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才三个月,婆婆魏玉兰就找上门了。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我:“欣瑶啊,你婚前攒了多少钱?”我说8万。
话音刚落,小叔子韩俊豪“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困兽一样在屋里打转:“8万够干啥?嫂子,你逗我们玩呢?”我端着水杯,一口一口抿着,看他演。
一个小时前,我明明看见他趁我上厕所,溜进我的卧室,翻了我的包。
01
那天是星期天。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刚洗完碗,手上还带着水珠。
婆婆魏玉兰一大早就来了,提着半斤橘子,说是路上买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掂了掂那袋子,轻飘飘的,怕是连两斤都没有。
韩炫明在厨房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嘴甜点。
我没理他。
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东看看西瞧瞧。
她眼神从电视机扫到空调,又从空调扫到茶几上摆的那个花瓶。
那是结婚时我娘家的陪嫁,德化白瓷,值点钱。
“欣瑶啊。”她拖长了音调,“你们结婚也三个月了,日子过得咋样?”
“还行。”我擦着手,坐在对面。
“你这个人啊,啥都好,就是话太少。”婆婆笑了笑,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似的,“我看着你这家里的摆设,挺讲究。是你自己攒钱买的,还是炫明给的?”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这是来探底的。
“我自己买的。”我说。
“那敢情好。”婆婆的眼睛亮了,“哎,对了,你婚前攒了多少钱啊?年轻人嘛,存点钱不容易,你跟我说说,我给你参谋参谋怎么用。”
她说得一脸关切,好像真是为我好。
我看着她那张堆满了笑的脸,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嫁到别人家,钱的事千万别说实话。”
“我攒得不多。”我端起杯子喝口水,“就8万。”
“多少?”婆婆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
“8万。”
空气安静了几秒。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的韩俊豪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这个数字,猛地抬起头。
“8万?”他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嫂子,你逗我呢吧?”
“我没逗你。”我平静地看着他。
韩俊豪急了,开始在屋里来回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边转一边念叨:“8万够干啥?8万够干啥?现在市面上的彩礼都不止这个数了,你一个城里姑娘,干了好几年工作,就存了8万?”
我看着他急躁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大半。
他在急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钱。
“小豪。”婆婆喊他,“坐下,别在人家屋里转来转去的。”
“妈!”韩俊豪停下来,脸涨得通红,“8万,她不是说她有积蓄吗?炫明哥娶她的时候不是说她条件不错吗?怎么才8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火药味,明显是在指责韩炫明骗他。
我看了一眼韩炫明,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嫂子。”韩俊豪突然转向我,语气软了下来,“你是不是存着别的卡里了?你跟我说,我又不拿你的。”
“没有。”我说,“就8万。”
他又开始在屋里转,嘴里说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沙发上,沙发上有个黑色的钱包,他忘拿了。
我又想起刚才我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我卧室的衣柜前,手里翻着我的包,看见我回来,赶紧放下,说“找充电器”。
当时我没说什么。
现在想想,他翻的恐怕不只是包。
他在找我藏钱的地方。
“嫂子。”韩俊豪停在我面前,“你真没骗我?”
“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不信,我拿存折给你看。”
婆婆赶紧说:“不用不用,妈信。8万就是8万,你咋说咋是。”
韩俊豪急了:“妈!8万怎么够?”
“行了。”韩炫明终于开口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婆婆和韩俊豪走后,韩炫明坐在沙发上抽闷烟。我收拾茶几,把那袋橘子拎进厨房。打开一看,底下两个橘子都烂了,黏糊糊的汁水沾在手上。
我没说话,洗了手,回房间躺下。
韩炫明进来,坐在床边,问我:“你真只有8万?”
我没转身:“你也不信我?”
他沉默了好久,才说:“我信。不过……你一个金融分析师,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存了8万?”
