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依晨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正低头翻上个月的销售报表。
玻璃门弹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没抬头,以为是来送文件的,随口说了句“放桌上就行”。
她没动。
我等了几秒才抬起头,手里的笔一下就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她扶着门框站着,肚子鼓得高高的,眼睛红得像是哭了大半夜。
整层楼都安静下来,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张望。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周姐……我怀孕了,孩子是罗总的。”我盯着她的肚子看了整整五秒,心里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
后来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记得那天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01
罗子晋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饭桌上。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嚼了两下,轻飘飘地说:“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老同学的女儿,家里出了点事,想来咱公司上班。”我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问他哪个老同学。
他说大学一个寝室的,关系不错,人家开了口不好拒绝。
我没搭话,继续喝汤。
他又补了一句:“就干几个月,缓过来就走。”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几天公司正忙着一批新货上架的事,我天天泡在仓库跟单子,没顾上想这事。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许依晨的简历已经递到人事部了。
我翻了翻那张纸,照片上的姑娘长得挺好看,鹅蛋脸,大眼睛,看着干干净净的。
学历一般,工作经验也不多,不知道罗子晋看上她哪点。
我没多想,让人事安排了面试。
许依晨来面试那天,我刚好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前台时看见她坐在那里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膝盖上放着一个小布包,两只手攥着包带子,紧张得不行。
看见我走过去,她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周姐”。
声音很甜,带着点怯生生的客气。
我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让人事定了她。
入职那天,她到我办公室报道。
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梳着马尾辫,看着挺利落的。
她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弯着腰,说:“周姐,以后请多关照。”我靠在椅背上打量她,问她以前干过什么。
她说在小公司做过两年文员,因为公司倒闭才走的。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压力大。
她说知道,不怕吃苦。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罗子晋的安排才让我意外。
他特意打电话过来说,让她给我当助理。
我当时就愣了,问他为什么。
他说助理那个位置空了两个月了,正好补上。
我说人事部那边有新人可以调,他支支吾吾说许依晨看着挺机灵的,先干着试试。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许依晨的工位安排在我办公室外间。
正对着我的玻璃门,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在干什么。
那几天我特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她干活确实利索,不偷懒,不多嘴。
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中午吃饭也不跟别人一起,自己带个饭盒,坐在工位上吃。
我有时候经过她旁边,瞟一眼她的饭盒,里面基本就是白米饭加一个素菜。
有天中午我出去吃饭回来,走楼梯经过茶水间,听见几个小年轻在里面说话。
一个说:“新来那个小许,你知道吗,听说她妈生病住院了,挺重的。”另一个说:“难怪天天吃白米饭。”我脚步停了一秒,没进去。
回到办公室,我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许依晨,她正低着头整理文件,马尾辫垂在耳朵旁边,安安静静的。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2
半个月下来,许依晨把助理的工作干了七七八八。
来的时候那堆烂账她一本一本对完了,错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在旁边写清楚原因。
文件分类也利索,以前的档案她按年份重新理过,在文件夹上贴了标签,找起来很方便。
有几回我随口问她一个客户的名字,她张口就说出那个客户签过什么合同、欠了多少尾款。
我不得不承认,她干活确实有一手。
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
一个干过两年文员的人,怎么对销售这一套上手这么快?
我让宋姐去问了问她以前那家公司,宋姐回来跟我说确实有那家公司,但已经注销了,找不到人打听。
我又让老谢帮我查查她的底细,老谢说要等几天,他那边人手不太够。
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悬着。
有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许依晨的工位,看见她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瘦瘦的,脸色不太好,应该是她妈。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心里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
公司后门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但引擎没熄,能看见排气管在冒白烟。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
我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下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许依晨背着小布包走出公司大门,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那辆黑车。
车门开了,她弯腰钻进去,车很快就开走了。
我站在窗户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辆车的车牌号。
可惜天太黑,没看清。
第二天上班,我没提这事。
许依晨也跟没事人一样,照样端茶倒水整理文件。
我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门看她,越看越觉得她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天天加班,工资不高,妈还生着病,她凭什么这么淡定?
