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刚灭,护士递过来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银行短信:活期储蓄账户转出120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头冰凉。

江川的电话打不通。

我坐在更衣室里,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怎么会知道银行卡藏在哪里?

他怎么知道密码?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等终于打通电话,他那边很安静,只说了五个字:“妈,我回头跟你说。”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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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二,我值完一台大手术出来已经下午四点。

换了衣服准备下班,顺手看了一眼手机。

银行的短信提示音,我划开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活期储蓄账户,分四次,每次30万,转出了120万。

收款人是一个叫林晓琳的账户。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赶紧登录网银查。

余额显示:0.00元。

我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腿有点发软。

那120万,是今年年初老房子拆迁补偿款。

我存了定期,后来想着儿子要结婚,转成活期备用。

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我和江川两个人的生日。

这密码连我亲姐都不知道。

我拨了江川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妈,我在开会呢。

“江川,你动我的银行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回头跟你说。”

“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转的?”

“……是。”

“转到哪去了?”

“晓琳她家里有点急事,先借一下。”

“借?120万你跟我说借?你跟她才认识多久?”

“妈,我真的回头跟你说。现在不方便。”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更衣室里,一动不动。

护士长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她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接过来,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甜的。

可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林晓琳住的那个小区。

那是个老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在玩手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

问她要钱?她说没有怎么办?

跟她吵?我活了48年,没跟人红过脸。

我又打车回了家。

打开门,客厅灯亮着。

江川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有点红。

“妈。”

“你说吧,怎么回事。”

我换了鞋,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低着头,搓着手,好半天才开口。

“晓琳她爸欠了别人钱,那些人都找上门了。前天晚上,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爸被人打了。”

“那你问过我没有?”

“我怕你不答应。”

“你当然怕我不答应。你明知道我不会答应,所以你偷偷摸摸把钱转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知道错了。但是她真的没办法了。她说最多一个月就能还。

“一个月?她拿什么还?她一个月工资多少?”

江川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养了24年的儿子,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姑娘,背着我把他婚房的钱给转走了。

我问他:“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快两年了。”

“她家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她妈早就走了,她跟着她爸过。”

“她爸是做什么的?”

江川的眼神闪了一下。

“……自己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就是……就是小买卖。”

他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去摸左手手腕上的表。

这个习惯从小就有。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十一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妈,我先去睡了。”

我没理他。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妈,对不起。”

我听见他关上了房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是在给林晓琳发消息。

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给郑淑丽发了条信息:“明天有空吗?陪我吃个饭。”

她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明天中午,老地方。”

我放下手机,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数字:120万。

120万,我存了半辈子。

丈夫走的时候,江川才5岁。

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省吃俭用。

那些年,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后来江川上高中、上大学,每一笔学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熬到他毕业工作,拆了老房子,分了这笔钱。

我寻思着给他买个小房子,娶个媳妇,我这当妈的就算完成任务了。

现在好了,钱没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和郑淑丽约在医院旁边那家小面馆。

她比我早到,已经点了两碗牛肉面。

一坐下来她就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昨天电话里听着就不对劲。”

我把事情说了。

郑淑丽放下筷子,瞪着眼睛看着我。

“你说什么?120万?全转给那个丫头了?”

“嗯。”

“你儿子脑子被门夹了?”

我没说话。

“你当时怎么不拦着?”

“我昨天下午才知道。”

“那你怎么不报警?”

“报什么警?他自愿转的。”

“自愿?120万啊淑珍,你一个人攒了半辈子的钱!”

我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

郑淑丽急得直拍桌子:“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搞清楚,她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郑淑丽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老公他表弟不是做装修的吗?你等一下,我问问。”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分钟。

挂了以后,她脸色不太好看。

“淑珍,那姑娘她爸叫何永根,就是个赌棍。到处借钱打牌,欠了一屁股债。前段时间听说差点被人剁手指。”

“那她跟我说她爸是做生意的。”

“那是骗你儿子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郑淑丽叹了口气:“你儿子知道吗?”

“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怎么说?”