“花的。”我说。
他不再问了,关灯睡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8万,当然不是真的。
我卡里的数字,是它的100倍。
可我不能说。
02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脑屏幕。
同事小刘过来给我倒了杯水,笑着问:“咋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婚后的日子不好过吧?”小刘挤挤眼,“你那个婆婆,我听说挺能折腾的。”
我没接话。
下班回家,我拐到银行,查了一下账。
卡里的钱没被动过,松了一口气。
这张卡是我妈薛玉静帮着办的,放在她的名下,只有我俩知道密码。
婚前我做了财产公证,留了底,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事。
“喂,妈。”我打电话给我妈,“今天婆婆来家里了。”
“问钱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嗯。我说8万。”
“行。别说实话就对了。”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那些钱,加上你爸留下的遗产,能留给你点。你要是轻易说出去,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嘀咕你。”
“我知道。”我说。
“对了,我帮你看的那套房子,还买不买?”我妈问。
“买。不过得等等。”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堵得慌。
说实话,我结婚前就知道韩家家境一般。我妈劝过我,说条件好的人家一大把,非选韩炫明干嘛。可那时候我就是喜欢他,觉得他人老实,又疼我。
结婚的时候,彩礼我家没多要,房子是韩炫明家付的首付,贷款我俩一起还。
嫁妆我妈给了20万,我没全拿出来,只花了5万买了点家电家具,剩下的存着。
我以为日子能平平淡淡过下去。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你嫁进去,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提款机。
周末,婆婆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橘子,带了半袋子土豆,说是老家亲戚送的。我翻了一下,个顶个都发芽了。
“妈,土豆发芽了,不能吃。”我说。
“咋不能吃?芽削掉就行了,乡下人吃了几辈子,也没见谁吃死。”她摆摆手,“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
我没跟她争,把土豆扔进垃圾桶。
婆婆看着我的动作,脸拉了下来。
“欣瑶啊。”她换了副面孔,“你跟妈说实话,你娘家的那个房子,现在谁住着?”
我一愣:“我跟我妈住啊,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啊。”婆婆凑近了一点,“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怪冷清的。要不,让她把房子租出去,搬来跟你们住?还能帮你们看看家。”
我听着不对劲。
“妈,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妈一个人住着,舒服就行,租出去干嘛?”
“哎呀,我是为你们好。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几千块,攒起来给小豪置办点啥。”
韩俊豪。又是韩俊豪。
我深吸一口气,说:“房子我跟我妈商量过,不租。”
婆婆脸色难看起来,但不说话了。
晚上韩炫明回来,我问他:“你弟弟是不是缺钱?”
他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猜的。”
韩炫明坐到沙发上,搓了搓脸:“他欠了点外债。”
“多少?”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我也没问太清楚,反正听说不多,就几万块钱。”
几万?如果只是几万,婆婆犯得着挖空心思要钱?韩俊豪犯得着在我屋里翻东西?
“你弟是不是在外面赌?”我问。
韩炫明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你知不知道他欠了多少?”我又问。
“他跟我说20万。”韩炫明低着头,“我让他跟我妈说,他不敢。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
“20万?”我笑了一下,“他跟你说了20万,跟我打听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可是30万。”
韩炫明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慌乱,也有愧疚。
“欣瑶,你别怪他。他年轻不懂事,被人拉去赌场,输了想翻本,越翻越多……”
“我没怪他。”我说,“我怪的是,他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韩炫明不说话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炫明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欣瑶,要我说……”
“说。”
“你那8万,要不先借给他应应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我,“等他缓过来,我让他还你。”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都一家人。”
一家人。
多好听的三个字。
“炫明。”我开口了,“你那8万,要是真借给你弟,你觉得他能还吗?”
韩炫明没说话。
“他要是还不了,你怎么办?”
