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水库边风大。我坐在折叠椅上,鱼漂纹丝不动。手机亮了,是吴嘉怡发来的微信:“你到底在哪?爸说要跟你断绝关系。”我没回。

又一条:“你知不知道我爸多要面子?你就不能回来道个歉?”

我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进副驾。

不是不在乎她,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越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越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今天中午那杯酒我没喝,不是因为我小气。

是因为岳父说“你没资格”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吴嘉怡低下了头——她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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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景明,今年三十五岁。说得好听叫创业者,说得难听就是搞电脑的。这个标签是我岳父吴银锁给我贴上去的,贴了十年。

我岳父退休前是县里一个科室的小科长。

说是科长,其实也就管三个人。

但退休这些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小区凉亭里跟老头们吹牛:“我五个姑爷里,肖武混得最好,县财政局副局长,正经八百的实权部门。”

有人问:“听说你家还有个搞电脑的?”

吴银锁就摆摆手:“那个啊,算了吧。整天对着屏幕,钱没挣多少,坐得腰都坏了。”

这话我听过不下十遍。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我跟我媳妇吴嘉怡结婚八年。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听家里的话。

她爸说东她不敢往西,她妈骂她她从不还嘴。

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孝心”,但在我看来,她这辈子活得太怂。

我公司叫“云端创想”,做的是企业数据管理系统。

说白了就是帮工厂、商场、医院做线上管理。

三年时间,我从一个人一台电脑干到五十个人的团队。

去年公司营收破了一千万,纯利润也有四百多万。

但这些事,我从来不在岳父面前提。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

有一回我随口提了一句最近签了个大客户,岳父连头都没抬:“搞电脑的能签啥大客户?都是些忽悠人的事。”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说了。

我买了一辆奔驰商务车,平时接送客户方便。吴嘉怡让我开到她爸面前去,我没答应。我说:“开那车干啥?你爸又看不懂。”

她就不吭声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我岳父看不懂。

是他压根不想看。

他活了一辈子,衡量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就三个标准:是不是公务员,是不是领导,认不认识当官的人。

像我这种“搞电脑的”,再好也好不到哪去。

吴银锁六十四岁那年,我悄悄给他在银行开了张卡,每个月往里面转两千块钱,说是吴嘉怡给他的零花钱。

岳父从来不过问钱是哪来的,只是有一回在饭桌上嘀咕了一句:“嘉怡啊,你婆婆家条件一般,你就别总往娘家打钱了,一个人养个家也不容易。

他在替我省钱。

我听到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但也就那一回。

更多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是对另外四个女婿的偏爱。尤其是对肖武。

肖武是我连襟,娶的是吴家的二姑娘吴嘉玲。

四年前肖武从财政局的一个普通干事提了副局长,那之后他在吴家的地位就跟皇上似的。

逢年过节,岳母亲自下厨给他炖鸡。

家里有客人来,岳父必定让他坐主位。

喝酒的时候,岳父笑嘻嘻地给他满上:“武子,喝,多喝点,明天让司机送。”

我坐他对面,岳父看都不看我一眼。

说实话,我不是没难受过。

有一回我在公司开会开到半夜,吴嘉怡给我打电话:“景明,我爸今天又夸肖武了,说人家当副局长多体面。你说你就不能去考个公务员吗?”

我那时候正要签一个两百万的单子,满脑子都是数据报表。听到她这话,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说:“嘉怡,你知不知道我公司今年赚了多少钱?”

她说:“我不管多少钱,我爸就看不起你。”

我说:“那你看不看得起我?”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路灯照在玻璃上,映出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看着那张脸,心想:你能怪谁?

还不是怪你自己太软。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爱争。

我妈说我小时候在幼儿园,别的小孩抢我玩具,我默默地就松手了。她说你咋不抢回来呢?我说抢来抢去没意思。

这个性格跟着我长大,跟着我创业,也带进了我的婚姻。

我不愿意跟吴嘉怡吵。

吵赢了又能怎样?

