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杯奶茶

唐欣挑的店在镋钯街拐角，藏在一棵老银杏后面，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白底黑字，笔迹娟秀。她推开玻璃门，冷气裹着奶香扑过来，柜台后面穿围裙的姑娘抬头笑了一下，说姐来了。

"老位置。"唐欣冲她点点头，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圆桌。

窗外的银杏叶子还没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小片碎金。她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孙婉说正在找停车位，周雨说地铁坐过站了，江小曼回了个捂脸的表情，说她也堵在春熙路。

唐欣给每人发了个定位，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镋钯街这片的奶茶店她闭着眼都能数过来，但这一家是她最常来的，不是因为奶茶有多好喝，是因为安静。隔壁那条街就是太古里，人声鼎沸，这边却像隔了一道墙，时间都慢了半拍。

她想，上次四个人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来着？孙婉婚礼？不对，那是前年了。去年春节倒是聚过一次，周雨带着她刚满一岁的女儿来的，孩子哭了一下午，说了什么话全被哭声盖过去了。江小曼的男朋友倒是见过两回，都是匆匆忙忙，她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戴眼镜，说话爱用"对吧"结尾。

门被推开了，孙婉第一个到。她现在是三个孩子的妈，但身材没怎么走样，穿着件鹅黄的连衣裙，头发染了个很浅的栗色。"堵死了堵死了，"她坐到唐欣对面，把车钥匙扔在桌上，"我从南门过来的，三环堵了四十分钟。"

"你先点喝的吧。"唐欣把二维码推过去。

孙婉摆摆手，"等她们俩到了再一起，你这儿太远了我跟你讲，我过来得绕半个城。"

"你以前住九眼桥的时候怎么不说远？"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在南门安了家嘛。"孙婉撇撇嘴，目光落在唐欣脸上多停了两秒，"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唐欣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了，脸都尖了。"孙婉的语气里有点不太确定的东西，像在试探，"你最近怎么样？"

唐欣笑了，"能怎么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孙婉还想说什么，门又响了。周雨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件黑T恤，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小好几岁。她朝两个人挥手，一路小跑过来，坐下先灌了一口桌子上免费的大麦茶。

"坐过站了，"她擦了擦嘴，"我跟你们讲，二号线那广播声音太小了，我戴着耳机完全没听见。"

"你当妈的人了还戴耳机，"孙婉白她一眼，"孩子呢？"

"我妈带着呢，今天放我半天假。"周雨转头看唐欣，眼睛亮晶晶的，"欣欣你最近发朋友圈好少啊，我都看不见你动态了。"

"没什么好发的。"

"怎么没什么好发的，你上次去爬山拍的照片多好看啊，就发了一张，我还想存呢你全删了。"

唐欣想说删了就是不好看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笑。这时候江小曼进来了，她是最晚的，但进门的时候气场最大，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响，手腕上叮叮当当一摞银镯子。她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化了精致淡妆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太古里那红绿灯等了三轮我才过来，"她朝柜台喊了一句，"老板，先给我来一杯杨枝甘露，加脆波波，三分糖。"

孙婉和周雨也跟着过去点了单。唐欣坐在位置上没动，等她们三个端着号牌回来了，她才慢慢起身走到柜台前。围裙姑娘问她喝什么，她说跟她上次一样就行，然后又补了一句，今天我请客，你记一起。

"好的姐。"围裙姑娘低头敲了几下屏幕。

唐欣回到座位上，四个人的小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孙婉在抱怨她老公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周雨在说女儿最近学会了说"不要"，江小曼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唐欣听着她们说话，手里转着桌上的号牌，塑料牌在指间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三个闺蜜，都是高中同学。孙婉嫁得最早，老公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殷实，现在全职带娃，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九宫格。周雨结婚晚，但动作快，孩子一岁多了，老公是公务员，她自己在培训机构教英语。江小曼是四个人里唯一没结的，男朋友谈了一年半，听说是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一周见不到两回。

唐欣呢？唐欣笑了笑，把自己从那个名单里摘出去了。三个人都在聊自己的事，没人问她，她也乐得清静。

奶茶陆续上来了。孙婉的是芋泥波波，周雨是豆乳玉麒麟，江小曼的杨枝甘露最先到，已经喝了大半。唐欣那杯店员端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说姐你今天的是新品，白桃乌龙奶盖，我给你加了份脆啵啵，算我请你的。

"谢谢。"唐欣接过来，塑料杯壁冰凉，手心贴上去很舒服。

四个人边喝边聊，话题从孩子的早教班跳到了太古里哪个牌子在打折，又跳到了江小曼男朋友上个月出差半个月是不是有问题。江小曼翻了个白眼说能有什么问题，他那个项目组全是男的。孙婉说你可得看紧点，男人啊，出差就是容易出事。周雨在旁边笑，说孙婉你现在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

唐欣端着杯子听，偶尔插一句。她发现自己说的话越来越短了，从前四个人里她话最密，现在反过来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捧着杯子看窗外。银杏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一晃一晃的，对面那家书店门口有只橘猫在打盹。

"欣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周雨突然停下来，歪头看她。

"没事啊。"

"你今天好安静。"

"我一直都这样。"

