吃到他做的红烧肉,差点哭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太难吃了。

但她看到他满脸期待的样子,还是竖起了大拇指。

年底,儿子出生了。七斤三两,哭声震天响。

哈马德抱着孩子,手都是抖的。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像你,”他说,“真好看。”

沈诗雯虚弱地笑了一下,“像你才要命,一脸胡子。”

哈马德给孩子起了个阿拉伯名字,叫哈桑。沈诗雯给他起了个中文小名,叫小年糕。

一家三口,挤在学校的职工宿舍里。

五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

哈马德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奶粉和尿不湿,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有一次沈诗雯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不做王子,跟我挤在这个小破屋里。”

哈马德抱着儿子,笑了笑说:“做王子有什么好?规矩多,自由少。我现在有你和儿子,比什么都强。”

沈诗雯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哈马德的母亲显然不这么想。

哈桑满月那天,哈马德偷偷给家里人发了一张孩子的照片。第二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堂兄发来的。

“你母亲让你尽快回家。否则后果自负。”

哈马德把手机揣进口袋,没让沈诗雯看见。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来的路上。

他的预感没错。

一个月后,哈马德的母亲娜迪亚公主亲自飞到了北京。

沈诗雯那天正在给学生上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哈马德发来的消息。

“我妈来了。在宿舍楼下。”

沈诗雯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让学生自习,自己跑到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往宿舍楼走去。

远远的,她就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楼下。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站在车旁,戴着墨镜,表情冷得像块冰。

哈马德站在她对面,脸色非常难看。

沈诗雯走过去,哈马德看到她,赶紧把她拉到身后。

“妈,这就是我妻子,沈诗雯。”

娜迪亚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沈诗雯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称心的商品。

她开口了,说的是流利的英文。

“你就是那个中国女人?”

沈诗雯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04

娜迪亚约沈诗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不让哈马德跟着。

哈马德不肯,被他母亲一句话怼了回去:“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沈诗雯冲哈马德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她跟着娜迪亚走进咖啡厅,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娜迪亚让服务员上了一杯黑咖啡,沈诗雯要了一杯白开水。

“沈小姐是吧?”娜迪亚开口了,语气很淡,“你知道我儿子的真实身份吗?”

我知道。

你知道卡塔尔王室的规矩吗?

“我不需要知道。”

娜迪亚冷笑一声,“你不需要知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你跟哈马德在一起,你要面对的可不是普通家庭的关系。你要面对的是整个王室的舆论、媒体的关注,还有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娜迪亚用勺子搅了搅咖啡,“你以为你这是爱情?你这是在害他。”

沈诗雯攥紧了杯子,“我跟他在一起,我害他什么了?”

“害他失去一切。”娜迪亚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是卡塔尔王室的继承人之一。跟你在一起,他会失去继承权,失去家族的支持,失去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他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娜迪亚笑了,“那是因为他太年轻,不懂事。你呢?你也不懂事吗?”

娜迪亚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沈诗雯面前。上面的数字,让沈诗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千万。

“这是一千万美金,”娜迪亚说,“拿了这笔钱,离开我儿子。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沈诗雯看着那张支票,突然笑了。她拿起支票,当着娜迪亚的面,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卖我的婚姻。”

娜迪亚的脸色变了。她死死盯着沈诗雯,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你会后悔的。”

“走着瞧。”

沈诗雯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哈马德在咖啡厅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诗雯说,“就聊了聊家常。”

哈马德看着她苍白的脸,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追问。他只是把她搂进怀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哈马德跟他母亲彻底撕破了脸。

娜迪亚在酒店里给哈马德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这个中国女人离婚,滚回卡塔尔继续做他的王子;要么就永远不要踏进卡塔尔一步,家族将跟他断绝一切关系,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哈马德当场就做出了选择。

“我选我老婆孩子。”

娜迪亚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哈马德说,“我清醒得很。我喜欢诗雯,她也喜欢我。我们有儿子。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们觉得我丢人,觉得我配不上王室,那我就不回去了。”

“你以为你能过得了苦日子?”

“苦不苦我自己说了算。”

娜迪亚沉默了。她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沈诗雯站在门口都觉得后背发凉。

“好,”娜迪亚说,“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离开了北京,连头都没回。

哈马德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母亲的奔驰消失在夜色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沈诗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

“别怕,”她说,“有我呢。”

哈马德转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诗雯,我只有你了。”

那天晚上,两人在宿舍里坐着,一夜没睡。沈诗雯看着哈马德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她的预感是对的。

一周后,哈马德的堂兄从卡塔尔打来电话,说他父亲突发脑溢血,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情况很不乐观。

哈马德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得回去,”他说,“我爸可能快不行了。”

沈诗雯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我跟孩子呢?”

“你们不能去,”哈马德说,“我妈现在在气头上,你去了她不会让你进门的。”

“那你一个人回去?”