她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我有我的公司,有我的团队,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犯不着为了“岳父看不看得起”这种事内耗。

所以这些年,我就这么忍着。

忍到吴银锁六十五岁大寿那天。

那是农历腊月十五,周六。

岳母梁桂兰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

包了县城最大的天香酒楼,请了十桌客人。

亲戚朋友、老同事、老领导,能来的都来了。

梁桂兰给我打电话:“景明,你到时候穿整齐点。别穿你那运动装了,穿件西装。”

我说:“行。”

她又说:“你那车太破了,开到门口不好看。到时候你把车停远点,走着进来就行。”

我开的是奔驰商务。

但我不想跟她争。我说:“行。”

挂完电话,吴嘉怡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她说:“你就不生气?”

我说:“生啥气?”

她说:“我妈让你别开车过去。”

我说:“停远点就停远点呗,走走更健康。”

吴嘉怡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一种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失望。

她失望的不是她妈对我不好。她失望的是我从来没有反抗过。

02

寿宴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麻料西装,灰蓝色的,花了一万二。

吴嘉怡帮我系扣子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说了一句:“挺好看。比肖武那身强。”

我心里一动。

肖武那天穿的是灰色定制西装,袖口绣着名字,据说花了八千多。

我没见过,但我能想象出来是什么样子——那种标准的官场打扮,衬衫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

我的风格就随意多了。麻料西装不扎领带,里面是一件浅色针织衫。这不是故意对比,是我平时就爱这么穿。

但到了天香酒楼门口,我一下就明白了梁桂兰为什么让我把车停远点。

天香酒楼门口停着的,最差的是帕萨特。肖武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正中间,特别显眼。而我这辆奔驰商务,虽说比奥迪贵出一倍,但谁认识呢?

我把车拐到隔壁市场旁边的巷子里停好,跟吴嘉怡一起往酒楼走。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说话声。梁桂兰穿着一身暗红旗袍,站在门口迎客,发髻盘得高高的,满脸红光。

看见我,她的表情略微顿了一下。

“来了?”她说,目光扫过我身上,从上到下,“嗯,还行。进去吧。”

吴嘉玲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笑着说:“哟,景明,今天打扮挺精神啊。花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钱。”

她就笑笑,没再问。

进了大堂,十桌摆了满满当当。最前面那桌是主桌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镀金的餐具,上面写了几个字——“贵宾席”。

主桌上坐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岳父吴银锁、岳母梁桂兰、肖武和吴嘉玲、吴凯和他女朋友,还有两位我不认识的老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岳父的老领导。

我扫了一圈,没找到我的位置。

梁桂兰领着我走到角落里一张桌子前,说:“你坐这儿。”

我看了那张桌子一眼,上面摆的是塑料餐具,桌布是白色的——跟主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桌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嘴。

“这桌……”我张了张嘴。

“小孩多,你帮忙照看着。”梁桂兰说,已经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箱茅台,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人随手搁下的砖头。

吴嘉怡站在我旁边,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几分钟,我心里翻了好几个浪头。

第一个浪头是委屈。

我他妈的今年年入千万,连桌主桌都坐不上去?

第二个浪头是愤怒。

但愤怒还没涌上来,又变成了更深的委屈——我不是没出息,是你根本不愿意看我有多出息。

可到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两箱茅台放在主桌旁边,然后在角落那张桌子前坐下来。

坐我旁边的是吴嘉怡堂姐家的孩子,十三四岁,剃着平头。他看了我一眼问:“叔叔,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姨父。”

“哦,”他低头玩手机,“我听我妈说你是搞电脑的。”

我说:“对,搞电脑的。”

他就没再理我了。

我坐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淡的,连茶叶都没放。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吴凯端着一杯酒走过来。

吴凯是我小舅子,今年二十八,在县人社局上班。

人长得精神,就是缺德。

他走到我面前,端着酒杯不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确定大家都注意到他了,才开口。

“姐夫,这桌坐得还习惯吧?”

我说:“还行。”

“那就好,”吴凯笑了笑,“我就怕你坐不惯。毕竟主桌那帮人都吃皇粮的,你在那边可能搭不上话。”

旁边有亲戚听见了,偷偷笑了一下。

我没接话。

吴凯又说:“姐夫,你最近生意怎么样?我听我妈说你又换车了?啥车啊?”

我说:“奔驰。”

“奔驰啊,”吴凯拖长了声音,“那是好车。不过姐夫,不是我说你,你这开奔驰了,也该请大家吃顿饭见见世面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说:“行啊,有空再说。”

吴凯笑得更欢了:“得嘞,那我等着啊。”

他走了之后,我旁边的平头孩子抬起头来问:“叔,你真有奔驰啊?

