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丁永强,今年三十八岁。

1998年春天,我蹲在化肥厂门口,看着那块“本厂已倒闭”的牌子,兜里揣着十三块钱。

老婆回了娘家,米缸见了底,连抽根烟都得找人借。

后来听说省城有家建材公司招司机,我换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衫就去了。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扔过来说:“实习期三个月,不发工资。”

我咬着牙拿起笔,正准备签字,他手机响了。

挂了电话,他看我的眼神全变了:“董事长要亲自见你。

我当时还在想,我一个穷下岗的,董事长见我干什么?

可等我推开那扇门,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女人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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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1988年夏天的事。

长江流域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我们县城的河水涨得比往年都猛。河堤上站满了看水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是愁容,生怕河水漫上来淹了庄稼。

我那时候二十八岁,在县化肥厂当搬运工。一袋化肥一百斤,扛一天下来肩膀肿得像馒头,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养家糊口够了。

那天下午四点,我刚下班,雨小了些。我穿着雨鞋往家走,路过河堤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喊:“车掉水里了!快救人!”

我挤过去一看,河中间有辆黑色轿车,已经被洪水冲得翻了个儿。河水又急又浑,车子随波逐流,眼看就要被冲到下游的深水区去了。

更让人揪心的是,从车后窗里伸出一只手,拼命地挥舞着。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死死扒着车窗框,指甲都快抠进铁皮里了。

“谁敢下水?”有人在人群里喊。

没人应声。

我看了看那河水,浪头一个接一个,水里还漂着树枝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别说救人,自己下去能不能上来都不好说。

“已经冲下去五十多米了!再不救人,那车里的人就没了!”有人急得直跺脚。

我攥了攥拳头,脑子里闪过媳妇梁丽华的话:“少管闲事,咱家日子本来就紧巴,你要出了事,我跟孩子怎么办?”

可手还是不听使唤地摸上了雨鞋的鞋带。

我把雨鞋一蹬,把外套一扒,走到堤边。

“小伙子,你干什么?”旁边一个老大爷拉住我,“这水流太急了,你下不去!”

我没理他,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河水比我想象的还要冷,还要急。

我一下水,身子就被冲得往偏了。

我拼命划水,朝那辆车子游过去。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灌进我嘴里,呛得我直咳嗽。

等我游到车子旁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车里那女人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先把手里的孩子从车窗里塞了出来——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都吓白了,浑身发抖。

我把孩子拽过来,让他趴在我背上,又朝那女人喊:“大姐,你撑住,我拉你出来!”

那女人也想从车窗里往外爬,可车窗太小,她卡住了。

“使劲!”我吼了一声。

她咬着牙,拼命往外面挤,胳膊上的皮都蹭破了,终于钻了出来。

“包!我的包!”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喊了一声。

“命要紧还是包要紧!”我骂道。

我背着孩子,拽着那女人,往岸边游。

河水急得厉害,我每划一下水都要使出全身力气。

那女人也会点水,但已经被吓慌了,差点把我的胳膊也拽脱臼了。

游到一半,水里漂来一根木桩,我躲闪不及,右腿被狠狠砸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疼得差点晕过去,嘴里灌了好几口水。

但我不能松手,松手了,这娘俩就没命了。

我咬着牙,死命往岸边游。每划一下,右腿就像被人拿刀割一样。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我的手碰到了河堤的斜坡。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拉上岸。

我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右腿疼得动不了。那个男孩趴在我旁边,哇哇地哭。那女人跪在泥地上,抱着孩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突然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一个头。

“大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

我赶紧拉她起来:“别这样,谁见了都会救的。”

那女人哭着说,她叫郑秀梅,丈夫叫韩邦,在县城开了个厂子。

包里那八万块钱,是给工人发工资的钱。

刚才车子打滑翻进河里,她以为自己和孩子都要没命了。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在哪上班。

我说:“我叫老丁,在化肥厂干活。”

她说要报答我,让我跟她回家,让她丈夫拿钱给我。

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是人该做的事。”

我捡起地上的雨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那女人在身后喊:“大哥,你总得告诉我你叫啥名字吧!”

我头也没回,喊了一声:“叫我老丁就行!

走了几步,她又追上来:“你工服上那个号是多少?我记住,以后好找你!”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工号牌,上面写着“107号”。我说:“107,化肥厂的。”

她念叨了好几遍:“107号,丁大哥,我记住了。”

我回到家,换了干衣服,才发现右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青紫了一大片。媳妇梁丽华回来一看,气得脸都白了。

“你下河救人了?你不要命了?”

“那车里有一对母子,我不救,他俩就没了。”

“就你本事大!就你是英雄!你看看你这腿,肿成啥样了!万一落下毛病,咱家还过不过日子了?”