他还是不说话。
“我明天去银行,把钱取出来,放在家里。”我说,“你要拿,就拿。”
韩炫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讶。
“不过。”我说,“你拿之前想好了,这8万是我的血汗钱。你要是真拿去给你弟填坑,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听懂了。
他没再说话。
03
一周后,我下班回家,看见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漆。
红色的油漆从门缝流下来,滴在台阶上,像一滩血。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债”字,旁边还画了个箭头,指向我家门牌号。
我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
邻居王阿姨探出头来:“小韩媳妇,你家这是咋回事?我刚才听到动静,出来看,人早跑了。”
“没事。”我说,“谢谢王姨。”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的抽屉全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我的包也被翻过,里面的东西散在沙发上。
我报了警。
警察来看了现场,问了几句。我说可能是讨债的,他们把笔录做了,走了。
韩炫明回来,看到家门口的油漆,脸都白了。他掏出手机给韩俊豪打电话,那头关机。
“你弟呢?”我问。
“不知道。”韩炫明声音发颤,“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关机。”
我没说话,蹲下来收拾东西。
家里的东西虽然被翻过,但没丢什么值钱的。我检查了一遍,那条我之前放钱包的抽屉被人翻来覆去地摸过,连底下的垫纸都被掀开了。
他们想找存折。
“欣瑶。”韩炫明蹲到我旁边,“我怕了。你别……”
“怕什么?”我抬起头看他,“我这屋里,就8万块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拉住我的手,“我怕你出事。”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油污。他在车间上班,天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也就五六千块的工资,全交给了我。
可他的工资卡里,经常会被转走几千块。我知道是他妈要的。
我不说。
因为说了没用。
“炫明。”我说,“你弟到底欠多少钱?”
他张了张口,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
“40万。”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跟我说20万,我不敢信,找他朋友问,才知道是40万。利滚利,已经拖了三个月。”
40万。
我背脊一凉。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妈的手里也没啥钱。他说债主说了,再不还钱,就要……”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晚上,婆婆魏玉兰来了。她进门二话不说,扑通跪在地上。
“欣瑶,你救救你弟弟吧!”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不懂事,被人拉去赌,欠了钱。现在那些人要他的命啊!”
我伸手去扶她:“妈,你起来说话。”
“你别扶我!”她甩开我的手,“你不答应,我跪死在这!”
“你想要我怎么做?”
“把你那8万拿出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先还一点,剩下的我去借。你们年轻人,还能赚,总不能让小豪被人打死吧?”
“妈。”我说,“我那8万,是留着生孩子的钱。”
“现在都到啥时候了还生孩子?”她声音尖了起来,“小豪命都要没了,你还在想你的孩子?你咋这么自私?”
我心里一凉。
“妈,你起来再说。”
“我不起!”她继续跪着,“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韩炫明站在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妈,你先起来。”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魏玉兰吼道,“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你拿什么办法?”
“我把房子抵押了。”韩炫明说。
“不行!”我站起来。
“怎么不行?”魏玉兰瞪着我,“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你们还贷也才几个月,卖了又能怎样?”
“我不同意。”我说。
“你不同意?”婆婆站了起来,“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一个外姓人,没资格说话!”
“外姓人?”我看着她,“我跟他结了婚,我是他妻子。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卖不卖的,我说了算。”
她被我这话噎住了。
“行,你有本事。”她冷笑着,“你外面威风有什么用?你也不想想,你老公的弟弟快让人打死了,你还在那守着8万块钱。你们城里姑娘,就是这么冷血。”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平静。
“妈。”我说,“你回去吧。”
“什么?”
“回去。钱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冷哼一声:“行,我等着看你有什么分寸。”转身走了。
韩炫明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欣瑶。”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你是不是有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你是金融分析师,一年的收入少说二三十万,工作了七八年,怎么可能才8万?”
“你把我查得一清二楚?”我问。
“我查没查不重要。”他吸了口烟,“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钱。”
“如果我有钱。”我说,“你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劝你,先拿点出来,帮我弟渡过难关。”
“帮一次,帮得了一辈子吗?”
他不说话了。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客厅。家里的油漆味还没散,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出门。
韩炫明一早就出去了,说去找韩俊豪。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你来一趟。”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顿了顿,“我想让你看看我在银行存的那些东西。”
我妈沉默了几秒:“那些人又出幺蛾子了?”
“嗯。”
“我下午过去。”
下午两点,我接到我妈电话,说她到了。
我下楼去接她,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那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你爸留下的那些材料,我都带过来了。”她一见面就说,“你打算怎么用?”
