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检室的空调开得有点足,冷气直往脖子上灌。
大夫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孙淼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低头翻了翻病历。
我以为他是要问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之类的问题,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们家老二几岁了?”
他问得随意,像在聊家常。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转头看孙淼,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您刚才说什么?”
大夫愣了一下,把病历翻回第一页,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我俩:“这上面有记录,去年妇科检查,备注里写着‘已育一子’嘛。我以为你们已经……”
孙淼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出去一下。”
她说完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01
我坐在诊室里,脑子嗡嗡的。
大夫的表情有点尴尬,赶紧解释说可能是病历写错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让我别往心里去。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有男人提着保温桶,有护士推着药车。我站在走廊中间,左看右看,不知道孙淼跑去了哪个方向。
掏出手机打她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你在哪儿?”
“厕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哪个厕所?”
“你们先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没说话,挂断电话往三楼女厕的方向走。到了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大姐,我问她里面有没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的,她说没看到。
我又打她电话,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了。
心里那团火慢慢烧起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继续打。第三遍的时候,她接了,声音发颤:“怎么了?”
“你到底在哪儿?”
“我在医院后门那个小公园,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快步往电梯走去。电梯里人对人,挤得跟罐头一样。我站在最里面,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大夫那句话。
“你们家老二几岁了。”
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事医院第一个知道。
怀孕了医院知道,得了什么病医院知道,有没有孩子医院也知道。
我以为婚检就是走个过场,抽个血、做个B超,完事了。
出医院后门,左拐走了几十米,果然有个小公园。
几张长椅,几棵歪脖子树,草地上蹲着几只麻雀在啄食。
孙淼坐在最里面那张长椅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抬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着白。
“你跟我说实话。”
我的声音还挺平静的,我自己都没想到。
她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手背上,顺着手指缝流下去。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把她的手掰开,让她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看起来狼狈得很。
“高峯,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你先告诉我,那孩子是谁的。”
她的嘴唇又哆嗦起来,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生过一个孩子。”
那一刻,我感觉被人往心口上捶了一拳。
“他今年四岁,不对,快五岁了。在老家,跟我外婆住。”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谁的?”
“我以前那个男朋友的。”
“曹龙?”
她点了点头。
我松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风吹过来,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我们认识一年了。
一年里,她跟我说她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这座城市打拼,说她爸妈离婚早,她跟着妈妈过,说她没什么恋爱经历,跟大学同学谈过一段,毕业就分手了。
我从来没怀疑过她。
现在想想,有些地方其实是不对劲的。
比如她每次说到老家的事情,总是含含糊糊。
比如说她要每个月给外婆打生活费,数额还不少。
比如说她从来不带我回老家,说是家里条件差,不好意思。
我就没往那方面想。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问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在我跟你求婚之前?还是在我们结婚之后?还是等到有一天你带着那个孩子回来,跟我说‘这是你儿子’的时候?”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高峯,不是的……”她抬起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公园里有人回头朝我们这边看。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那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我不公平。”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妈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她不说话了,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
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陪我加班到深夜,在我妈生日那天买了个蛋糕过去。
我妈那时候高兴得不行,说这个姑娘真不错,懂事,会来事。
我蹲下来,声音低下来:“孙淼,我现在需要一个解释。”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
“我怀他的时候,刚毕业,什么都没准备好。曹龙劈腿,跟我分手了。我不敢跟我妈说,怕她骂我,怕她逼我打掉。我一个人去了医院,都躺上手术台了,护士问我想好了吗,我又下来了。”
她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我觉得那是一条命,我不能那么狠心。”
“那你为什么不留着他?”
“我养不起啊。”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
“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我怎么养他?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房租就要去一千五,剩下那点钱买泡面都不够。我把他生下来,让我外婆带着,每个月给她们打两千块。这一打,就是五年。”
我站起来,把双手插进兜里。
风有点凉,吹得我后背发冷。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我不怎么抽烟,一年到头也就喝多了的时候来两根。但这一刻,我特别想抽。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不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高峯,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02
那天的谈话没有结果。
我抽完烟,把她送回了她住的地方,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她楼下,我看着她上了楼,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回来,问了一句:“婚检怎么样?”
“还行。”
我不敢看她,低着头换鞋。
“什么叫还行?有没有查出来什么问题?”
“没查呢,医生说还要等几项结果。”
我编了个谎话,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闭上眼,全是大夫那句话。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孙淼的名字,手指头在上面悬着,就是按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饭桌上开始念叨了:“你们婚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跟你爸商量了,这婚事不能再拖了,该办的事赶紧办。人家姑娘也不小了,你们早点定下来,我们也好抱孙子。”
我埋头喝粥,没搭话。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回句话啊。”
“妈,这事儿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五了,还等什么?等你四十岁再生孩子啊?”
