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深秋,黄文博被父亲一巴掌扇得嘴角流血,拖着沈春妮的手走出家门。

黄国良把户口本摔在地上:“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姓黄!”12年后,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被塞进五金厂门口的旧信箱里。

信里夹着一张光盘。

黄文博戴上耳机,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黄老板,事情办妥了,老沈再也不会回来了。”耳机里的电流声,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也扎进了过去12年他以为的平静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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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0年9月的那个傍晚,黄文博记得很清楚。

他把沈春妮领回家时,父亲黄国良正坐在客厅红木沙发上喝茶。茶几上摆着紫砂壶,壶嘴里冒着热气。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沈春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她低着头,手指不停抠着塑料袋的边角。

黄文博清了清嗓子:“爸,这是春妮。我跟她处了两年对象,今天是带她回家给您和妈看看的。”

黄国良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打算娶她。”黄文博又说了一遍。

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茶水溅了出来。

黄国良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春妮,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他嘴角一扯:“哪儿的人?”

“清水镇的。”沈春妮小声说,声音发颤。

“清水镇?”黄国良冷笑了一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爸是干什么的?”

沈春妮的脸白得像纸:“我爸……我爸已经不在了。”

“那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剩下我妈,种地。”

黄国良把杯子一推,站起来走到沈春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我们黄家在这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说你一个乡下丫头,我儿子凭什么娶你?”

爸!”黄文博挡在沈春妮面前。

你给我闭嘴!”黄国良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县里李局长的闺女,人家大学毕业,长得也好,配你绰绰有余。你倒好,领回来这么个货色。

沈春妮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爸,我不喜欢李局长的闺女,我就喜欢春妮。”黄文博一字一顿,“我不管她是什么出身,我就认准她了。”

“认准她?”黄国良抓起茶几上的请柬,那是黄文博特意找人设计的结婚请柬,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请柬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最后碎纸片扔到黄文博脸上。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黄文博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碎纸片,是因为旁边还站着黄家的几个亲戚。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偷偷笑。

宋雯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拽着黄国良的胳膊:“老黄,你好好说话,别动手。”

“我不动手?”黄国良甩开她,“你养的好儿子!我看他就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

沈春妮终于开口了:“叔叔,我没想高攀你们家。我就是喜欢文博,他对我好。我不图你们家什么。”

“不图?”黄国良扭头看她,“那你图什么?图他是个好人?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就是想进城,想找个有钱人家嫁了。”

沈春妮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弯腰把地上的碎请柬捡起来,小心地装进兜里。然后拉着黄文博的手:“文博,咱们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黄文博没动。他看着父亲的脸上,那副表情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所有不顺父亲心意的决定,都会看到这副表情。

“爸,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我这辈子,就娶沈春妮一个人。”黄文博拉着沈春妮跪下来,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你要是觉得我丢你的人,那我走。”

宋雯扑过来抱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博啊,你别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黄国良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摔在地上:“你不是要走吗?行!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黄文博看着地上的户口本,慢慢捡起来,揣进兜里。他拉着沈春妮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是宋雯的哭声,还有黄国良的吼声:“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黄文博走出院门,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春妮的手冰凉,一直在他掌心里发抖。她走得很快,像是怕黄文博会后悔似的。

走出一条街,黄文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灯火通明,窗户里映着人影。他想象着母亲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文博……”沈春妮叫他。

没事。”黄文博使劲握了握她的手,“咱们走吧。

他们身上,一共只有四百块钱。

02

黄文博和沈春妮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

说是平房,其实就是在别人家院子里搭出来的一个小间。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子,就是全部家当。

月租一百五十块,押一付三,掏空了兜里的大半。

头一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房子不隔音,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骂的是本地土话,黄文博听得懂,沈春妮听不懂。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黄文博翻了个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都硌手。

“睡觉。”他说。

第二天一早,黄文博就出门去找活干。

他在县里的汽修厂干过三年,手艺不错,人又年轻。

可县城就那么大,汽修厂也就那么几家,老板看见他,第一句话都是:“你爸不是让你回去继承家产吗?”