我说:“有。”

“那你咋不开到门口来?”

我张了张嘴,顿住了。

是啊,我咋不开到门口来?

我说:“婶子让我停远点。

平头孩子想了想:“为啥啊?

我说:“可能怕我车太好,被偷了吧。”

他没听懂。继续低头玩手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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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大堂里气氛热了起来。

岳父吴银锁站在主桌前说话:“今天是我六十五岁,大家给面子来凑个热闹。我这人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有这么几个好姑爷,挣脸!

底下有人起哄:“老爷子,说说你家哪个姑爷最有出息!”

吴银锁看了肖武一眼,笑着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嘴上说一样,眼睛可没一样。他看肖武的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肖武站起来,端着酒杯往中间走。

他今天确实是主场。

灰色的西装格外扎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都能听见:“爸,您今天过寿,我也没啥好东西送您,就给您买了辆车,您平时出门去镇上,方便。”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哗然。

“车?”

“帕萨特!”

“武子够大气啊!”

岳父眼眶都红了,站起来跟肖武握手:“武子啊,你就别破费了,叔有啥不开的——”

“开!”肖武按住岳父的手,“您必须开。”

底下一阵掌声。梁桂兰嘴都合不拢了,拼命往肖武碗里夹菜。

那辆帕萨特,二手市场大概值十几万。肖武一个副局长的工资,想买个新车确实吃力。但二手帕萨特也够岳父在老头们面前吹上半年的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那两个箱子里装的茅台,单瓶出厂价两千出头,两箱二十四瓶,五万多块。我没说话,是因为我觉得送礼这事儿,送到人心坎上才算数。

但显然那两箱茅台没送到。

吴凯这时候走过来,蹲下身子翻了翻我的箱子:“哟,茅台?姐夫,你这是真货还是假的?”

我说:“真的。”

“哎呀,姐夫,”他笑了笑,“你不会是让人骗了吧?现在这行当假货多得很。我单位有个同事买的假茅台,喝得差点住院。”

我说:“这是飞天茅台,从官网定的,有防伪码。”

“防伪码也能造假啊,”吴凯摆摆手,“姐夫你搞电脑的,你肯定知道。”

这话里带着刺,我听得出来。

梁桂兰这时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箱茅台,轻描淡写地说:“先放墙角吧。今天桌面上酒够喝了,武子带了一箱五粮液呢。”

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景明你坐回去吧,这边没你的事。”

我站起来,回到角落桌坐下。

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隔壁桌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我隐约听到有人说:“这周景明也是个有出息的人,开公司的,咋老被老吴家看不上一眼?

“你不知道?老吴一辈子就看不起做生意的。觉得做生意的都是耍嘴皮子的。”

“可人家比肖武赚得多啊!”

“赚得多咋了?老吴又不认。”

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敲进我耳朵里。

不是因为那几句话让我难受。而是我意识到——连隔壁桌的亲戚都看得出来我在这个家是什么地位。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

吴嘉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我旁边。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样。”

我说:“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主桌。

那一刻我看着她往主桌走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从我们结婚那年算起,八年了,她从来没因为我在这个家里的遭遇,替我说过一句话。

一次都没有。

04

下午两点,梁桂兰张罗着切蛋糕。

十桌人热热闹闹地站起来,端着杯子往主桌聚过去。岳父吴银锁红光满面,站在蛋糕前,举着话筒说:“今天高兴——高兴啊——”

底下人鼓掌。

我也站了起来,端着杯走到主桌前。

不是我想凑热闹,是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岳父的寿宴。

我把礼送到了,人到了,该走的流程走完,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

我端着杯站在主桌前,说:“爸,我敬您一杯。”

吴银锁正跟肖武碰杯喝酒,听见我的声音,头都没回。

“放着吧,”他说,“忙着呢。”

我端着杯,站在那里。

周围几个亲戚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手里的酒端着,举了大概有三十秒。

梁桂兰从旁边挤过来,拍了我一下:“你咋还在这儿站着?回去坐着吧,主桌这边人多,你小孩那桌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我敬爸一杯酒。”

“敬什么敬,”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主桌坐的都是长辈、领导,你个晚辈敬什么酒?回头我替你跟爸说一声就行了。”

她这话声音不小,旁边几桌的人都听到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杯里的酒,我一口也没喝。