我放下碗,说了句“我去上班了”,拎起包就出了门。
到了公司,一上午什么活儿都没干。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愣。同事实在看不下去,凑过来问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中午的时候,孙淼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有。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你能不能晚上来一趟?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几点。”
“八点吧,我家。”
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吃了份套餐,又坐了一会儿,才开车往她那儿去。
孙淼住的地方离我那儿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她租的是个老小区的两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以前我经常去,她给我做饭,我帮她修电脑、搬重物,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深夜。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饭。
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她把菜端上桌,摆好了碗筷,坐在那儿等我。
“来了,坐吧。”
“我吃过了。”
“再吃点,我今天做得挺多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炖得挺烂,味道不错。
她没吃,就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又不红了,但眼泡有点肿,应该是哭过。
“高峯,我昨天跟你说的事,你……想了一整天,有什么想法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想听听那个孩子的具体情况。”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叫浩轩,孙浩轩,跟我姓。今年五月份满五岁,在老家镇上上幼儿园。是我外婆在带,我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块钱的生活费。”
“你见过他吗?”
“见过。过年回去,还有暑假的时候,我会把他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那他也知道?”
“知道。他知道我是他妈妈。”
“那曹龙呢?”
“他知道有个儿子,但从来没管过。每年过年象征性地给孩子发个红包,就没有别的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丢人。
“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偶尔。他要是想跟孩子视频,会给我发个消息。我不主动找他。”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口堵得慌。
“孙淼,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个孩子带到我们以后的婚姻里?”
她没说话。
“你说话。”
“我……我没想好。”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
“我想过把他接过来,但又怕你不接受。我想过把他一直在老家放着我外婆,但心里又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高峯,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结婚的人。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我们断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让我再想想。”
03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上班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淼的话和她那张哭红了的脸。
我妈看出了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事情是我三姨捅到我妈那儿的。
三姨有个同学在妇幼保健院工作,恰巧那天婚检值班的大夫认识那同学,随口提了一嘴。三姨知道了,转头就跟我妈说了。
我妈当时正在家里包饺子,接完电话,手都没洗,就往我单位打电话。
“你下班赶紧回来,我有事问你。”
那语气,我听出来不对劲。
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三姨。我爸坐在饭桌边上低头看报纸,但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你自己!”
我妈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你都查出来什么了?你女朋友怎么回事?人家说她生过孩子!”
我没有否认,因为我知道瞒不住了。
“是。”
“是?”我妈愣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地就承认了。
“她生过一个孩子,跟别人生的,五岁了。”
“你……你知道?”
“她刚告诉我的。”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慢慢变红。
“我就说她怎么那么着急跟你结婚,原来是个破烂货!”
“妈!你别这么说她。”
“我不这么说她怎么说她?你找了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回来,还准备跟她结婚,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三姨在旁边帮腔:“就是,高峯啊,你条件也不差,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要找个带孩子的,这不让人笑话嘛。”
“那孩子不是她的,是她外婆在带。”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她生过,就是生过。这是事实!”
我妈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出来了。
“我跟你爸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买房,就指望着你找个好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倒好,找了个……”
她说不下去了,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哭。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也难受。
我知道我妈不容易。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厂里上班,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我妈在操持。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哭了半宿。
我工作以后,她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找个好姑娘,一家子人好好过。
可现在,她的愿望被打破了。
“妈,你消消气,这事儿还没定。”
“没定?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她在一起!”
“我没那么说。”
“那你现在就去跟她分手!把她给我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这一晚上,家里乱成一锅粥。
我妈哭,我爸叹气,三姨在旁边出主意。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关上灯,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手机亮了,是孙淼的电话。
我接起来。
“喂,高峯,你还好吗?”