我没吭声。

可梁丽华的嘴像开了光一样,说中了。

02

第二天,我的腿肿得更厉害了,疼得连地都下不了。

梁丽华去厂里帮我请了假,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她说厂长说了,丁永强这人干活踏实,但这一休就是好几天,仓库那边有个亲戚想进厂,让他先顶几天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顶班”这两个字,在我们厂里就是“替换”的意思。

梁丽华骂我:“你看看你看看,让你别多管闲事,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工作都要丢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腿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第四天我去厂里报到,车间主任看了我一眼,说:“老丁啊,你这腿不行了,搬运工的活你干不了。这样,你先去仓库看门,工资……先按临时工的算。”

我从搬运工被调去看仓库。

仓库在厂子最边上,又潮又暗,窗户玻璃破了一块,冷风直往里灌。工资从一百二降到了六十八,少了一大半。

回到家,梁丽华一听,直接摔了一个碗。

“六十八块钱?够干什么的!打瓶酱油都要八毛钱!你这是要我们娘俩跟着你喝西北风啊!”

我心里窝火,但嘴上说不出来。我坐在门槛上,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从那天起,梁丽华跟我说话就没好气过。

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我试着去找过几份零工,可人家一看我这腿,都说不要。有个人说得很直接:“你这腿,走个路都费劲,谁还敢用你?”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那年冬天特别冷,仓库里没有暖气,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就想,要是那天我没有跳河,现在是不是还在扛化肥?

一个月挣一百二,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能过。

可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不,我不后悔。

那天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地给我磕头的时候,我心里是踏实的。

可这份踏实,在柴米油盐面前,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后来有一次,我整理家里的旧箱子,翻出了那件被洪水泡烂的工服。

上面印着“107号”三个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想起那个叫郑秀梅的女人。

她说要报答我。

她还说记住了我的编号。

但她再也没来找过我。

梁丽华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在翻工服,冷笑了一声:“怎么着?还等着人家来报答你呢?做梦去吧!人家有钱人,转过身就把你忘了!”

我没说话,把工服叠好,又塞回了箱子底。

可我不得不承认,梁丽华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十年了。

我救了那对母子,自己的腿废了,工作丢了,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而她呢?

也许早就不记得我了。

也许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来找一个穷酸的下岗工人。

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我难受。

时间一晃就到了1998年。

那年春天,化肥厂的厂长带着会计跑了。厂子欠了一屁股债,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大家都堵在厂门口骂娘。

最后,厂子倒闭了。

我蹲在厂门口,看着那块“本厂已倒闭”的牌子,兜里只剩下十三块钱。

回到家,梁丽华正在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你干嘛?”

我回娘家。”她头也没抬,“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回来,让我怎么跟你过?

你再等等,我出去找活干。

“你找得到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看看你那腿,再看看你那年纪,谁会要你?丁永强,我跟你过了十年苦日子,我过够了。”

她拎着一个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想喊一声“别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天快黑了,我没开灯。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剩下我的喘气声。

我想抽烟,掏了掏兜,才想起烟早就抽完了。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去隔壁老袁家借了一块钱,买了两个馒头。

老袁是我在厂里的好朋友,六十多岁了,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七十多块钱。他看我可怜,又塞给我十块钱。

“老丁啊,你得想个办法。”他叹了口气,“省城那边兴许好找工作。我听说有家建材公司正招司机,你去试试?”

“我这腿,人家能要么?”

“试试也不吃亏。”老袁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犹豫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我换上那件蓝布衫。虽然旧,但没补丁,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进了省城。

那家建材公司叫“恒达建材”,在城东,一栋五层高的写字楼,外面挂着大招牌,看着气派得很。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出洞的解放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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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正在打电话。我走到她跟前,等了一会儿,她才挂了电话。

“你找谁?”她打量了我一眼。

“我来应聘司机。”

“简历带了吗?”

“什么简历?”

那姑娘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把这个填了。

我接过表,又借了支笔,蹲在茶几旁边填。填到“学历”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停,写上“初中”。

填完表,那姑娘扫了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人力资源部,右手边第三间。”

我顺着走廊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挺体面。他正在翻文件,头都没抬。

“什么事?”

“你好,我叫丁永强,来应聘司机的。”

他这才抬起头,扫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把我的蓝布衫、解放鞋、随手拎的塑料袋看了个遍。

“多大年纪了?”

“三十八。”

“三十八了还想来我们公司开车?”他哼了一声,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扔,“我们公司招司机,二十五岁以下的优先考虑。”

我心里一沉。

“我这个年纪怎么了?我有十年驾龄,开车稳当,从来不……”

“你那十年开的是什么车?拖拉机?”他打断我。

旁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姑娘捂着嘴笑。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忍住了。

“我可以试试。”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行啊,想试也行。这是实习合同,签了就可以。不过公司有规定,实习期三个月,不发工资。”

不发工资?