"才不是，你以前可吵了。"江小曼放下杯子，"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在语文课上跟老师辩论《红楼梦》里林黛玉到底是不是小心眼，全班都看你一个人表演。"

唐欣笑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现在怎么了嘛？"孙婉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了，"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分了？"

唐欣愣了一下。男朋友？她花了两秒才想起来孙婉说的是谁，去年见过两回那个男的，在某个行业酒会上认识的，吃了三次饭就没下文了。她根本没说出口过，不知道怎么被孙婉定义成了"男朋友"。

"没有的事，"她摇摇头，"早没联系了。"

孙婉和周雨对视了一眼。江小曼没看她们，低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脆波波，戳了半天才说，欣欣你要是有啥事你跟我们说啊。

唐欣看着她们三个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玻璃房子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的人冲她挥手，但声音传不进去，她也敲不开那面墙。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只橘猫醒了，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过马路对面去了。

"真没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不想说话。"

三个人好像松了口气。话题又转开了，江小曼说她同事上个月相亲相了个奇葩，孙婉笑得奶茶差点喷出来。唐欣也跟着笑，笑完觉得嘴角有点僵。

聊了一个多小时，孙婉的手机响了，她老公打来说孩子在闹，让她赶紧回去。周雨也说该走了，下午还要去接女儿放学。江小曼看了眼手机，说男朋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那就散了吧，"孙婉站起来拿包，"欣欣走不走？"

"你们先走，我再去加点料。"唐欣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三个人推推搡搡地往外走，孙婉在门口回头冲她喊了句有空来南门找我玩啊，周雨补了一句多更新朋友圈，江小曼冲她飞了个吻。唐欣冲她们挥手，目送三个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

她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奶茶喝完。奶盖有点化了，白桃乌龙的味道变淡了，她慢慢喝着，塑料杯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喝完她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扫码。围裙姑娘把账单打出来递给她，说姐你看一下。

唐欣接过来扫了一眼，五杯。杨枝甘露加脆波波三分糖，芋泥波波，豆乳玉麒麟，白桃乌龙奶盖加脆啵啵，还有一杯——热的黑糖珍珠牛乳，全糖。

她愣住了。

"这杯不是我的，"她指了一下，"多了一杯。"

围裙姑娘探头看了一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有点疑惑。"姐，这是你点的啊。"

"我没点这个。"

"你之前说你请客嘛，你三个朋友点的我都记上了，然后你自己那杯白桃乌龙，还有这个，"围裙姑娘指着屏幕上的黑糖珍珠牛乳，"你上回来不是喝的这杯嘛，你说好喝，今天我问你喝什么你说跟上次一样，我就给你点了这个。"

唐欣张了张嘴。

上次。

她想起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了。那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从下午坐到了天黑。她点了杯全糖的黑糖珍珠牛乳，一口气喝完，然后又点了一杯。她记得那天她发现前男友——不对，是那个她以为可能要结婚的人，其实同时跟另一个女的在聊。她坐在这个窗口，外面也有一棵银杏，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

她在那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三杯奶茶。最后走的时候跟围裙姑娘说，你们家黑糖珍珠牛乳真不错。围裙姑娘笑了，说姐你下次还来。

三个月过去了，围裙姑娘还记得她上次喝的是什么。

唐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的账单边缘被她捏得卷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就是一碰。

"没事，"她笑了一下，"就这个，我付了。"

她扫码付了五杯的钱，然后把那杯多出来的黑糖珍珠牛乳端起来。杯子是热的，隔着塑料壁烫手心，她两只手捧着，走到窗边重新坐下。银杏树还在，阳光还在，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书店门口舔爪子。

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珍珠软糯有嚼劲，是她上次喝过的那个味道。

手机响了，群里孙婉在发消息：欣欣我们走啦你到家说一声。周雨发了张女儿的照片，说小祖宗已经在家等着了。江小曼回了一句我刚上车，那个谁让我去春熙路找他，烦死了。

唐欣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她说：我今天喝了两杯。你们猜第二杯是什么？

孙婉秒回：啥？

周雨：你不是说去加料吗，又点了一杯？

江小曼：肯定是杨枝甘露，你以前最爱喝那个。

唐欣笑了笑，拍了一张黑糖珍珠牛乳的照片发到群里，旁边是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泛着金色的光。

她说：错，是上次我一个人来喝的。店员还记得，帮我点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孙婉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周雨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说欣欣你是不是傻啊一个人喝奶茶。江小曼发了一张她男朋友站在街头的照片，说算了我不去找他了，我回来陪你。

唐欣看着屏幕上的抱抱和眼泪表情，低头又喝了一口。热牛奶滑进胃里，暖洋洋的，窗外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高高的，慢悠悠地走了。

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六点半了，太阳正在往下沉，镋钯街的路灯亮了。她把最后一口喝完，拿起包起身，把那杯空杯子留在了桌上，旁边是另外四个空杯——三个闺蜜的，和她的白桃乌龙。五个杯子排成一排，在夕阳余晖里投下五道斜长的影子。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迎面吹来，温的。手机震了一下，江小曼说她已经掉头了，十分钟到，问她想吃啥。

唐欣站在银杏树下打了一行字：火锅吧，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