“不好。”
“你妈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不是很生气?”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下去。我们又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好像在哭,又好像没有。
“那要不,我们分开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结了。你别夹在中间为难。我不想看你跟你妈吵架。”
我握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不然呢?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变得很紧,带着一点颤抖,“我没别的办法了。”
我伸手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你先别做决定。让我再想想。”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撑在窗台边沿,低头看着楼下那条灰白的水泥路。
我妈还在客厅里跟我爸吵架,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语气很冲。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04
那之后一个星期,我没联系孙淼,她也没联系我。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
到了公司,埋头工作,下了班就回家。
回到家,我妈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就是冷哼一声,或者直接把我的房门关上。
我知道她在气头上,也不想跟她吵。
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开车去了郊区。没有目的地,就是兜风。开到一个水库边,把车停下,坐在堤坝上抽烟。
回来的时候,我在县城下了高速,拐到那条通往孙淼老家的路上。
我没去过她老家,但她说起过大概的位置。
顺着那条乡道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
我停在一个村子口,看着那些低矮的瓦房和泥巴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那个孩子住的地方。
我没有下去问,就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然后掉头开回去了。
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的菜还是热的。
“吃饭吧。”
她的语气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孙淼那个事,你能不能先别逼她了?”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你就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她这个人,真的挺好的。工作认真,脾气也好,对我也好。就是……就是年轻的时候犯了一次错误。”
“那错误可犯得够大的!”
“我知道。但她也没把孩子扔了,一直在养着。”
“那还不是她自己作的?自己作的孽自己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知道你觉得她配不上我。但我想清楚了,我愿意跟她在一起。”
“我说,我要跟她结婚。”
我妈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
“我没疯。”
“你还说你没疯?你找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结婚,你是嫌别人笑话你笑话得不够?”
“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在乎!”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我就你一个儿子,我就指望着你过好日子。你现在要找个这样的女人,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外面走?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我儿子找了个好姑娘,懂事,孝顺。”
“懂事?孝顺?她敢骗你,她哪一点懂事了?”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孙淼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发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五六声,接了。
“喂。”
“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刚才在洗澡。”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像前几天那么低落。
“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我想见你。”
她又停顿了一下:“明天吧,明天我休息,你来我这儿。”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孙淼那儿。
她开了门,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睛没那么肿了,还画了点淡妆。
“进来吧。”
我进去,看到她正在收拾东西,客厅地上摆着几个纸箱。
“你在干嘛?”
“收拾一下。”
“收拾屋子?”
“不是,是把东西打包。”
我愣住了:“你要搬家?”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高峯,我想好了。我们的事就算了。”
“我说,我们不结婚了。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孙淼,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挺好的啊。”
“你……”
我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回箱子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高峯,我知道你为难。我也知道你妈不会接受我。与其两个人都难受,不如就断了。你去找个好姑娘,一个家世清白、能让你妈满意的姑娘。我呢,就回老家去,跟我外婆一起把浩轩带大。”
“你别走。”
“我不走,在这待着干嘛?等着你妈上门?还是等着你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里发酸。
“这一年,我很开心。真的。你对我好,你妈对我也好。是我福薄,没那个命。”
“孙淼……”
“别说了。你就走吧。”
我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推了我一把,我没动。
“你走吧!”
“我都说了我们不结婚了!你听不懂吗?”
“我听得懂。”
“那你还站在这干嘛?”
“我不想走。”
“不想走你也得走!”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把一把地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把什么都跟你说了,我把身家性命都跟你摊牌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妈在单位门口骂我,我忍着。你一连一个星期不联系我,我忍着。现在我自己松口了,你又不走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她一边说一边哭,声音越来越大。
我没说话,看着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我以为你会怪我怪我,怪我没站在你这边。可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想的也很简单——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我们就一起想办法。你要是不想了,我也不怪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我要是说,我还想呢?”
我的心一下子定了。
05
我跟孙淼达成了一个共识:给我妈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这件事。
孙淼也答应我,不会一走了之。她继续上班,继续住在那套租来的房子里,等着我去劝我妈。
但我低估了我妈的固执。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妈不理我,不跟我说话,做饭也不做我的份。
我爸偷偷给我送饭,被我妈骂了一顿。
他没办法,就趁我妈出门的时候,把饭菜端到我房间。
“爸,你说我妈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你妈就是这个脾气。等她气消了就没事了。”
“我看她这气压根就没打算消。”
我爸叹了口气,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说:“你要是真觉得那姑娘好,你就坚持住。你妈那边,我去挡着。”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一辈子老实本分,在家从来说不上话。他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玉芳没打算善罢甘休。她托人打听孙淼的家庭背景,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线索断在了一组转账记录和微信聊天截图上。
那天晚上,我妈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张截屏,拍的是银行流水和微信聊天记录。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流水很清晰:每个月十号,固定转账两千块,备注是“生活费”。
微信聊天记录也很清晰:最近一周,和曹龙有过三次视频通话记录。
我妈指着一个头像问我:“这个男的,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吧?”
我看了那两张截图,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高峯啊,你说你要跟她在一起,你了解她多少?她都跟你说实话了吗?你不是说她跟那个男的不联系了?这微信号上的通话记录怎么算?”