“我问他,他撒谎了。他从小撒谎我就看得出来。”

“那他还把钱转过去?”

“他觉得他会还吧。”

“傻啊!这种钱,去了还能要回来?”

我没接话。

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吃完饭,郑淑丽陪我走回医院。

路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她拉着我的手说:“淑珍,你要是想追回来,趁早。”

“怎么追?人都找不到了。”

“法院起诉啊。”

“起诉我儿子?还是起诉她?”

“起诉她诈骗。”

“没有证据。钱是自愿转的,她也没逼他。”

郑淑丽不说话了。

走到医院门口,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走进门诊大楼。

下午有个会,我坐在会议室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江川现在在哪?在干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相信的那个姑娘,她爸是个赌鬼?

散会的时候,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最近睡眠不好。

晚上回到家,江川还没回来。

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

我不想做饭,坐在沙发上。

快九点的时候,江川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还没吃饭?”

“不想吃。”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晓琳说了,这个月底就能还一部分。”

“她爸那笔生意真的挺急的,就是周转一下。”

她爸做什么生意的?

江川又沉默了一下。

“……建材。”

“建材生意?在哪个市场?”

“就……就一个批发市场。”

“哪个批发市场?”

他答不上来了。

看着他的表情,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

他多多少少是知道的。

但他选择相信她。

因为喜欢她。

因为不想失去她。

我站起来,回自己房间。

他在后面叫:“妈,我真的会处理好的。”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眼泪终于下来了。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儿子。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从小,我就是教他要诚实,要有担当。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姑娘,连亲妈都骗。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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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林晓琳来了。

提了一箱牛奶和水果,进门就喊“阿姨”,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换拖鞋、放东西、洗水果,动作熟练得很。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阿姨,您吃水果。

我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看周围,问:“阿姨,江川呢?”

“出去买酱油了。”

“哦。”

她低头玩手机,过了一会又抬头。

“阿姨,您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您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这张脸,这声音,这些倒背如流的客套话。

她在我面前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准儿媳。

可背地里,她把她爸的债转嫁到了我儿子头上。

“晓琳。”

“嗯?”

你爸最近身体好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最近接了个大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低头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调了个台。

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她跟着笑了两声,笑得有点刻意。

我没再问。

过了一会,江川回来了。

他看见林晓琳坐在沙发上,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我想你了,就跟领导请了假。”

江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

我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林晓琳跟着站起来:“阿姨,我来帮您。”

她跟我进了厨房。

洗菜、切菜、淘米,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的。

“晓琳,你在家也经常做饭?”

“嗯,经常做,我爸不会做饭。”

“那你挺不容易的。”

她低着头切青椒,没说话。

切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姨,其实我挺羡慕江川的。”

“羡慕他什么?”

“他有您这样的妈妈。”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妈走得早,我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有时候看到别人妈妈对小孩好,心里就特别羡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

但那一刻,我心里确实软了一下。

你妈怎么走的?

“生病,那时候我才8岁。”

“后来你爸没再找?”

“找了,但是处的不好,没几个月就分了。后来就一直我们父女俩过。”

她放下菜刀,擦了擦眼睛。

“阿姨,我跟您说这些,您别觉得我矫情。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挺累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看不透她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川一直给林晓琳夹菜。

林晓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收拾完厨房,回自己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林晓琳在笑,笑得很开心。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心里乱得很。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骗钱的骗子?还是一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姑娘?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她是哪种人,120万都不是小数目。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4

周一早上,我给姐夫打了个电话。

姐夫张江涛做装修生意,认识的人多。

电话一接通,我就把事情简单说了。

姐夫沉默了一会,问:“你确认那姑娘她爸叫何永根?”

确认。

“哪个何?”

“人可何,永远的永,树根的根。”

“你等一下。”

电话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姐夫说:“淑珍,我帮你打听一下。”

“麻烦姐夫了。”

“不麻烦。不过淑珍,我先跟你说一句,这个何永根,我好像在哪听说过。等我确认了再回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姐夫回电话了。

“淑珍,我找朋友问了。这个何永根,是城西那边的老赌棍了。欠了大概八九十万的外债,已经被人起诉过两次了。没有固定工作,原来在工地上干过,后来嫌累不干了。”

“那他女儿呢?”