要么是不在乎钱,要么是有人给她兜底。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有人在背后帮她。
我开始留意她的所有举动。
她去茶水间干什么,打了几分钟电话,中午接了几个快递。
宋姐说她有几天下午请假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医院看我妈。
我说你妈在哪家医院,她说市人民医院。
我让宋姐去核实了,确实住院了,缴费记录也查得到,住院费是许依晨交的。
这让我放下了几分戒心,但没全放。
有天下午,我路过销售部,听见吴旭尧在跟人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件事别急,等安排好了再说”。
我站住脚,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笑着跟我打招呼:“周姐,来视察啊?”我说不视察,路过。
他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文件。
吴旭尧跟我干了十二年。
他是我从老家招来的,农村出来的孩子,肯吃苦,有眼力劲儿。
从开票员干到销售主管,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我对他一直很信任,公司很多事都交给他办。
但不知为什么,那天他打电话时的表情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那种笑,像是藏着什么。
我没多想,那段时间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但我不知道,真正让我心慌的事,还在后面。
03
中秋节前有个大客户要来考察,我让销售部准备一下。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吴旭尧已经带着人布置好了会议室。
水果摆了两盘,茶水也准备好了。
他拿着流程表过来给我看,我翻了翻,没什么问题。
他又问我晚上要不要请客户吃饭,我说行,你安排。
他说要不叫上许依晨,让她也见见世面。
我看了他一眼,说可以。
晚上六点半,客户到了。
姓李,做电商的,五十来岁,个不高,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个酒桌老手。
我带销售部几个人陪着,吴旭尧坐主陪位,许依晨坐在边上帮忙倒酒。
她那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着比平时正式一些,但脸上没什么妆,素面朝天的。
李总酒量好,一上来就连干三杯。
吴旭尧在边上陪着喝,两个人的酒量旗鼓相当。
我喝了几口就停了,让许依晨也敬一杯。
她端起杯子站起来,说“李总,我敬您”,脖子一仰,喝了个干干净净。
李总看着她笑,说“姑娘酒量不错”。
许依晨笑了笑,没说话,又倒了一杯。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她脸开始红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有几分解气,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别扭。
我就是想看看她能撑多久,看她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么老实。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酒也开了三瓶。
许依晨又敬了几杯,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但她始终没叫停。
李总喝高了,开始话多。
他拉着吴旭尧说生意上的事,说得唾沫横飞。
我趁这空当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刚好路过包间外面的走廊。
我正准备推门进去,迎面撞见许依晨从另一头跑出来,捂着嘴冲进楼道。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看了一眼,她正蹲在楼梯拐角处,对着垃圾桶吐,吐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楼道门口,没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拍了拍脸。
我看见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两粒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往回走。
走到楼道门口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赶紧把药瓶塞回兜里,笑着喊了一声“周姐”。
我说:“吃什么呢?”