我盯着屏幕,想找个理由替孙淼解释,可嘴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跟我说过还在视频通话。更没告诉我,上个月她还给一个男的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的却是“子豪上学”。
她明明说,她跟曹龙早就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几张截图。虽然不全,但也足够证明孙淼在撒谎。我握着手机,指节都捏白了。
她不是说“偶尔才联系”吗?她不是说“他从来不管孩子”吗?
那这笔钱又是怎么回事?
“妈,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我妈冷笑一声:“有数?你跟我说有数,可你接下去怎么办?还跟她一起吗?”
我没说话。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聊天记录。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拨通了孙淼的号码。
“喂?”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吵醒的。
“我问你一件事。”
“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你每个月还在跟曹龙联系?”
她沉默了一下。
“视频电话,我让他看看孩子。”
“那笔钱呢?”
“什么钱?”
“上个月,你给他转了笔钱。备注是‘子豪上学’。”
她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慢,很沉。
“好,你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
她又沉默了一阵。
“高峯,有些事,我想等到当面再跟你说。”
“那我过去。”
“现在?”
“现在。”
我挂断电话,抓了件外套往外走。
开车到她那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还能有什么理由。
到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旧睡衣,靠在单元楼门口的墙边上,夜里风大,她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站到她面前,看着她:“说吧,我听着。”
“那笔钱,是给曹龙让他给孩子买学习用品的。上个月浩轩说要上绘画班,镇上没有,曹龙说要带孩子去县城上。那笔钱是报名费和画具的钱。”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因为我怕你知道我跟曹龙还有联系,就不跟我了。”
“可你是我女朋友。这种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说了你就能接受?说了你妈就能不闹了?说了我就能把那孩子丢下不管?”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高峯,我背着一个孩子,走到哪儿都背着。不是我不想放,是放不下!”
她吼完,就哭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把路灯的光砸碎成一瓣一瓣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笔钱,是正当的开支,我能接受。但以后这种事,你得告诉我。我不希望再从我家里人嘴里知道你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我,哭得更凶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我总感觉,她还有事瞒着我。
06
五月刚过,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我回了一趟老家,帮我外婆修电视。走的时候顺便拐去了一家出租屋,那是我一个老同学张伟住的地方。张伟在县城派出所上班,平时消息很灵通。
那天晚上,我跟张伟喝了几杯,就聊到了孙淼和曹龙的事。
“曹龙这个人,我听说过。以前在县里跑物流,后来去了南方,最近好像又回来了。”
“他回来了?”
“听说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回老家呆着。而且他经常去镇上一个幼儿园接一个小孩,说是他儿子。”
张伟随口说了一句,手里的啤酒瓶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小孩,是不是叫浩轩?”
“好像是叫浩轩。怎么了?”
我没答话,一杯酒灌下去,胃里烧得慌。
张伟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那个小孩,是我女朋友跟前任生的。”
“啊?”张伟愣住了,“那曹龙去接他,你女朋友知道吗?”
我那天晚上喝了半箱啤酒,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孙淼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在哪,我没回。她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也没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孙淼家。
“曹龙最近是不是经常去接孩子?”
孙淼愣了一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有时候去。他说他最近在老家,想多陪陪孩子。”
“你不是说他不管吗?”
“他之前确实不管。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殷勤了。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但他要看孩子,我也没办法拦着。”
“你没办法拦着?你是孩子的妈,你说了不算?”
孙淼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又开始泛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突然回来?是不是知道我们要结婚了,心里不平衡,想搞事情?”
“他没那么坏……”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我看着她:“你们分手的时候他还劈腿呢,我凭什么相信他现在就变好了?”
孙淼被我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老家一个亲戚的电话。
亲戚说话吞吞吐吐的,说是一个叫曹龙的男人,在镇上到处跟人说他儿子就是他那点事,“那个孙家的女儿,生了我儿子的,现在要嫁人了,还想把我儿子甩了。”
我听到这些话,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我放下电话,点了一根烟,坐在门口抽了很久。烟雾在眼前升起来,散开,混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孙淼从屋里出来,看着我,问:“怎么了?”
“曹龙在镇上到处跟别人说,你生了他儿子。”
孙淼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怎么这样!”
“他还能怎么样?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发完火,看着她。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站在一个即将被搅烂的边缘,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是裂开的桥。可我不能退,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孙淼要一起面对。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
我甚至想过,要不就放弃了。
可每次我想到孙淼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高峯,我放下了吗?”她的眼睛里全是碎的光,像一块摔断了的玉,又硬又脆。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周六一早,我去了县城,找到了曹龙住的地方。
我敲开门的时候,曹龙正在吃泡面,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是?”