“他女儿倒是正儿八经上过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不过我朋友说,这姑娘也不简单。”

“什么意思?”

“她帮她爸借过钱,写过欠条。有几次债主追上门,都是她出面挡的。而且,她有好几张信用卡,一直在套现。”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淑珍,你听我一句劝,赶紧想办法把钱追回来。这种家庭,就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了,谢谢姐夫。”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晓琳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花丛里,笑得很灿烂。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

最近几天没有更新。

再往前翻,上个月发了一条:“生活不易,但还是要笑着走下去。”

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张账单。

账单被打了马赛克,但隐约能看到最后那个数字:好几万。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江川,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姑娘。

晚上回到家,江川在房间里打游戏。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他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你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一块五花肉,我拿出来解冻。

正准备切的时候,江川走进来。

妈,今天晓琳跟我说,她爸那笔钱下个星期就能还一部分。

“多少?”

“她说先还20万。”

我切肉的动作没停。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下个月再还。”

我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

“江川,你跟妈说实话。她爸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江川的眼神又开始闪躲。

就……就建材生意啊。

“哪个建材市场?”

“就是……城西那边的。”

“哪个市场?”

他不说话了。

“江川,你觉得妈是傻子吗?”

“妈……”

我已经查过了。她爸何永根,就是个赌棍。欠了将近一百万的外债。

江川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不是说你知道吗?你知道他爸是什么人,你还把钱转过去?”

江川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觉得,你帮他把债还了,他女儿就会感激你,会死心塌地跟着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我是真的喜欢她。”

“喜欢?那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她当然喜欢我。”

“她喜欢你,她就让她爸的债压在你头上?”

江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120万。你知道我要攒多久才能攒够120万吗?”

“妈,我知道我不对。可是她已经答应会还了。”

她拿什么还?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她说她会想办法。”

“想办法?她能想什么办法?”

我不说了。

再说下去,我怕自己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我转过身,继续切肉。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

江川在身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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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去找了人事科科长。

“肖姐,你说什么?外调?”

“对,我想申请去贵州。”

“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换个环境,也想为基层医疗做点贡献。”

科长看着我,有点犹豫。

那边条件不太好,你一个人去,吃得消吗?

“吃得消。”

“要去多久?”

“三年。”

科长沉默了一下,说:“你稍等,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通知下来了。

我通过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

衣服没带多少,大部分是生活用品。

抽屉里还有一张三千块的存折,我放在江川书桌上。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说是跟林晓琳在外面吃饭。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等到十一点,他还没回。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我明天早上的火车去贵州,工作时间三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发完以后,我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拉着行李箱出门。

天还没全亮,小区里很安静。

门卫大爷在打盹,看见我出来,问了一句:“出差啊?”

我说:“对,出差。”

他点点头,又眯上了眼睛。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师傅问我去哪。

我说:“火车站。”

车开了五分钟,经过江川公司旁边那条街。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没看到他。

也可能是看到了,但没看清。

到了火车站,我取票、进站、上车。

火车启动的时候,天亮了。

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然后变成了田地。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到了贵州,是第二天下午。

来接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院长,姓刘。

她帮我把行李拎上车,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

“我们这边条件一般,但是人都挺好的。你来了,我们妇产科就多了一个主力。”

“刘院长,我就是个普通护士。”

“别谦虚了,我看过你的履历,副主任护师,比我们这边强多了。”

到了医院,刘院长带我看了宿舍。

一间小单间,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卫生间是公用的。

刘院长不好意思地说:“条件简陋了点,你别嫌弃。”

“不会,挺好的。”

我把东西放下,铺好床单。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

忽然觉得自己挺冲动的。

48岁了,跑这么远来工作。

可转念一想,也好。

换个地方,换种活法。

有些事,不去想就不会难受。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躲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