“先留着。”我说,“万不得已再用。”
进了屋,我妈四处看了看,问:“门前那漆,是债主泼的吧?”
我没瞒她:“韩俊豪欠了40万。”
“多少?”她瞪大了眼睛。
“40万。利滚利,拖了三个月。”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沙发上:“你打算咋办?”
“我想清楚了。”我说,“帮他们补上这窟窿也不是不行,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从今往后,他们的烂事不要再找我。第二,我要韩炫明写个保证书,这笔钱是我的婚前财产,是他家欠我的,要还。”
我妈皱眉:“你觉得他会写?”
“不写,就不给。”
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做啥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结婚才三个月就要写保证书,传出去不好听。”
“命比名声重要。”我说。
聊着聊着,门开了。韩炫明回来了,身后跟着韩俊豪。
韩俊豪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
他眼眶青了一大块,嘴角还带着血痂,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脖子上。他一进门,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嫂子。”韩炫明看着我,“我弟他……”
“先进来坐。”我说。
韩俊豪磨磨蹭蹭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不敢看我。韩炫明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嫂子。”韩俊豪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我错了。我不该赌。那些人说了,再还不上钱,就把我另一只手也打断。”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那副惨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同情,也有厌恶。更多的是无奈。
“你欠了多少?”我问。
“40万。”他低下头,“利滚利,这周就是45万了。”
“45万?”我妈叫了出来,“你一个没工作的年轻人,怎么敢欠这么多?”
韩俊豪没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嫂。”韩炫明看着我,“我想把房子抵押了,先把钱还上一部分。”
“房子抵押了,我们住哪?”我问。
“租房子住。等他还上了,再赎回来。”
“他还得上吗?”
韩炫明看了看他弟弟,没说话。
韩俊豪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一年到头不上班,靠你妈和你哥养着。你拿什么还?”
“我……”他被我堵得说不出来话。
“行了。”我说,“钱的事,我会处理。但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两个人看着我。
“你赌的那些钱,是真赌输了,还是被人坑了?”
韩俊豪愣了一下:“是被人坑了。”
“谁?”
“赵政。”他说,“本来是我朋友,带我去的赌场。头几次我还赢了两三万,后来他说有个局,让我多压点,说能翻倍。结果一把就输光了,他还借我钱让我继续翻本。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欠了30多万。”
“赵政是你朋友?”
“以前是。”他低下头,“后来才知道,他是放高利贷的。故意设局坑我。”
我听完,没说话。
“嫂子,你是不是有办法?”韩炫明问。
那个女人又来了。
晚上,魏玉兰闯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叫嚷:“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弟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就把这房子卖了,给你们离婚!”
我说:“你卖不了。”
“我怎么卖不了?”
“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韩炫明的名字。按法律规定,只能我俩签字才能抵押。你签不了。”
魏玉兰愣住了。
“还有。”我站起来,看着那两个人,“你带人来我家,是想干嘛?”
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说话了:“韩太太是吧?我们是替赵老板来的。韩俊豪欠了40万,今天要是不还钱,我们就不走。”
“不走是吧?”我掏出手机,“那我报警。”
“你报呗。”矮个子冷笑,“报了我们也是走一趟的事。但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这种好说话的人了。”
我停了按号码的指头。
“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们赵老板说了,三天之内,见钱见人。不然,你自己想后果。”
说完,他们走了。
魏玉兰瘫在沙发上,嘴唇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心里头翻涌着什么,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害怕。我只知道,这辈子,我跟这个家,算是说不清了。
“妈。”我转过头,“明天早上,你过来一趟。”
魏玉兰抬起头看我:“干嘛?”
“要钱。”
05
第二天清早,魏玉兰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的妆画得整整齐齐,不像昨晚那个披头散发的样子。
看我坐在沙发上,她笑了笑:“欣瑶,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我没理她。
韩炫明也醒了,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坐在我旁边,愣了一下。
“妈,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你媳妇叫我来的。”她笑了笑。
韩炫明看了看我,问:“你找妈来干嘛?”
