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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秀(小小说)

魏咏柏

年轻时,春秀喜欢过大坤,可大坤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爹死活不同意,说:“嫁给他,喝西北风过日子?”春秀哭了一宿,最后还是嫁给了二民。二民家也不宽裕,但好歹比大坤家强。进门那天,二民穿了件新西装,站在门口傻笑。春秀抬眼,飞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深蓝色的布,袖口的商标都没扯。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沾了泥的新鞋上。

门前的泡桐树开了三回花,跟春秀前后脚过门的新媳妇,个个怀里抱上了娃,走路胸脯挺得老高。春秀的腰身还是嫁过来时的尺寸,裤腰都不用放。她去井台打水,几个女人看见她过来,立刻不说话了。她心里明镜似的,晓得她们在嚼什么。二民抬不起头来,回到家闷声不响,扒拉着碗里的饭。

夜里春秀常常睡不着,心想一个家要是没个娃,还算个家?

那天赶场,春秀在镇上撞见大坤,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脸晒得黑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大坤眯着眼看她,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往上浮。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往回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过了河,前面就是一片包谷地。包谷长得比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

春秀前后瞅了瞅,路上一个人都看不到。她想起夜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想起二民低头吃饭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她停下来,伸手拉了拉大坤的衣袖。大坤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包谷根绊住了脚。她看了他一眼,扭身往包谷地里走。

大坤喉结滚了一下,跟了进去。包谷叶子软刀子般,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红印子,汗水一蜇,又疼又痒。头顶的太阳被叶子切得稀碎,落在春秀手背上,一块一块,像烫伤的疤。空气闷得像捂了盖,只听见两个人的喘气声,粗重,压抑,好似两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扑腾。

春秀先出来,低着头系扣子。大坤跟着出来,站在她旁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她没让他说,转身往家走。走到村口,她停下来,把头发拢了拢,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人一样进了村。大坤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年,春秀生了个儿子。二民给儿子取名叫来福。

二民抱着来福,想把他举过头顶,举到一半,胳膊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放了下来。他看了春秀一眼,春秀没看他。

日子像村前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流。来福会爬了,会走了,会喊妈了。春秀看着他,心里那根刺,却越长越深。

后来,来福的眉眼长开了,有人发现,他长得像一个人。不像二民。那像谁呢?对了,像大坤。闲话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了未家坪。有人当面开二民的玩笑:“二民,来福怎么一点都不像你?”二民脸一阵红一阵白,吭哧半天说:“随他舅。”春秀去井台打水,几个女人看见她过来,立马闭了嘴。她低着头,打了水往回走。

二民从来不在春秀面前提这事,春秀也从来不提。只是这以后,饭桌上多了一小碗咸菜,二民以前从来不吃的,现在春秀夹一筷子,他也夹一筷子,谁也不看谁。

大坤后来搞养殖,养珍珠鸡,日子渐渐好过起来。他娶了个好看的媳妇,生了个俊俏的女儿。大坤有时会想起春秀,想起多年前的那片包谷地,想起她低头系扣子的样子。他想,春秀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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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秀每天做饭、洗衣、喂猪。来福叫她妈,她应。来福叫二民爸,二民也应。有时候,看到二民和来福一起打闹,春秀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民四十岁那年,查出得了肝癌。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来福给他端药,他接过去,看他的脸——那张酷似大坤的脸,然后把药喝了。春秀守着二民,给他擦身子,喂他喝水。她的手很轻很轻,怕碰碎了他似的。

一天,二民拉住春秀的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春秀等着他说。他到底没说出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春秀给他穿的寿衣。来福给他披麻戴孝,哭得像个泪人。春秀没哭,她站在堂屋里,看着棺材被抬出了门,被抬上了山。春秀没哭。

来福上初中了,在学校寄宿。

这天夜里,春秀听见有人敲门。她披衣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底下,是大坤。他身子晃着,一看就喝了酒。

大坤敲一下门,说:“春秀,开门。”

春秀没吱声。

大坤敲一下门,说:“春秀,今天我看见来福了,又长高了。”

春秀没吱声。

大坤敲一下门,说:“春秀,那年包谷地……你还记得么?”

春秀还是没吱声。

春秀的手按在门闩上。她使劲按着,一直没拔。

大坤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见春秀不开门,大坤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春秀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作者简介:

魏咏柏,男,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在《小说月刊》《黄河文学》《天池小小说》《百花园》《芒种》《金山》等发表小小说500余篇,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