“我很快就回来。”

沈诗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帮哈马德收拾了行李,把儿子抱到他面前,让他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你去吧,”她说,“我等你回来。”

哈马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里面有几十万,够你们娘俩花一阵子了。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

“拿着。”哈马德的声音有点哑,“万一……”

“没有万一。”

哈马德把银行卡塞进她的包里,又抱了抱儿子,抱了很久。小年糕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胡子,不肯松。

儿子,爸爸很快就回来。”哈马德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儿子。

沈诗雯送他到机场。哈马德过了安检,走了几步,又回头跑了过来,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永远爱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登机口。

沈诗雯站在机场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一别,就是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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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哈马德一回到卡塔尔就被软禁了。

他父亲的病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等他赶到医院,才发现父亲虽然昏迷了,但病情已经稳定。真正找他的,是他母亲。

娜迪亚在医院走廊里等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表情比在北京的时候平静了很多。

“回来了?”她说,“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哈马德盯着她,“你骗我?”

“我没骗你,”娜迪亚说,“你爸确实病了。但我也确实需要你回来。”

“你要我回来做什么?”

“跟你谈谈。心平气和地谈谈。”

但娜迪亚的“心平气和”并不包括还他自由。

哈马德的护照被没收了,手机被拿走了,连他住的地方都被换成了一个靠近皇宫的别墅,里里外外站了七八个保镖。

“你这是什么意思?”哈马德问。

“等你冷静下来,”娜迪亚说,“等你放弃那个中国女人。”

哈马德气得发抖,“你关不了我一辈子。

“那就走着瞧。”

头三个月,哈马德没放弃。

他试过偷偷用保姆的手机打电话,结果被发现了,保姆被当场开除。

他试过翻墙逃跑,结果刚爬上墙头就被保镖拽了下来。

他甚至试过上吊威胁,但娜迪亚只说了一句:“你死了,我就让那个中国女人和你儿子一起给你陪葬。”

哈马德彻底绝望了。

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全都是沈诗雯和小年糕的样子。他想着小年糕会走路了吗?会说几个字了?会不会叫爸爸了?他想得心都碎了。

他跪在房间的地板上,抱着头,无声地哭。

半年后,他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那天娜迪亚要去参加一个王室活动,把大部分的保镖都带走了,只留了两个人在别墅门口。

哈马德趁着他们换岗的空当,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摔伤了左腿,但他咬牙爬起来,翻过后面的围墙,跑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他赶到机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护照被锁在母亲的保险柜里,根本拿不到。他没有护照,连卡塔尔都出不去。

他蹲在机场洗手间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几天没刮,浑身脏兮兮的,像个乞丐。

他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几百块卡塔尔币,买了张电话卡,拨通了沈诗雯的号码。他祈祷着,祈祷着能听到她的声音。

电话通了。

“喂?”

是沈诗雯的声音。哈马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诗雯,是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出了哭声。

“哈马德?”

“是我。我逃出来了,但我没有护照,我出不去。”

“你别急,我去接你。”

“不用,我妈的人还在找我。你帮我办点事,明天去中国驻卡塔尔大使馆,让他们帮我办一个旅行证。然后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寄过来。”

“好,好,我马上就去。”

挂了电话,哈马德觉得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他找了一家小旅馆,躲在里面,等着沈诗雯的消息。

他把地址发给了她,然后就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等着。一分钟,五分钟,一小时,两小时。

没有消息。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关了。

他慌了。连续打了几十个,全是关机。他又发了好几条消息,全都没回复。

他坐在旅馆的床上,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他不知道的是,他母亲的人早就查到了他的行踪。在他打电话之前,他们已经找到了沈诗雯的住处。

沈诗雯接了哈马德的电话后,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把儿子托付给邻居,自己跑到中国驻卡塔尔大使馆,填了申请表,等着办旅行证。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旅行证需要三天才能办下来。她只好回家等着,想着三天后就又能见到哈马德了。

但那天晚上,她家门口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中年女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自称是娜迪亚公主的私人助理。她递给了沈诗雯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和一封信。

信是娜迪亚写的,只有两句话。

“他已经回心转意了。这是给你的补偿。”

第二天,沈诗雯收到了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份报纸,上面印着一张照片——哈马德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站在一个衣着华丽的阿拉伯女人旁边,对着镜头微笑。

照片的标题是:卡塔尔王子哈马德将迎娶堂妹,两家联姻巩固王室地位。

沈诗雯看完了,把报纸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相信。

她打电话给哈马德,打不通。她又打了十来遍,还是不通。

她坐在床边,抱着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收到一封邮件。

全是哈马德和那个女人的照片。

有的是在晚宴上的,有的是在花园里的,还有一张,是哈马德搂着那个女人,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沈诗雯看了最后那张照片,心彻底凉了。

她开始相信,哈马德真的回不去了。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动选择了那个世界。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照片全都是假的。

那个阿拉伯女人是哈马德的堂妹,那一吻是礼节性的脸颊吻,被拍成了借位。

那场所谓的“婚礼”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室聚会。

她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她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属于她了。

一个月后,沈诗雯带着孩子搬了家。她辞了学校的工作,卖掉了所有的东西,带着小年糕,在北京东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一间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新地址,包括杨桂香。

她觉得,既然他选择了那个世界,那就让他彻底忘掉她吧。

06

哈马德在那家小旅馆里等了整整五天。

他不敢出去,只能在房间里待着。没有吃的,他就喝自来水。没有换洗衣服,他就把衣服翻过来穿。

第五天,他母亲的人终于找到了他。

那两个保镖踹开门的时候,哈马德正坐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沈诗雯的照片,还是他们在香山看红叶那天拍的。

哈马德抬起头,看着那两个高大的人影,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苦得让人心酸。

“带我去见她吧。”

他被带回了别墅。

娜迪亚坐在客厅里,手里依然端着一杯红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还想逃?”

