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刚下车,脚还没踏进婆家门槛。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微信。一张图片,手写着密密麻麻的菜名。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炸丸子、蒸腊肠……二十道,一道不少。

我盯着屏幕,眼睛一下就热了。

昨天她还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说我没出息,“连你婆婆都瞧不起你”。

我摔了碗,订了去婆家的车票,发誓今年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可这会儿,看着这张菜单,我蹲在路边,手指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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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叫林俊远帮我拎着大包小包,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回娘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今年一定要忍住,不管我妈说什么,我都不跟她吵。

林俊远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到没再问,只是把手上那箱牛奶又紧了紧。

到了村口,天色已经暗了。我远远看见我家那栋二层小楼,灯亮着,厨房烟囱冒着烟。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

“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我爸苏瑞祥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了?快进来,你妈在屋里。”

我放下东西走进堂屋,我妈苏秋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剥着橘子。她抬眼看我一下,目光扫过我和林俊远手上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就带这点东西?”

我一愣,说:“妈,我买了一箱牛奶,还有两盒茶叶,还有……”

你就买这些?

她打断我的话,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你看看你婶婶家的闺女,回来过年人家带的是茅台,你这算什么?”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林俊远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妈,这些是从从特意选的,茶叶是她托人买的,挺好的。”

“挺好的?”我妈哼了一声,“我不是嫌东西少,我是嫌你不用心。嫁出去三年了,连娘家要什么都不懂。”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我爸从厨房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别跟你妈一般见识,她今天在菜市场让人气着了,心里不痛快。”

“怎么不痛快了?”

“隔壁老李媳妇说你婶婶家闺女在城里买了房,你妈听着心里不舒坦。”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帮忙摘菜。

林俊远跟我爸在客厅聊天,我妈还在看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油锅滋滋响,油烟呛得我眼睛有点疼。

饭做好,一家人围在桌前。我妈夹了一块鱼放在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菜咸了。

我爸赶紧解释:“是我放的盐,没掌握好。”

“你一个男人进什么厨房?”我妈看向我,“从从,你在婆家也让你男人做饭?”

我说:“妈,俊远有时候也做饭,他手艺比我好。”

我妈脸一沉,“你一个当儿媳妇的,连饭都不会做,你婆婆能喜欢你?”

我心里堵得慌,但想到来之前的决定,还是忍着没说话。林俊远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

饭后我去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跟我爸说,谁家闺女又给娘买了金镯子,谁家女婿又给老丈人买了车。

我听得心里发酸,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林俊远问我:“你妈是不是一直在跟你比?”

我苦笑了一下,“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觉得我不如别人。

“可你明明挺好的。”

“在她眼里,我永远不够好。”

林俊远叹了口气,把我揽过去,说:“别想太多了,明天就是除夕,高高兴兴的。”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黑蒙蒙的天,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活,我以为是林俊远,走过去一看,是我妈。她正蹲在地上择菜,围裙上沾着水渍。

“妈,我帮你。”

她没抬头,手也没停,“你不用管,去洗脸刷牙,一会帮我端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洗漱完回来,我妈已经把菜择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别在厨房碍事。”

我知道她就是这个脾气,也没往心里去。

上午来了很多亲戚。婶婶、姑妈、表姐,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一屋子人。我妈招呼着大家坐下,端茶倒水,脸上挂着笑。

我在旁边帮忙递东西,表姐拉着我问这问那。她说:“从从,你在婆家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挺好的。”

“那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你老公挣钱多不多?”

我刚想回答,我妈抢先开了口:“她能过成啥样?嫁得那么远,连个人脉都没有,还指望她发财?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表姐看气氛不对,岔开话题说:“妈,你别这么说,从从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我妈端出一盘炒瓜子,“她那是自己找的,当初叫她别嫁那么远,她非不听。现在好了,一年能回来几次?”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院子里透口气。林俊远跟着出来,递给我一杯水,说:“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可声音明显发紧。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我小时候爬过的那棵。

树干上还留着我拿小刀刻的字,这么多年了,字迹早就斑驳了。

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心里五味杂陈。

林俊远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

过了没多久,我妈在屋里喊我:“从从,进来帮忙。

我应了一声,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屋。

午饭是圆桌,大家围在一起。我妈坐在主位上,张罗着给长辈们夹菜。我挨着她坐,她时不时指点我:“从从,给你婶婶倒杯酒。”

“从从,给你姑妈盛碗汤。”

我一样一样地照做。婶婶笑了:“从从长大了,懂事了。”

我妈哼了一声:“她那是装出来的,在家里可懒了。”

婶婶愣了一下,笑着说:“妈,你别这么说孩子,从从挺好的。”

“好好好,全是你们向着她。”我妈摆摆手,“我说她两句你们就心疼,我说她什么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我爸赶紧端了杯酒,“来来来,大家喝一杯。

气氛这才缓和下来。我低着头吃饭,鼻子有点酸。林俊远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我没看他,只是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指。

饭后我跟我妈去厨房收拾碗筷。她刷着锅,我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怎么不吃那个鱼?”