三个月不发工资,我拿什么吃饭?拿什么交房租?

“这……这不合理吧?”我试探着问。

“不合理你可以不签。”他耸了耸肩,“门口左转,没人拦着你。”

我攥着那张合同,手指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在刁难我。但我也知道,走出这扇门,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

正准备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变得特别恭敬:“喂,韩总……对,是我……好的好的……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现在?……好的,我马上带他过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我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发毛。

“董事长……董事长要亲自见你。”

我愣了一下。

“见我?董事长见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她。”

“我也不知道。”他咽了口唾沫,“走吧,我带你上去。”

我跟着他上了五楼。走廊铺着地毯,两边墙上挂着字画,看着雅致得很。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

“进来。”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谢磊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我迈步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干练。她正在低头看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她老了。

比十年前老了。

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掺着白丝,脸颊也比以前瘦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泛着的光,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

是她?

真的是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老丁……”

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丁,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年吗?”

04

我站在那里,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响。

“你……你是……”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是那个……郑秀梅?”

“是我。”她眼圈更红了,使劲点了点头,“是我,老丁。”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的旧账本。她翻开,递到我面前。

那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化肥厂工服的男人,胸前印着“107号”。

是我。

照片下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丁永强,107号,化肥厂搬运工。

这照片……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跳下河救我们,上岸的时候,我偷偷从你工服上撕下来一小片布。”她用手指了指那页纸的边缘,“后来我托人查到你的工号,又去化肥厂找你的档案,抄了你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我二十八岁时候的样子,脸上还有肉,眼睛也有神。

不像现在,瘦得跟猴似的,头发也白了一半。

“这些年,我找过你。”她坐下来,声音低了下去,“我派人回过县城,去了好几趟化肥厂。第一次去的时候,说你被调去看仓库了。第二次去,说你腿伤了,干不了重活。第三次去,厂子已经倒闭了,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说。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你连名字都没留下,只留了个代号。我找得有多难,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屁股只敢挨了半边。

“那个孩子呢?”我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他……他好吗?”

“好。”她笑了,“叫韩旭,今年十八了,刚考上大学。他在省城读高中,住校。”

那就好,那就好。”我点了点头。

“你呢?老丁?”她看着我,“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得怎么样?

每天吃馒头就咸菜。

腿疼的时候整夜睡不着觉。

老婆跟人跑了。

兜里只剩十三块钱。

但我没说出来。

“还行吧。”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再问。

你在这等着,我让人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人进来。

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应该是公司的保安负责人。

“郑总。”

“老丁以后在公司开车。你带他去办入职手续,安排一个宿舍,条件好一点的那种。”

“好的。”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丁。”她转身看着我,“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我跟着那人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布衫,解放鞋,塑料袋。

再看看旁边那个保安负责人,一身制服,皮鞋锃亮。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那个……”我说,“你们董事长,她是不是……改名字了?我记得她以前叫郑秀梅啊。”

“郑总是改过名字。”那人点了点头,“她老公去世以后,她改了名,叫郑娇。”

“她老公……去世了?”

“十年前的事,好像是病死的。郑总一个人拉扯着厂子,把生意做起来了。”

我愣了半天。

那个韩邦,十年前就死了?

我又想起那八万块钱。

那是给工人发工资的钱。

所以她丈夫当时已经病了?

电梯到了,我跟着那人走进去,电梯门慢慢关上。

我透过门缝,看见走廊尽头,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正看着我。

是郑秀梅,不,是郑娇。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表情看不清。

电梯门完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墙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她找了我十年。

她改了名字,开了公司,成了董事长。

她从洪水中活了下来,又从丈夫去世的打击中活了过来。

而我呢?

我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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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宿舍在公司后面的一栋两层小楼里,条件确实不错。

一个单间,十几平米,有单独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比我在县城的那个破屋子强太多了。

保安负责人姓赵,叫赵亮,是公司的老人了。他帮我把东西放下,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我去公司的食堂吃饭。食堂不大,但伙食不错,有荤有素。我打了三个菜,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赵亮端着一碗面过来了。

“老丁,能坐吗?”

“坐坐坐。”

他坐下来,吃了一口面,看了我一眼:“老丁,你和郑总……以前认识?”

“啊?……哦,认识。”我点了点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认识的。”

“认识很多年了?”

“十年了吧。”

他“”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想说。

果然,他吃了几口面,又开口了:“老丁,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郑总这个人,看着挺强势,其实不容易。”他压低声音,“她那个老公,就是现在的老公,姓吴,叫吴鹏,是公司的副总……怎么说呢,跟郑总不是一条心。”

我愣了一下:“她……她又嫁人了?”

“嫁了,七年前嫁的。吴鹏是省城人,以前在银行干过,后来辞职进了恒达。郑总看他有本事,就让他当了副总。”

“然后呢?”