“拿钱。”我说。
“拿多少?”
韩炫明的脸色变了:“你……”
“我说了,我只有8万。”我看着他,“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拿得出来8万。”
韩炫明沉默了。魏玉兰脸上堆着的笑,也有点僵了。
“8万……不太够吧?”她试探着问。
“是不太够。”我说,“但我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魏玉兰看了看韩炫明,韩炫明低着头,没说话。她又看了看我,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
“行吧。”她站起来,“8万就8万,明天我们去银行。取了钱先还一部分。”
她走了以后,韩炫明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你别怪妈。她就是急。”
“我不怪她。”我说,“我怪你。”
韩炫明的脸白了:“我……”
“你是她儿子,你弟弟的事,我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吗?你什么时候能帮他把这个毛病改了?”
“炫明。”我说,“我嫁给你,是想好好过日子。我不怕穷,就怕不安生。”
“我知道。”他抱住我,“我知道。”
那8万块钱最终还是取了出来。
包在报纸里,厚厚一摞,放在茶几上。魏玉兰坐在对面,眼睛盯着那沓钱,像饿狼看肉。
“这是8万。”我说,“你拿去还赵政,剩下的……”
“我去借。”她说,“拼了命也要凑。”
她把钱收进包里,提着走了。
韩炫明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抽了好几口,才慢慢说:“欣瑶,你也看见了,我家就是这样。穷,窝囊,有爹生没娘养的,什么事都要你扛着。”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我娶你,是真心想过日子的。”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信我?”
“因为你每次都站在他们那边。”
他被我问住了。
我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06
事情没有因为那8万块钱而变好。
赵政那边的人收了钱,但韩俊豪欠的可不是8万。剩下的37万,像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一座山。
魏玉兰到处借钱,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家底薄,没人肯借。韩炫明把工资卡里的几万块钱全取了出来,又找人借了5万,凑了一部分。
韩俊豪被打断的那根手指,医生说接不回去了。
他躺在医院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瘦了一圈。魏玉兰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着。
“嫂子。”韩俊豪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还疼吗?”
“不疼。”他说,“习惯了。”
我看着他那只残缺的手,心里酸酸的。他才27岁,这辈子就毁了。
“嫂子。”他突然喊住我。
“嗯?”
“你是不是有钱?”
我僵住了。
韩俊豪盯着我:“我翻过你包,看见过一张银行卡的底单。上面写的余额,不是8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藏着钱?”
“俊豪。”我说,“你哥知道你翻我包吗?”
他眼睛躲了闪。
“你哥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我说,“你翻我包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妈。”
“那你……”
“我不说。”我说,“是因为你哥要是知道了,他会恨你一辈子。你明白吗?”
韩俊豪愣住了。
“我藏着钱。”我说,“但不是给你用的。那是我爸留下的棺材本,是我妈省吃俭用给我攒的。你们家,谁也别想动一分。”
韩俊豪的眼睛瞪大了。
“嫂子……”
“你好好养伤。”我站起来,“别想着欠债的事了。钱,我会还。”
我说完这句话,走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在我的手上,暖暖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把那张卡拿过来。”
“真要动?”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我下午送去。”
下午三点,我母亲薛玉静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都在里面。”她把信封递给我,“你拿去就是。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个信封里,装着的不仅是一张卡,还有我父亲留给我的遗嘱,我母亲这些年攒下的养老钱,还有我自己这8年不吃不喝存下来的工资。
整整800万。
我把它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
傍晚,我去医院找魏玉兰。
她在走廊里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我来了,她强笑了笑:“欣瑶,你咋又来了?”
“妈。”我说,“你跟我来一下。”
我带她去了一间没人的陪护室,把门关上。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魏玉兰看着那张卡,愣住了:“这是啥?”