黄文博笑笑,不说自己跟家里闹翻了。

跑了三天,总算有一家小修理店的老板肯要他。

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是个光头。

他让黄文博试了试手艺,当场拍板:“行,留下吧。一个月八百,管中午一顿饭。”

八百块,还不够以前黄文博一顿饭钱。

但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沈春妮也没闲着。

她打听到城西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可以摆摊卖菜。

她凌晨三点就起来,骑着自行车去批发市场进货。

装满两大筐菜,再驮回来,摆到市场门口。

她不会吆喝,就坐在那儿。有人来问价,她低着头说个价,比旁边摊位便宜两三毛。日子久了,有人愿意在她那儿买。不多,一天挣个二三十块钱。

到了月底,两个人把钱凑到一起算。

黄文博的八百块,扣掉房租和煤钱,还剩三百。沈春妮挣了六百多,除掉成本,净赚不到三百。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六百块钱。

以前黄文博一件外套就两千多,现在六百块钱要管两个人一个月的吃穿用度。沈春妮算了又算,最后说:“够花。”

她买菜从来不去菜市场,都是等菜贩子收摊以后,去买那些剩下的一两毛钱一斤的烂菜叶子。回来洗洗切切,照样能炒一盘。

黄文博第一次看见她蹲在地上择烂菜叶时,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他说:“别买这个了,咱吃得起好的。”

沈春妮抬头冲他笑:“这菜挺好的,洗干净了跟好的没区别。你看这芹菜,就是叶子蔫了点,茎还是脆的。”

她把择好的菜泡在水里,绿色的叶子在水盆里漂着。黄文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系着一条打了补丁的围裙。

他想起母亲宋雯。母亲做饭时也系围裙,但那是真丝绣花的,上面绣着牡丹花。

到了冬天,日子更难了。

平房里没有暖气,煤炉子烧起来,热得快也冷得快。

沈春妮的手长了冻疮,肿得像红萝卜。

她每天凌晨三点还要骑车去进货,手疼得握不住车把,就用布条缠着,缠得紧紧的,勒出血印子。

黄文博说过好几次不让她去了。她不听,说“不进货就没钱”。

正月底,黄文博发了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沈春妮急得不行,想送他去医院,可兜里连挂号费都不够。最后她去药店买了几片退烧药,回来用冷水浸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黄文博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还住在家里。醒来时看见沈春妮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她手上的冻疮破了,脓水沾在他手心里。

那天晚上,黄文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回家,想母亲做的红烧肉,想客厅里那张真皮沙发,想冬天暖气烤得人发困的舒适。

可他更记得父亲摔户口本时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他,他回不去了。

四月底,黄文博骑车路过老宅那条街。

他骑得很慢,在街对面的树荫下停了一会儿。

院墙还是那堵院墙,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串垂在墙头上。

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认得那是父亲的车。

门开了,一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出来了。

隔着远,他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烫着卷发,拎着一个白色的包。

母亲宋雯跟在后面送她,笑着说了几句话。

黄文博咬着牙,使劲蹬了一脚脚踏,骑走了。

回到平房时,沈春妮正在做饭。她往锅里扔了一把面,又放进几片白菜叶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往上飘。

“吃饭了。”她说。

黄文博接过碗,埋头吃起来。

面条煮得过烂了,白菜叶子也煮黄了。可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三天。

“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沈春妮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一口没动。她想把碗里的面拨给他,黄文博用筷子挡住。

你吃你的。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沈春妮端起碗,又拨了大半碗面给他。黄文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面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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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冬天,沈春妮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两个月了。她蹲在厕所里干呕,吐得眼泪都出来了。黄文博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脸色发白,蹲在门口。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黄文博不放心,硬拉着她去县医院检查。

挂号费花了十块钱,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化验单。

结果出来时,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看了沈春妮一眼,说:“怀孕了,两个月了。”

沈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捂着肚子,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黄文博站在旁边,也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然后他扶着沈春妮,一步一步走下医院的台阶,走得特别小心。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菜市场,买了一只鸡。三斤重,花了他十二块钱。

沈春妮说他乱花钱。他说“你得补补”。两个人一路争着回了家。

那天晚上,黄文博煮了一锅鸡汤。他第一次煮,放多了盐,鸡也炖得太老,嚼都嚼不动。沈春妮还是喝了两碗汤,啃了一个鸡腿,嘴上都是油。

“以后你别去进货了。”黄文博说,“我在厂里再加个班,能多挣点。”

“不行。”沈春妮摇头,“你一个人挣钱养不起三个人。”

“你肚子里有孩子呢。”

“孩子还小,不碍事。”