“我不会放弃的。”

“那你就试试看。”

娜迪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你的中国女人已经签了。她拿了钱,走了。”

“不可能!”

“你可以自己看看。”

娜迪亚扔给他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诗雯正在银行的柜台前签什么东西。旁边放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装着一沓一沓的钞票。

哈马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骗我!”

“我从来不骗人,”娜迪亚说,“我没有逼她,是她自己选的。她要了两千万美金。比上次我给她的多了两倍。”

哈马德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娜迪亚看着他那个样子,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示意保镖把他带走。

从那天起,哈马德就不再挣扎了。

他不再试图逃跑了。不再打电话了。不再哭了。他每天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不想吃东西,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他瘦了三十斤,整个人脱了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胡子也变得花白。

娜迪亚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口看一眼,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了。

后来有一天,他的父亲老亲王病情好转,被送到了家里疗养。

老亲王看到儿子的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

他问哈马德出了什么事,哈马德没说。

但是老亲王通过自己的眼线,打听到了全部真相。

他想帮儿子,但他不敢。娜迪亚在家族里的势力太大了,他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根本斗不过她。

他只能在暗中做一些事,比如偷偷给沈诗雯寄钱。

这件事,他做了14年。

14年里,哈马德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学着做生意,用他仅剩的几张银行卡里不多的钱,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他把中国的小商品进口到卡塔尔卖,两头跑,慢慢就做起来了。

他不谈恋爱。不约会。不留女人过夜。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女人都觉得他冷得像块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母亲编织的谎言之外,14年里的沈诗雯也过得不好。

沈诗雯带着孩子搬到东郊那个小区后,日子过得很艰难。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全靠省吃俭用和老房子卖掉的那点钱撑着。

她也试过找哈马德。但那封邮件和报纸上的照片让她彻底死了心。

她咬着牙,一边带孩子一边打零工。她在超市收过银,在饭店洗过碗,甚至帮人做过家政。

最穷的时候,她兜里只有二十块钱,连给小年糕买一罐奶粉都不够。她抱着孩子在社区门口坐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但她从来没想过放弃。

她想着哈马德说过的那句话:“你比伞重要。”她想着那个在雨中把白袍披在她身上的男人,想着那个笨手笨脚给她做饭的男人。

她想着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特别傻。

她想他一辈子。

但她也恨他一辈子。

小年糕不知道这些。他在妈妈的爱里长大了。

他懂事得让人心疼。两岁的时候就知道不跟妈妈要东西。五岁的时候就会自己穿衣服、自己收拾书包。八岁的时候学会做饭了。

他问过妈妈一次:“我爸爸呢?”

沈诗雯愣了很久,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小年糕没有再问过。

但他心里是知道答案的。他见过妈妈藏在抽屉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大胡子的男人穿着白袍,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特别开心。

他爸是那个样子啊。

他想。

“妈妈,我同学说,我长得跟别人不一样。”

沈诗雯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不一样了?”

“他们说我是混血。”

“是啊,你是混血。好看。”

小年糕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他不敢问太多。因为他知道,每次他问爸爸的事,妈妈都会掉眼泪。

14年里,老亲王一直在暗中照顾沈诗雯母子。

他知道儿子被软禁了,知道沈诗雯带着孩子离开了原来的住处。他派自己最信任的老管家秘密打听了大半年,才找到了娘俩的新地址。

他没有出面。只是以“中国留学生基金”的名义,每个月往沈诗雯的卡里打两千块钱。

沈诗雯收到第一笔钱的时候,很疑惑。她查了汇款账户,发现是一家她从来没听说过的慈善机构。

她打了电话过去,对方说这是“中国留学生专项帮扶基金”,她是资助对象。

沈诗雯将信将疑,但她实在太缺钱了,只好收下了。

这些钱,她一分没花在自己身上。全给了小年糕交学费、买书、报辅导班。

但这些事,哈马德全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儿子已经长到了14岁,不知道儿子会滑冰,不知道儿子考试拿了第一。

他不知道沈诗雯已经白头发了,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那张旧照片流眼泪。

他什么都不知道。

14年里,他拼命工作,把生意从一个小公司做到了中东好几家连锁店。

他想用工作填满脑子,让自己不去想那个中国女人和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儿子。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直到那封信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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