我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她语气硬邦邦的,“你那么瘦,在婆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吃得好。”

“那就行。”

厨房又安静下来。我擦完最后一个碗,放在橱柜里。我妈把锅洗好挂在墙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我说:“明天除夕,你记得帮忙。”

“我知道。”

“别让我丢人。”

“嗯。”

她转身走了出去。我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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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早上,我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但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我爬起来,看见林俊远还在睡,就没叫他,自己去了厨房。

我妈已经在了。灶台上摆满了菜,案板上放着要包的饺子馅。她看见我,说:“去洗脸,然后把这些菜端到堂屋去。

我端了几趟,桌子摆满了。

亲戚们陆续来了。婶婶、姑妈、表姐、表弟,加上我和林俊远,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我妈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脸上的笑一直没断。

吃年夜饭的时候,大家轮流给长辈们敬酒。我端着一杯酒走到我妈面前,说:“妈,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

她看着我,接过酒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少喝点,别在外面丢人。”

我知道她这是关心我,嘴上不承认。我没说什么,笑了笑,喝了口饮料。

热闹的间隙,我听到婶婶跟我妈聊天。

婶婶说:“妈,你看从从,现在也懂事了,你别老说她。”

我妈嘴一撇,“她懂事?她那是装出来的。”

“可我觉得她挺好的。”

“你好她好,就我一个人不好。”我妈语气不好,“你们都没看清她,她这人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会,在婆家能过得好?”

婶婶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拿话岔开了。我坐在旁边,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表姐拉我去院子里放烟花。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林俊远站在我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冷吗?”

不冷。

“那就好。”

烟花放完,我回到屋里。我妈正在收拾碗筷,我上去帮忙,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洗仔细点。”

“好。”

洗完碗我回到客厅,亲戚们已经散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在旁边喝茶。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明天我想去镇上逛逛。”

“逛什么逛,明天还要去你舅舅家拜年。”

“就一会。”

“不行。”她斩钉截铁,“你舅舅家必须要去的,你一年才回来几趟,不去让人家怎么说?”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盯着屏幕,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林俊远在我旁边打哈欠,我妈神色安静地坐在那儿。她忽然侧过头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去睡吧。”

“嗯,妈也早点休息。”

“知道了。”

我站起来往房间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被子给你换过了,薄了点,你自己看着盖。”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04

大年初一早上,我妈催着我换衣服去舅舅家。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大衣,我妈看了半天,说:“你这衣服颜色不好看,穿那件红的。”

“那件太艳了。”

“艳就对了,大过年的,你穿得像奔丧一样。”

我没跟她争,去房间换了那件红色的棉袄。我妈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像个样子。”

舅舅家不远,走走就到了。一进门,我舅妈就迎上来,拉着我的手说:“哎呀,从从回来啦,长胖了,气色好。”

我妈在旁边接话:“她胖什么胖,我看她就是吃多了懒的。”

舅妈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姐,你别老说孩子。”

“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她又不会少块肉。”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喝茶。林俊远跟我舅舅聊天,问我舅舅今年的收成。舅舅说还好,就是价格不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表弟媳妇来了。她抱着一个孩子,白白胖胖的,一进门就喊人。我妈看见孩子眼睛都亮了,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抱。

“哎呀,长这么大了,真乖。”

表弟媳妇笑得很甜,“妈,这孩子就是能吃,所以长得快。

“能吃好,不像我家从从,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妈说着,看了我一眼,“从从,你也抓紧要一个。你婆婆那边肯定也等着抱孙子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妈,我们自己有打算。”

“打算打算,你打算到什么时候?你今年都三十了,再不抓紧,连身体都不行了。”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也没见你行动。”

我的脸烫得厉害。林俊远在旁边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别说话。我咬着嘴唇,忍住了。可心里像有个疙瘩,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午饭后,亲戚们坐在一起聊天。有人聊到谁家闺女今年在城里买了房,谁家女婿给老丈人换了新车。我妈听着,脸色越来越不好。

“妈,你女儿女婿没本事,别跟他们比。”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从嫁出去那天你就一直在说,我没出息,我没本事,我不会做人。可我到底哪里让你这么不满意?”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向我妈。

我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错了吗?你嫁那么远,一年回不来几次,你在婆家什么样我还真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不争气,你连生孩子都不会,你婆婆能给你好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婆家不好?”