沈春妮说到做到。

第二天凌晨三点,她还是爬起来骑自行车去进货。

黄文博拦不住她,只能又多给她裹了一件旧棉袄。

那棉袄是他自己的,穿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像戏服。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春妮从市场回来,觉得肚子有点疼。

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昨晚着凉了。

下午她蹲在地上择菜时,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低头一看,裤子上全是血。

她吓得叫了一声,邻居大嫂跑过来,当场就变了脸色,赶紧给黄文博打电话。

黄文博从厂里赶回来时,沈春妮已经被邻居大嫂送去了医院。他冲到急诊室门口,看见大嫂站在走廊里,脸色凝重。

“咋了?她咋了?”黄文博声音都在抖。

“流产了,出血太多,还在抢救。”大嫂说。

黄文博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每次有人从手术室里出来,他都以为是沈春妮。

等了快两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大人没事了,出血控制住了。但是孩子没保住。”

黄文博点点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他蹲在走廊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他不敢哭出声,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护士递过来一张账单:“先交两千块押金。”

两千块。黄文博翻遍全身,只凑出三百多块。他打电话借钱,翻了电话本里的每一个名字,从亲戚到朋友,从同事到以前的同学。

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接了的有十二个。

有说手头紧的,有说等几天的,有直接挂断的。

一个早就不怎么联系的表哥,听了半天说:“你爸交代过,不准我们借钱给你。”

黄文博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邻居大嫂从家里拿来一千块,说:“先用着,不着急还。”

黄文博接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等沈春妮转到普通病房时,天已经黑了。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痕。

黄文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沈春妮醒过来,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是:“孩子没了?

黄文博点头。

沈春妮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抓住黄文博的手,使劲攥着,攥得指甲都嵌进他肉里。

“都是我的错。”她说,“是我非要骑那辆破自行车……”

“别说了。”黄文博打断她。

沈春妮不说话了。她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枕头湿了一小片,在白色的枕巾上慢慢渗开。

黄文博看着她,心里像是有把刀在搅。他忽然想起母亲宋雯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查你岳父的事”。

为什么不能查?

为什么母亲要说“有些事不知道对你好”?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口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含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04

沈春妮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医生说伤了根基,要好好养,不能再干重活。可她休息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爬起来,要去菜市场摆摊。

黄文博拦着不让她去。两个人第一次吵了架。

“你让我躺着干啥?等死吗?”沈春妮红着眼眶,“咱家还欠着一千多块钱呢!”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你一个月八百块,还到哪辈子去?”

黄文博没话说了。他蹲在门口,把烟一根接一根抽。那包烟是他花两块五买的,平时舍不得抽,一天就抽三五根。

沈春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拿过烟,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黄文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抽烟的动作很生疏,吸一口就呛得咳嗽。可她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我想去上班。”她说。

“你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

“医生说了,你不能干重活。”

“我不干重活,我去饭店端盘子,不累的。”

黄文博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沈春妮去了一家小饭店,在后厨洗碗。

一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三百五十块钱。

她的手整天泡在水里,冻疮刚结痂又泡烂了,红彤彤的,看着就疼。

她回来从来不跟黄文博说,把手藏在身后。

黄文博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假装看不见。有些事看见了,反而更难受。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九,黄文博又路过老宅。他远远看见母亲宋雯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像是等什么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骑车过去了。

宋雯看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快步迎上来,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你瘦了,咋瘦成这样?没吃饭?还是生病了?”

“妈,我挺好的。”黄文博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

“你等着。”宋雯转身跑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叠钱,塞进黄文博口袋里,“这些钱你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妈,我不要。”

“拿着!就当是给……给儿媳妇的。”宋雯的眼眶红了,“妈知道你们不容易。春妮的事我听说了……那孩子没保住,是我没尽到心……”

黄文博把钱拿出来,塞回母亲手里:“妈,我真不要。我能养活自己。”

“你拿不拿?”宋雯急了,声音都变了,“你是不是连妈都不要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推来推去。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又快步走开。

黄文博最后还是把钱接了。他没数,不知道有多少。但捏在手里,厚厚的一摞。

“妈,”他压低声音,“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问。”

“你之前偷偷塞给我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我别查岳父的事。到底为什么?”

宋雯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看向屋里,又看看街上,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弄清楚。”

别问了,文博。”宋雯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听妈的,别去查。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妈……”

“听妈的!”宋雯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又压低声音,“就当是为了春妮好,为了你好。”

黄文博看着母亲的神色,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还想再问,屋里传来黄国良的声音:“外面谁啊?怎么不进来?”