“然后……”赵亮犹豫了一下,“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公司里的人,都觉得吴鹏这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对外人挺客气,但对郑总……怎么说呢,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赵亮压低声音,“他带的那几个手下,都是他后来招进来的,跟公司老人合不来。公司里的人都说,他想把郑总的权架空。”

我皱了皱眉。

“还有,他对郑总的儿子韩旭,态度很冷淡。”赵亮继续说,“韩旭还在上高中,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吴鹏从来不管他,韩旭回来,他连话都懒得说。”

我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了。

“老丁,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赵亮看着我,“郑总让你来开车,肯定是有她的考虑。你在她身边,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报到了。

赵亮带我去领了制服,一套深蓝色的工装,跟保安的制服差不多,但胸口缝着“司机”两个字。

“这车是配给郑总的,奥迪100,刚买没半年。你以后的任务,就是接送郑总上下班,还有她出差、办事的时候你跟着。”

“好。”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发动了车。

车子很新,座椅是真皮的,方向盘握在手里,手感很好。

我开着车,在停车场里转了几圈,又到外面的大路上跑了一趟。

说实话,好久没开过这么好的车了。

我记得上回开车,还是五年前开厂里的那辆破面包车,方向盘都是歪的。

到了中午,赵亮告诉我,郑总要出去吃饭。

我把车开到公司门口,郑娇从楼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老丁,去凯悦酒店。”

我开得很稳,不急不躁。红灯前提前松油门,转弯的时候控制好车速,尽量不让车身颠簸。

郑娇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想起赵亮昨晚说的话。

她又嫁人了。

那个吴鹏,对她不好。

我的心沉了一下。

车子到了凯悦酒店,她拎着包下了车,回头对我说:“老丁,你在车里等我,大概两个小时。”

她走进酒店,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省城的街道很宽,两边都是高楼大厦,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看着热闹得很。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跪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哭着给我磕头。

那时候的她,跟现在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她,只是个被洪水吓坏了的小媳妇。

现在的她,是个大老板,坐在最气派的办公室里,管着几十上百号人。

时间真是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事情不会变。

比如她找了我十年。

这件事,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像有个秤砣,沉甸甸的。

06

入职后的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算是安稳。

我每天早上去宿舍对面的小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七点半准时到公司把车擦一遍,八点钟开到楼下接郑娇去公司,下午五点半再送她回去。

她有时候会在车上接电话,有时候会闭目养神。我们俩几乎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我面前,不像在公司里那么端着。

有一次她在车上接完一个电话,突然叹了口气。

“老丁。”

“嗯?”

“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我……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就觉得,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是啊,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她刚才那句话,想起她叹气时脸上的疲惫。

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那个老公,对她到底怎么样?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我心烦意乱。

第二个星期,我见到了韩旭。

那天是周六,郑娇让我去学校接他。

我开车到省城一中,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孩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双肩包,长得跟当年那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男孩有几分像。

“韩旭!”我喊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叫丁永强,你妈让我来接你。

“丁叔叔?”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就是当年救我和我妈的那个丁叔叔?”

“是我。”

他站在车边,上上下下地看我,眼里的光让我有些不自在。

“我妈跟我说过很多次你。”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说你当年下河救了我们,自己腿伤了,还不肯留名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发动车子,“你妈对你好吗?”

“挺好的。”他说,“就是太忙了,没时间陪我。”

“她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个公司,不容易。”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下,“就是……那个吴叔叔,他对我妈不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车子稍微偏了一下,我赶紧握紧方向盘。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对我妈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韩旭低声说,“有一次我晚上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在房间里吵架。吴叔叔说,‘你一个寡妇,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攥着方向盘,指关节都白了。

“这件事,你别跟你妈说,是我告诉你的。”韩旭说。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

回到家,我把韩旭送上楼,又开车回了宿舍。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想着韩旭说的那句话。

“你一个寡妇,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我点了一根烟,用力抽了一口。

想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出门去买了一包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喝了酒,我才能睡得着。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睡不着。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郑娇去省城下面的一个县里谈生意,我开车送她。

路上,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嗯……我在外面……晚上才能回去……你什么意思?吴鹏,我告诉你,恒达是我一手做大的,你想都别想!”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吓了我一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小动作。我警告你,适可而止!”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摔在座椅上。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丁。”她突然开口。

“嗯。”

你在公司也待了一个多星期了,你有什么看法?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我就一个开车的,不懂这些。”

“你懂。”她说,“你这个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沉默了一会儿。

“郑总,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那个老公……不是个善茬。”

她没说话。

“我听说,他在公司拉拢人,想把你的权架空。”

她还是没有说话。

“你要是需要我做什么,你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老丁,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片模糊。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到住处。她在下车前,递给我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大门的备用钥匙,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这……不太合适吧?”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万一有什么事,你方便进来。”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有点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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