“钱。”
“够还你儿子的债。”
魏玉兰的手开始抖。
“你在哪弄的这么多钱?”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爸留给我的。”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打断了她。
“我还钱的唯一条件是:从今以后,韩俊豪要是再赌,我就不还了。他的烂命,你们自己看着办。”
“欣瑶……”她哭了。
“你不用跪我。”我说,“我只想睡个安稳觉。你们家,已经让我睡不好了。”
她哭得更凶了。
我站起来,把卡收起来:“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银行转账。转完之后,你把债主叫来,当着我的面,把欠条撕了。”
第二天清早,我带着魏玉兰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姐看见转账金额,多看了我两眼。我面无表情地签了字,看着她把37万转进了赵政的账户。
魏玉兰站在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嘴唇发抖。
“妈。”我说,“你儿子的命,我买回来了。你们家,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走了。
出了银行大门,魏玉兰追上来。
“欣瑶,你别走!你听我说!”
我没停。
“儿媳妇!你就原谅我吧!”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
窗外,魏玉兰站在原地,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我发动了车,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歌。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07
还完钱之后,日子并没有好起来。
我本以为,只要帮他们还了这笔债,就能换来一个清净。可我错了。
韩俊豪的手好了以后,又开始赌。
开始是小赌,几十块钱的麻将。后来慢慢变大,几百上千。魏玉兰管不住他,韩炫明管不住他,谁都管不住他。
赵政也不放高利贷了,改做正经生意。韩俊豪就找了别的债主,欠了一屁股新债。
这次没欠那么多,只有十几万。
但够了。
够让我彻底死心。
那天晚上,韩俊豪跪在我面前。
“嫂子,你再救我一次!”
我看着他,觉得可笑。
“我拿什么救?”
“你肯定还有钱!你妈上次拿的那个信封里,肯定不只37万!”
“是有。”
他眼睛亮了。
“但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
“嫂子!”他喊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冷血?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我是人。”我说,“但你不是我弟弟。”
韩炫明站在旁边,没吭声。
“炫明,你说句话!”韩俊豪急了,“你老婆见死不救,你就眼睁睁看着?”
韩炫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欣瑶。”他终于开口了,“你说句话吧。”
“我说的话,你听吗?”
“你听吗?”
韩炫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愧疚,有乞求。就是没有坚定。
我笑了。
“炫明。”我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这8万是我的血汗钱。你要是真拿去给你弟填坑,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韩炫明愣住了。
“欣瑶,你……”
“我今天可以把这十几万还了。”我说,“但从今往后,你弟的事,你别再找我。你也别再找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看着他,“离婚。”
空气凝固了。
韩俊豪第一个反应过来:“嫂子,你说什么?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说,“我想了一个月了。”
他低着头,头埋得很深。
“炫明。”我说,“你跟我来。”
我把他带进卧室,关上门。
“你说话。”我说。
“你想听什么?”
“听你想不想。”
“想什么?”
“想不想跟我离婚。”
他愣住了。他看着我,脸上全是茫然。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留得住你。”
我心里一酸。
“炫明。”我说,“我嫁给你,是真心想过日子的。可你们家,除了你,还有你妈,你弟,一个个都把我当成取款机。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知道你不喜欢。”
“你知道还让我忍?”
“我没让你忍。”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能咋办?那是我妈,我弟。我不能不管啊。”
“你管得了吗?”
“炫明。”我说,“我今天把话挑明。你要是不离婚,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跟你妈,还有你弟,断干净。”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妈和你弟的事,你不用管了。他们出什么幺蛾子,都跟你没关系。”
“那是我妈!”
“那也是你弟。”
“我不能不管。”
“好。”我说,“那我走。”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欣瑶!”他拉住我,“你别走!”
“那你选。”
他犹豫了。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有泪。
他说:“我不能选。”
“那我替你选。”
我推开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塞进旅行箱。他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能不能别走?”他的声音很轻。
“不能。”我说,“我再不走,迟早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韩俊豪还在客厅坐着。看见我拖着行李箱,他愣住了:“嫂子!”
我没理他,换了鞋,拉开门。
“嫂子!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眼前是空荡荡的楼梯。阳光从那头照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笑了一下。
从今往后,终于不用再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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