“还用说吗?”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是真过得好,会瘦成那样?会一年都没见你买件像样的衣服?”

“我买了好衣服你也不夸。”

“你穿得再好在我眼里也是丑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窝上。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行,我丑,我没出息,我不配当你女儿。”

“你跟我杠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林俊远跟在我后面,我舅妈在屋里喊:“从从、从从,你别走啊。

我没回头。

一路上我走得特别快,林俊远小跑着跟上来,问我:“你还好吧?”

“我不好。”

“你想怎样?”

我要去你家。”我说,“今年我去你家过年。

林俊远愣住了,“可你不是说好了回你家过年吗?”

“那又怎样?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你明白吗?”

我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订了去婆家的车票。林俊远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走吧。

我们回到家,我收拾东西,把昨天带来的东西又塞回行李箱里。

我妈追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我去婆家。”

“你疯啦?大年初一的,你跑那么远?”

你说得对,我不配当你的女儿,我就当自己没这个娘家。

“你……”她深吸一口气,眼圈红了,“你有本事你就走,别回来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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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

我靠着车窗,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心里翻江倒海。林俊远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看看我,欲言又止。

“你别怕。”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你妈怎么说?”

“她说……没事,回来就回来,过年哪有不回家的。”

“那就好。”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婆婆林美云嘴上说没事,心里未必舒坦。毕竟我嫁过去三年,每年过年都回娘家,现在突然说要回去,婆婆肯定会觉得奇怪。

但我没办法。那个家,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大巴在镇上停靠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冷冷清清的。我拎着行李箱下来,站在路边,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林俊远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爸林永健开着三轮车来了。

“爸。”

“快上车,外面冷。”林永健憨厚地笑了笑,“你妈做好饭等着呢。”

我坐上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婆家。婆婆林美云站在门口,看见我们来了,脸上挂着笑:“回来了就好,快进屋,饭刚做好。”

我换了鞋走进去。婆婆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堂屋的桌子上摆着几盘菜,有鱼有肉,热气腾腾的。

“妈,我……我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林美云摆摆手,“你坐,我去盛饭。”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饭菜,心里五味杂陈。林永健在旁边喝酒,林俊远跟他说着什么,我没怎么听。

婆婆端着饭出来,放在我面前,“多吃点,你瘦了。”

“谢谢妈。”

“别客气。”

吃饭的时候,婆婆问了几句我娘家的情况。我敷衍着回答,没说太多。她大概看出来我不想说,就没再问。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让我坐着休息,“坐一天车了,肯定累,别忙活。

“没事,我不累。”

“那你也别动,我来。”婆婆把我推到客厅里,“你跟俊远看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重播着除夕的春晚,我盯着屏幕,满脑子都是下午跟我妈吵架的画面。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那句“有本事你就走”,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

林俊远坐到我身边,抓着我的手,“别想太多了。”

“我没想。”

“你骗不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鼻子酸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我做错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我到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她没回。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婆婆发的,没在意,慢悠悠地翻出来看,点开消息后,眼球一下子定住了。

是我妈发来的。一张图片。

我点开,放大,愣住了。

那张图片,是两张纸,上面写着一排排菜名。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炸丸子、蒸腊肠、梅菜扣肉、清蒸鲈鱼、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萝卜炖牛腩……

整整二十道菜。

全是我想吃的。

全是她以前经常做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我又发了条消息给她:“妈,这什么意思?”

她没回我。

我等了好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妈,你做饭了吗?”

还是没回。

我看着那张菜单,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林俊远吓了一跳,凑过来看,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你妈她……”

他话没说完,但我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翻到我爸的微信,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我爸才接。

“喂?”

“爸,我妈她……”我的声音在发抖,“她给我发了一张菜单。”

“我知道。”我爸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你走后,她在家里坐了很久,后来去了菜市场。”

去菜市场干什么?