她说:“胃药,老毛病了。”
我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包间。
那天晚上一直喝到十一点才散。
李总被人搀着上了车,吴旭尧也差不多半醉半醒。
许依晨最后一个出来,走路有点晃,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叫了个代驾,让吴旭尧送她回去。
吴旭尧说“行”,扶着许依晨上了他的车。
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上班,许依晨照常坐在工位上。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圈有点发青。
我本来想跟她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回到办公室坐下,我透过玻璃门看见她低着头翻文件,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瓶药。
胃药不可能装在那种棕色的小药瓶里。
我见过的那种瓶子,装的都是处方药,安眠药、止痛药,或者别的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拿起电话打给老谢,问他查得怎么样了。
老谢说快了,这两天就有结果。
我说尽快,别拖了。
放下电话,我把目光投向许依晨。
她正端着水杯喝水,手有点抖,水晃出来几滴,滴在桌上。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低头干活。
那副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浮出水面了。
04
账本上的问题是我自己翻出来的。
那天没事,我把今年上半年的账本搬出来,一张一张地翻。
前两个月没什么问题,到第三个月,我发现一笔5万块钱的销项对不上。
财务那边注明的是“未回款”,但客户的打款记录我已经收到过,时间就在这笔销项入账的前一周。
也就是说,这笔账被人做了手脚。
我顺着查下去,发现类似的问题还有三笔。
金额都不大,少的八千,多的五万,加起来十三万出头。
走账的人签了字,都是吴旭尧。
我盯着那几张签单看了半天,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吴旭尧跟了我十二年,从一个月薪八百的开票员干到现在年薪三十万的销售主管,我自认对他不薄。
他家里盖房子,我借给他五万块;他老婆在老家生孩子,我给他批了半个月的假;他女儿上小学,我让公司报销了学杂费。
他一直喊我“周姐”,我也一直当他是亲弟弟。
我把那几张签单抽出来,锁进抽屉里。
下午我把吴旭尧叫到办公室。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茶,笑着问我:“周姐,找我什么事?”我没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收起笑脸,坐下来。
我把那几张签单拍在桌上,让他看。
他拿起单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笔钱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放下单子,沉默了几秒,说:“这笔钱是客户那边没打款,下个月才补上,我先垫了一部分。”我说:“你的意思是客户的款还没到?”他说是。
我说:“你确定?”他说确定。
我没再继续追问。让他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他:“老吴。”他回头看我。
我说:“我信你这次,别让我失望。”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张单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信他,但账面上那十三万块钱的缺口不是假的。
我不信他会坑我,但更不信账本会自己出错。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
罗子晋还没回来,我自己下了碗面条,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握着遥控器,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什么都没看进去。
到了十点多,罗子晋才回来。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还没睡?”我没回他的话,问他今天去哪了。
他说去见一个客户,聊得晚了。
我没再说什么。
他进卧室以后,我坐了一会儿,起来去翻他的公文包。
包里没什么特别的,几份文件,一个充电宝,还有一部旧手机。
那部手机我知道,是他以前用过的,他一直说扔了,但一直放在包里。
我按开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界面有一串数字,是我没见过的密码。
我试了几个数字,都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回到卧室的时候,罗子晋已经睡了。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吴旭尧的签单、许依晨的深夜接送、那部旧手机、罗子晋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这些事像一根根线,还没连起来,但我已经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半夜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我很多年没抽过烟了,那晚破例买了一包。
打火机点了几下才点着,我深吸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楼,黑乎乎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我心里想着,如果许依晨真的有问题,那她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我,还是冲着公司?
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答案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05
许依晨推开我办公室门那天,是个阴天。
我正低头翻上个月的销售报表,玻璃门“砰”的一声撞到墙上。
我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许依晨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裙,脚上一双平底布鞋,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
最刺眼的是她肚子,鼓得高高的,像揣了个西瓜。
她扶着门框,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在发抖。
整层楼都安静下来。
走廊那头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张望,没人敢靠过来。
我把手里的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秒,没说话。
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上:“周姐……对不起,我怀孕了。”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孩子……是罗总的。”我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
我没去捡。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盯着许依晨的脸看了很久,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问:“你确定?”她点了点头,声音跟蚊子似的:“那天晚上公司聚餐,罗总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然后就……”她没有说下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
我想起半年前那次公司聚餐,确实有一天晚上罗子晋喝了不少,是许依晨扶他上的车。
那晚罗子晋回来得特别晚,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第二天问他,他说在车上睡着了,司机送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半夜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一想,满脑子都是问号。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罗子晋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那头罗子晋的声音有点慌,问我什么事。
我说你赶紧来我办公室,有急事。
说完我就挂了,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挂完电话,我指了指沙发,让许依晨坐下。
她慢慢走过去,扶着肚子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我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罗子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推开门,看见许依晨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我说:“你们两个,把话说清楚。”罗子晋慌忙摇头:“说什么清楚?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指着许依晨的肚子问他:“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罗子晋结巴了,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怎么知道?那晚的事我根本记不清了,我喝多了!”我说:“喝多了就什么都能干?”他急了,冲许依晨喊:“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跟你没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许依晨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说:“罗总,那晚的事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我只知道,这个孩子是你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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