我转身走了。

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吴银锁正跟肖武称兄道弟地喝交杯酒。

梁桂兰举着手机拍照。

吴凯在给亲戚们敬烟。

吴嘉怡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没有看着我。

我走出天香酒楼的大门。

门外的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抽了一根。

抽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大堂里传来一阵哄笑——是肖武在讲段子。

我掏出手机,找到吴嘉怡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先走了。”

然后我删了那行字。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隔壁市场那条巷子,启动那辆奔驰商务,一脚油门离开了县城。

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来没感受过的疲惫。

往市里开的路上,我胡思乱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跟吴嘉怡结婚那天的场景。

岳父在台上说话的时候,讲的是“嘉怡是我们家的好闺女,嫁给周景明我们放心”,但话锋一转就说“不过景明这孩子还是年轻,以后得多努力”。

那话听着像是祝福,但细品之下,全是嫌弃。

我还想起有一年过年,岳母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吃年夜饭。

我高高兴兴去了,结果发现岳父让肖武坐主位,我连上桌都上不了——直接被安排到了厨房门口的小桌上。

那桌上坐的都是小孩子,跟今天一模一样。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不往心里去。不是我不在意,是我觉得——“家和万事兴”。

但今天我突然不想“和”了。

不是我不爱这个家。是我发现,当你一直在委屈自己来维持一个家的表面的“和”,你其实就是自己骗自己。那个“和”不是真的。是假的。

车开到水库边的时候,我熄了火。

这个水库我不常来,但知道这里能钓鱼。我一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风很大,吹得我脸发麻。

我坐了半小时,然后去后备箱翻了翻——里面还真有一根鱼竿,是去年夏天买的,只用过一次。还有一包鱼饵,不知道过期了没有。

我把鱼竿架好,鱼饵挂好,把竿子往水里一甩,然后坐在折叠椅上。

我不等哪条鱼上钩。我等的是其他什么更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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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四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吴嘉怡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五分钟,她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来了,我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电话响了大概十几下,最后消停了。

但消停了十分钟不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吴嘉怡发了好几条消息。

“景明你去哪了?”

“你咋不说一声就走了?”

“爸生气了。”

“你快回来道个歉。”

“你知不知道这多丢人?”

我看着那些字,什么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任性。”

我没回。

不是我不想回。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任性,我是累了。

我累了八年了。

我在你爸眼里永远都是那个“搞电脑的”,我永远都是那个坐角落桌的,我永远都是那个“没有资格”的人。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一个人坐在水库边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橘色变成灰蓝色,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手机亮了一整个晚上。

吴嘉怡打了44个电话。岳母梁桂兰打了21个。吴凯打了12个。就连岳父吴银锁都打了一个。我全都没接。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吴嘉怡发了一条消息:“周景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我想怎么样?

我想让她知道,她爸看不起我的时候,她不应该低着头。

我想让她知道,我被安排坐小孩那桌的时候,她应该说一句“凭啥”。

我想让她知道,我端着酒杯站了三分钟没人理的时候,她应该站起来跟我说“走,回家”。

她没做到。

这些年来她从来没做到过。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副驾座上。然后我躺在车里,透过天窗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也不亮。但那些星星就那么挂着,安安静静的。

那晚我睡在车里。城市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第90个电话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打进来的——是吴嘉怡用陌生号码打来的。我看了三秒钟,按了关机键。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的数字停在92——不算那90个,还有两个陌生号码。我没管。

我坐在岸边喝了一瓶矿泉水,架上鱼竿。

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公司副总周磊打来的。

“周哥,你人呢?今天上午有个会你没来,甲方的张总等了你一小时。”

我说:“我在外面有事,这几天不回去了,你帮我盯着。”

“什么事啊?”

我说:“钓鱼。”

周磊愣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哥,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歇两天。公司有我呢。有事你打我电话就成。”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跟着自己打拼了三年的兄弟,比那个跟我过了八年的女人,更懂得我什么时候需要一句“没事,有我”。

我说:“谢了,周磊。”

他说:“客气啥。对了,哥,你那个奔驰车钥匙我有一把备用的,你别担心。

我开走了。

我听到他笑了一声:“我就说嘛。”

挂了电话,我盯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岳父寿宴上我放在墙角的那两箱茅台。

五万多块钱的酒。

不知道是被喝了,还是被推到更深的角落里了。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怎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