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民政局那天,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周咏思把离婚证塞进口袋,嘴巴张了张:“那个,生活费的事……”
我没等他话说完,掏出手机,把转账停了。
三分钟后,手机炸了。
郑惠珍的电话、周梦璐的微信、周咏思的怒吼,混成一片。他追着我跑出民政大厅,脸涨得通红:“你怎么那么狠!那是我爸妈!”
我站住,看着他。
八年了,第一次觉得他这张脸这么可笑。
“你爸妈,关我什么事。”
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的那一刻,后视镜里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抱头。
我擦掉眼泪。
爸说得对。
有些债,不能忍一辈子。
01
那本笔记本是我在父亲床底下翻出来的。
他走了一个月,我妈让我回去收拾旧东西。说房子要重新装修,该扔的都扔了吧。
我翻到衣柜最下面一层,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锁锈了,用指甲刀一撬就开。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张我结婚时的全家福,一张他和我妈的结婚证,还有一个蓝色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他写的字。
“2009年,闺女考上大学,学费五千。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鼻子一酸,继续往下翻。
都是流水账。哪年哪月花了多少钱,哪年哪月存了多少钱。最后一页是2019年的,字迹有些抖。
“雪莹交给我保管的五十万,被亲家母要走了。说是给小璐买房用,我拦不住。雪莹在外面拼命赚钱,亲家母却拿她的钱去贴补小姑子。我对不起闺女。”
日期是2019年7月。
我愣住了。
2019年7月,那是我爸病情加重的时候。
他那时候已经做了一轮化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喘。
我妈说,那段时间他精神不好,总说对不起我,我以为是生病说的胡话。
原来不是胡话。
我捧着笔记本,坐在他生前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像他在叹气。
我掏出手机,翻出2019年的转账记录。
那个月,我给他转了五万块。
他生病后,我怕他操心钱的事,每个月都会转点钱给他,让他存着。前前后后加起来,刚好五十万出头。
我妈说,我爸把钱放在一个定期存折上,密码是我的生日。他舍不得花,说给我留着,万一将来有个急用。
可是2019年7月,婆婆郑惠珍来过一趟。
她听说我爸生病,提着两袋子水果上了门。
我妈当时还挺感动,说亲家母有心。
结果郑惠珍坐了半小时,话里话外都是“小璐怀了二胎,没房子住,想借点钱周转”。
我爸没好意思拒绝。
他这个人,一辈子老实,不会说“不”字。更何况是亲家母开口。
郑惠珍拿了存折,说是自己去取,第二天就还回来。
结果第二天没还,第三天也没还。
我爸打电话问,她说钱已经转给小璐买房了,“亲家公你放心,等小璐缓过来就还你。”
我爸当时没告诉我。
他大概是怕我担心,也怕我跟婆家闹矛盾。
可他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周咏思今天出差,说晚上九点的飞机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妹妹那套房,首付哪来的?”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你突然问这干嘛?”
“你回答我。”
“我跟我妈凑的。”
“凑了多少?”
“五十万。”
“钱哪来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打字的手在抖,但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完:“我问你,那五十万,是你妈从我爸那里借的,对不对?”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什么借不借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盯着这三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出这些年给婆家转账的记录。
2015年,婆婆腰椎间盘突出住院,一万五。
2016年,小姑子买车,三万。
2017年,公公生日红包,两千。
2018年,婆婆说家里房子漏水要修,两万。
2019年,小姑子说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一万。
2020年,公公说身体不舒服要检查,五千。
2021年,婆婆说老家亲戚结婚要送礼,八千。
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不是小心眼,是那些钱是我加班加出来的,是我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周咏思每个月工资九千,他自己花都不够,家里的开销全靠我。
他总说“都是一家人”,可一家人这个概念,只指向他们家。
我坐在藤椅上,翻着手机里的账单,坐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妈从菜市场回来,看我坐在那儿发呆,问:“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递给她。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傻?忍了八年才想走。”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心疼我。
02
那个周末,周咏思从外地回来。
一进门,看到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那个笔记本。
他愣了一下:“你爸的?”
我没抬头,翻了一页:“嗯。”
“你翻这个干嘛?”
“我看看我爸走之前都记了些什么。”
他没说话,换鞋进屋。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什么?”
“那笔钱的事。”
我抬头看他:“你觉得我该生气吗?”
他挠了挠头,坐下:“那钱是我妈张罗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她跟你爸借的……”
“你妈说是借吗?借条呢?”
他卡住了。
“雪莹,那是我妈,我能怎么说……”
“那你跟我说了吗?五十万,你跟我说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放下笔记本,看着他:“你妹妹买房的钱,是我爸的养老钱。我爸那时候正在化疗,你知道他靠什么活的吗?靠那点退休金,靠我每个月贴补他的那点钱。他舍不得花那五十万,给我存着。你妈上门一说,他就给了。”
我说得很平静,但手在抖。
“你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记这笔账吗?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他病成那样,还在想着怎么对我好。可他不知道,他省下来的那点钱,被他亲家母拿去给亲闺女买房了。”
周咏思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钱我让小璐还。”
“什么时候还?”