“许高峯。孙淼的男朋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笑了笑:“哦,就是你啊。进来坐呗。”
屋里乱得跟狗窝一样,地上扔着啤酒瓶和外卖盒子,窗台上落满了灰。我在一张破沙发上坐下来,把烟灰缸放到茶几上。
“你来干嘛?”
“我要跟你谈浩轩的事。”
“我儿子,你有什么好谈的?”
“我承认,孙淼生了他。但这些年是孙淼一个人在养,你管过一天吗?”
曹龙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靠,冲我笑了笑:“那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生。”
“那你现在去镇上到处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话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有个儿子,她是我儿子的妈。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早不管,现在蹦出来装好人,不就是想恶心人吗?”
曹龙的脸沉下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谁啊?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那是我儿子,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站起来,看着他。
“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别到处去说那些话。你让一个五岁的小孩以后怎么在镇上抬得起头?”
“我怎么让我儿子抬不起头了?我这个当老子的认他,他有什么抬不起头的?”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你跟我那对象结婚,行啊。就是以后我儿子管你们叫爸妈,你乐意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叼着烟,笑得很得意。
我没理他,走了出去。
我回到孙淼那儿,把见曹龙的事跟她说了。孙淼听完,脸色煞白,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
“这种人,你能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我气得头皮发麻,“他就是个无赖。”
孙淼低头,半晌才开口:“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躲着他。我没想到他会回来。”
我点了根烟。
“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
我抽了大半根烟,才开口:“我回去让我妈先别闹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07
那天晚上,我刚回到家,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又急又慌:“我妈在镇上出事了!您快帮帮忙!”
是孙淼。她说话声音发抖,背景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哭声。
“怎么了?你慢慢说!”
“曹龙他……他把浩轩接走了!他说他要带孩子走,我外婆拦他,他把我外婆推倒了,摔伤了腰!”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你们现在在哪?”
“镇卫生院。我外婆在抢救,孩子……孩子被他带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就往楼下冲。开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往县城的方向狂奔。
一个半小时的路,我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镇卫生院里乱成一锅粥。孙淼正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她的外婆刚被推进急救室,摔到了腰椎,医生说要观察情况。
“浩轩呢?”我蹲下来问她。
孙淼抬起头,泪眼模糊:“曹龙抱走了,坐一辆面包车走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报警了没有?”
“报了!派出所那边说他们已经去查了,但现在还没消息。”
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坐着的同学张伟,赶紧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把情况了解了一遍,回我说那辆面包车往南边走了,已经出了县城,可能有往省城去的打算。
我又问孙淼:“曹龙在省城有亲戚吗?”
“我不知道,他好像有个表姐在那边。”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张伟,他那边赶紧派人联动省城那边去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孙淼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手抱着肩膀,一直在发抖。她头上还顶着从家里跑出来时没来得及捋的乱头发,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头都是硬的。
“没事的,会找到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出来了。
两个小时后,张伟给我打了电话。
“人找到了。在高速服务区,他抱着孩子下了车想换车,被我们拦下了。孩子没事,就是吓到了,还在哭。”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孩子身体没问题吧?”
“没问题。等会儿带到镇上来做笔录,你们过来接人就行。”
我把消息告诉孙淼,她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软在椅子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但嘴角是往上的。
“谢谢……谢谢……”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曹龙被带回镇上后,孙淼去做了笔录。我抱着浩轩,坐在派出所外面的长椅上。
这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长得跟孙淼很像,但鼻梁和嘴唇的轮廓跟曹龙很像。
他有点害怕,紧紧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叔叔,我妈呢?”
“你妈在里面做笔录,一会儿就出来了。”
“外婆呢?”
“外婆没事,在医院休息。”
他点了点头,又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妈说你是我爸,是真的吗?”
我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愣在那里。
孙淼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抱着浩轩。浩轩一看到她,就扑了过去。
“妈!”
孙淼一把抱住他,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晚上,我在小镇的旅馆里住了一夜。孙淼没去找曹龙,也没回出租屋,就带着孩子跟我在旅馆里待着。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孙淼回城。
曹龙被拘留了,派出所说他涉嫌抢孩子的行为证据确凿,暂时不会放出来。
回去的路上,孙淼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浩轩在后面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睡得很香。
开到一个休息区的时候,我停了车,下车抽了根烟。
孙淼也下了车,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高峯,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要带浩轩回老家。曹龙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他以后肯定还会来闹。我不能让你也跟着搅进来。”
“你听我说完。”她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的。但这件事已经不止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还有一个孩子,还有一个不讲道理的前任。我不能让你也跟着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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