“买菜。”我爸顿了一下,“她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堆东西。”

“可……可她不是让我别回来吗?”

“她说的气话,你还不知道你妈?”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她切菜切到了手,我帮他贴创可贴,她一句话也没说。”我爸继续说,“后来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厨房里坐着,桌子上摆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菜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06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林俊远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他给我递了一张纸巾,我没接,脑袋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年跟我妈相处的情景。

她骂我的话,她那嫌弃我的表情,她当着亲戚面数落我的那些话……可也有别的东西浮现出来。

我出门时她塞给我的那件外套;我说想吃锅包肉,她嘴上说“不会做”,后来桌上却多了一道菜;我去婆家的头一晚,她把被子给我换成了厚的。

这些东西我平时从来不去想。可此刻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闪过。

林俊远扶我站起来,说:“外面冷,先回屋。”

我擦了把脸,跟着他进了屋。婆婆还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哭了?”

“没……”我低下头,“眼睛进沙子了。”

婆婆没追问,转身递了杯热茶给我,“喝点吧。”

我接过茶杯,坐到沙发上,又掏出手机看了看那张菜单。我妈发完那条之后,一直没回。

我给她又发了一条:“妈,我明天回去。”

一分钟后,她回了一句:“你别折腾了。”

“我就要回去。”

“车票订了?”

“订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坐车。”

那你自己看着办,别怪我没提醒你,明天路上人多。

我盯着那段文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晚上躺到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我妈在厨房里切菜的身影。

林俊远翻了个身问:“睡不着?”

“还在想你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可她每次说话,真的很伤人。”

“那你准备怎么办?”

“明天回去。”我说,“我要回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五点,我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她说要给我做早饭,我说不用了。她很坚持,说路上不能饿着肚子。我拗不过她,就坐在那儿吃了顿早饭。

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公公林永健在院子里喊:“从从,车来了。”

“来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门,婆婆站在门口喊道:“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

我坐上车,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

到了镇上,我直奔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娘家镇上那儿的票。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声音吵吵嚷嚷。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发来的那张菜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我攥着那张车票盯着检票口。检票员喊那班车的时候,我几乎是冲过去排在最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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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上了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一开,我眼睛就盯着窗外飞过的风景。

路两边的田野里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几个早起的老农蹲在地头,抽烟聊天。我看着那些画面,脑子里却还在想我妈。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四声,她接了。

“妈,我上车了。”

“嗯。”她的声音淡淡的。

“我大概中午到。”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发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的。可我总觉得,她的声音好像比我印象中,小了一些。

中午十一点多,大巴到了镇上。我下了车,拎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路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开门了,门口贴着红对联,鞭炮屑散了一地。

走到村口,我看见我家那栋二层小楼,烟囱里正冒着烟。

心里忽然一紧。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我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

我把行李箱放下,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灶台前,我妈苏秋兰正背对着我,腰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油锅滋滋响着,葱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没转过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仍然是那样不冷不热。

“嗯,回来了。”

“进来吃饭吧,做好了。”

我走进厨房,走到灶台边。在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个倒扣着碗的盘子,码得很满,像是摆了好一会儿了。

我掀开其中一个碗。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

我又掀开一个。糖醋鱼。

再掀一个。梅菜扣肉。

二十个盘子,全都在。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菜,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妈没看我,只是背对着我说:“手洗干净点,别弄脏了。”

我洗了手,坐到桌子前。她也端了碗饭,坐到我旁边。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了。

我妈做的红烧肉,从来不会咸的。

我又夹了一块,还是咸的。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妈,这肉……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自己尝了尝,放下筷子。“盐放多了。”她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可我看到她拿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我没再说话,夹了一块又一块,把那盘肉吃得精光。我妈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婆家给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那怎么还是瘦了那么多?”

“我胃不好,吃不多。”

“你那是挑食。”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这个不咸。”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眼泪又掉了下来。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我妈坐在椅子上没动,像是在想什么。

洗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她说道:“妈,我去菜市场的时候,别人问你,你怎么说的?”

“说什么?”

“问我怎么不回来过年。”

我妈停了一会儿,语气很轻:“我说你去婆家那边待几天。”

她没有告诉别人,她跟我吵架了。她没有告诉别人,我摔碗走了。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说“去婆家那边待几天”。

我握着碗的手,抖了起来。

原来她骂我、嫌弃我、不满我,可她在外人面前,从来没有说我一句不好。她是在替我,保住那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