“等……等她把房子卖了。”
“她要卖吗?”
他顿了一下:“她不卖也得卖,那是你爸的钱。”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别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可我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
周梦璐那个人,我已经看了八年。钱到了她手里,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别想收回来。
“等她把房子卖了,”我重复了一句,“这句话你信吗?”
他没回答。
我笑了。
“周咏思,我们离婚吧。”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
“就因为那五十万?”
“不是因为那五十万,”我说,“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当你家人。”
他腾地站起来:“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家人了?”
“那次你妈说你生不出儿子,你让她别说了吗?那次你妹来家里借钱,你说过一句‘不方便’吗?那次你妈在亲戚面前说我不懂事,你帮她说话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开不了口,”我说,“你不敢得罪你妈,你不敢得罪你妹,你谁都怕得罪,所以你让我忍着。这八年,我忍够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说:“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跟我说话,我也没跟他说。
我们各自睡在床的两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他还会哄我,还会说“老婆辛苦了”,还会在我跟他妈吵架的时候偷偷站在我这边。
后来就不哄了。
大概是从我给他妈出了那一万五的医药费开始。
他大概觉得,反正我会忍,反正我不会走。
可他会算错。
人可以忍三年、五年、八年,但当她决定不忍了,你挡都挡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律师。
杨晓雪是我大学室友,离婚离了好几年,自己带着孩子,干律师干得风生水起。
听我说完,她一点不惊讶:“你早就该离了。”
我笑了笑,把笔记本照片发给她。
她看了一眼:“这证据有用。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要钱。”
“那你——”
“我要一个公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03
我跟我妈说要离婚那天,她在厨房择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我打算离婚了。”
她手里的菜没停,择了几根,才说:“早就跟你说过了。”
她咽了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我知道。”
“你爸走得早,我也管不了你那么多。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无力的心疼。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择菜。
她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因为长年做家务变了形。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门口择菜,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
那时候还小,不懂她为什么总是板着脸。
现在懂了。
每个沉默的女人背后,都藏着一肚子委屈。
“妈,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没看我,“你过得好就行。”
我鼻子一酸。
我把菜放进盆里:“我不会让你们操心的。”
“知道了。”
她说完,站起来倒水。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我妈这辈子过得太苦。
我爸生病那几年,她一个人撑着,从没跟我诉过苦。我爸走后,她更沉默了,话越来越少,饭越吃越少。
我现在终于回报了一点,她又把自己缩起来了。
她大概是怕我愧疚,所以装作不在意。
我懂。
我心疼。
可有些路,得自己走。
晚上,我把我爸的笔记本翻出来,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看。
我看到了他写的第一页。
那一页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他能想象到这个词条被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
我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去洗脸的时候,发现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我给周咏思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民政局。”
他回了两个字:“下周一。”
下周一,那是一个月之后的周一。
我看着他那条消息,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可笑。
他明明知道我要离婚,他却说“下周一”。
他是想拖。
拖到我消气,拖到我忘了,拖到我回头。
可我不会拖了。
我回他:“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他没回。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郑惠珍的电话。
“雪莹啊,听说你要跟咏思离婚?”
她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是演出来的。
“嗯。”
“不是妈说你,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闹成这样?”
“妈,五十万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五十万?”
“我让我爸帮我保管的五十万,被你拿给小璐买房了。”
“哎哟,那哪是‘你的’钱?你不是嫁到我们周家了嘛!嫁过来的钱不就是周家的钱?你爸帮你保管那是你爸爱操心,可那钱……”
她越说越难听。
我闭上了眼睛。
“妈,那是我爸的养老钱。”
“你就知道说养老钱养老钱,你爸都走了,那钱不给你妹用给谁用?她是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
我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说:“妈,我不想跟你说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过吧。”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的尖叫:“你这是什么态度——”
声音被掐断了。
我盯着手机,翻到周梦璐的微信。
点开,发送:“那五十万,我会追回来。”
她没回。
我也不需要她回。
04
周一早上,周咏思站在民政局门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梳得挺整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我走过去,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回应。
我们进去,排队,填表。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办丧事。
工作人员问:“你们确定要离婚?”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她翻了翻材料,说:“房子是女方的婚前财产,车子也是女方婚前买的,男方没有财产分割。你们确认?”
他点头。
她盖了章。
那张红通通的离婚证,就这么到了我手上。
我把它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周咏思追上来:“雪莹!”
我停下。
“那个,生活费的事……”
他支支吾吾。
“我妈那笔钱,你以后还能不能……”
我没等他话说完,掏出手机,点开转账。
一笔,两笔,三笔。
账号是我婆婆的,账号是我公公的。
取消定期转账。
完成。
周咏思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郑惠珍的尖叫:“咏思!你怎么跟你媳妇说的?!她怎么把我的卡停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他挂掉电话,看着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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