“没谁!收电费的!”宋雯冲屋里喊了一声,然后推着黄文博往外走,“你快走,别让你爸看见。”

黄文博被母亲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宋雯站在门口,用袖子擦眼睛。看见他回头,又开始挥手,催他走。

黄文博骑上自行车,拐过街角时才停下,把钱从兜里掏出来。两万块,都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骑着车回了城郊的小平房。

沈春妮还没回来。

屋里冷冷清清的,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他添了几块煤,又把中午的剩粥热上。

蹲在炉子前,他想起了母亲最后那个表情。

那表情里有恐惧。

母亲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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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第五年开春,黄文博终于攒够了一笔钱,在城东租了个小门面。

三十多平米,摆上工具架和升降台,刚好够停一辆车。

他辞了汽修厂的活,自己去工商局办了营业执照。

“文博汽修”的招牌挂上去那天,沈春妮买了鞭炮,在门口放了。

炮仗噼里啪啦响着,红纸屑飞了一地。路过的街坊邻居都停了脚,有人问:“新开的?”

“嗯,我家的。”沈春妮笑。

黄文博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算有出息,但要靠这间小店,把日子过下去。

开业头几天没生意。

他在店里坐了一整天,偶尔有人进来问个价,一听价格就走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把价格定得比大厂便宜三成。

慢慢地,开始有人来修车。

从换机油、补轮胎开始,到修发动机、换变速箱。他的手艺不错,价钱也公道,来修过的人都说好。

有个开出租的老李,第一次来修完车,拍着黄文博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手艺比汽修厂的师傅还好。以后我就找你修了。”

老李后来又介绍了几个开出租的朋友。这些人成了第一批固定客户。

沈春妮也没闲着。她白天在小饭店洗碗,晚上回来帮黄文博记账、打扫店面。她学会了用电脑,虽然只会打几个字,但记账是不成问题了。

到了第八年,黄文博把门面扩大了一倍,买了新的升降台和电脑检测设备。

他雇了两个小伙子,一个是学徒,一个是熟手。

文博汽修”在县城有了点小名气。

沈春妮这时已经不在饭店干了,她专门管店里的账目和进货。

日子终于像个人过的了。

那年初秋,黄文博给一辆旧金杯换刹车片。车是以前黄国良公司的一个老员工开的,姓刘,当年在黄国良手下当司机。

老刘换了刹车片,又检查了一遍底盘,然后坐到副驾驶上,跟黄文博唠了几句。他开了一瓶二锅头,倒了两杯,递给黄文博一杯。

黄文博推辞:“开车呢。”

“没事,我喝一杯就走。”老刘一口闷了半杯,咂咂嘴,“你小子过得还行啊?”

“还凑合。”

“比你爹强。”老刘摇着头,“你爹现在,呵呵,手头紧得很。欠了一屁股债,几个工地都停了,听说银行也在催。”

黄文博没接话。

老刘又喝了一口,舌头有点大了:“你知道吗?你爸当年干的那些事,报应啊。”

“什么事?”

“就你老丈人那事。”老刘打了个酒嗝,“你爸跟你老丈人,年轻时候搭伙干过工程。后来闹翻了,赔了不少钱,你爸一直怀恨在心。加上你老丈人那块地,位置好,你爸盯了好多年。”

黄文博手里的扳子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跟老沈有过节。”老刘像是没注意到黄文博的脸色,“嗨,都是陈年旧事了。但你要说老沈后来出去打工出了事,那时间点凑得太巧了。你老丈人出事那年,正是你爸想买那块地的时候。”

黄文博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老刘摇头,“我哪有什么证据。我就是瞎猜的。你爸那人,心黑着呢。”

老刘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来,拍了拍黄文博的肩膀:“我走了啊,改天再来。你好好干,别想太多。”

车开走了,尾气呛得黄文博咳嗽。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旧金杯越开越远。

沈春妮从店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黄文博说,“天热,有点中暑。”

那晚,黄文博一夜没睡。

他想起母亲的那张纸条,想起自己跪在医院走廊里借不到钱的狼狈,想起沈春妮流产时流的血。

那些往事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是巧合。

不是命。

是有人精心安排好的。

他翻身看了一眼枕边熟睡的沈春妮,她眉头皱着,睡不安稳。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