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唐社会和权力结构的核心是世家大族为主的士族,而宋以后则下层出身的人士有更多的参政机会,即便称为庶民社会也不为过,政治上如此,文化上也是如此。这一转变的关键时期正是五代十国。”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谈道。

6月,聚焦五代十国至北宋初年动荡历史的电视剧《太平年》斩获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中国电视剧奖,颁奖词赞其“为历史正剧的当代表达,提供了值得借鉴的范本”。然而,在电视剧《太平年》热播之际,网络上亦不乏沸议之声:有网友指出《太平年》部分剧情与史实不符,作为正剧演绎成分过重,对一些角色如李煜的改编也值得商榷。

五代十国究竟是怎样的乱世?参与军阀混战、王权争夺的是英雄豪杰还是地痞无赖?五代时期“文武分治”格局对后世产生哪些影响?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撰著的《太平前夜:五代十国的乱世诗心》为读者解答了这些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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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君教授从事唐五代文献的考察、补订及纂辑工作四十余年,对这段历史有基于史料的独特理解。在《太平前夜》中,他立足文史互证的治学路径,通过对五代十国诗人的传世诗篇的发掘与勘察,打捞淹没于时间长河的历史碎片,呈现个体在乱世中的生存境遇与艰难抉择,以诗文为镜,映照出中古时代“至暗时刻”的另一面相。

值得一提的是,在《太平前夜》中,陈尚君以史家的角度,澄清了民间广为流传的一些误解。例如,据他考证,“他年我若为青帝,移共桃花一处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两首赋菊花诗并非出自黄巢之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亦是后人假托花蕊夫人而作。他对乱世能臣高骈有所偏爱,从“人间无限伤心事,不得尊前折一枝”看到高骈的精明强干,也领会“他对生命无可把握的悲哀”;艺术上最推崇的还是南唐二主的诗词,尤其对后主李煜别具同情,发出“后主辞庙词云‘垂泪对宫娥’,世斥其亡国之态,其实他的悲苦只能对宫娥倾诉”的感慨。

陈尚君不认为历史有“真相”可言:诗文善修辞,史书有立场,即便耳闻目睹也仅是所在历史之“局部”。因此,他把传世诗文作为“历史现场的记录”加以研判,叠加自己的人生感悟,往往得出许多新见,当然有石破天惊之论,也有与学界同仁龃龉的地方。不过这打消不了一位久居书斋的学者内心的静气与笃定。

关于一些世人不加批判就继承下来的知识,陈尚君说:“实际上在一个大家都传诵的时代,你去坚持或者反驳其实都是无聊的。反正我表达了我的见解,至于你们愿不愿意采信,我也不去多说。”

南都专访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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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

对历史来说,没有所谓客观的描述

南都:《太平前夜:五代十国的乱世诗心》里收录的文章写于什么时候?

陈尚君:最早的一篇文章,也就是第八章的第一篇《<旧五代史>重辑的缘由和方法》写于2005年,距离现在20多年了。因为我在此前对于《旧五代史》做过比较彻底的清理,重新对五代史史料记载的所有细节做过推敲,在当年的时候是为这部书写的一个工作的叙述。

南都:《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编辑整理和这些关于诗人诗歌的文章之间有什么关系?

陈尚君:其实有关系也没有关系。有关系就在于都是属于基本史料的建设,但是我在编《唐五代诗全编》的时候,对于所有的诗歌、所有的作者都有非常详尽的考订。因为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唐诗、五代诗,流传下来的文本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假如不做详尽的梳理,这些问题比较难以发现的。写的过程之中,是因为给《文史知识》还有其他几个刊物报纸写专栏,都是尽量发现有趣的问题和人物,逐渐地就写得比较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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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南都:今年电视剧《太平年》热播让五代十国这段历史获得了空前的关注。请谈谈五代十国这一历史时期的特点,在黑暗与动荡中,有什么是值得学者注目的?

陈尚君:电视剧我没有看。因为电视剧的编导其实并不太能够完全理解什么是乱世,古人是怎么生活的,而且实际上他们对五代的真实情况有一些基本的定位都是有问题的。

但是这不是我要去跟他们讨论的话题,我所写的文章也都是以前的文章。我必须要说明的是,实际上动乱最惨烈的时期是在唐末最后的20到30年,大动乱以后,国家要统一要恢复了,其实经历几十年的努力才会有一个结果。整个五代的时候,你可以看到虽然有五代的更迭和十国的变乱,但只有局部的战争,没有全国性的大乱。政权更迭并没有造成全国性的动荡。

南都:您在解读五代十国的时候,通过诗歌来发现和打捞历史的时候应该注意一些什么?诗歌是文学体裁,我们也不能被诗歌所迷惑。

陈尚君:当然这是两件事情。诗歌所写到的是个人的感受,历史实际上是后人的概括叙述。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诗歌最大的好处是它的在场感。也就是说,当我参与一件事情的时候,我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而史书只是说,过了几十年以后概括地来叙述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能看得清楚一点,但是也隔膜得很。

南都:诗歌有一点主观性,史是不是相对更加客观,这是它们的区别。

陈尚君:其实不对,其实史书也没有办法客观的。史书总是代表某一些统治阶级的立场和利益的,没有所谓客观的描述。

南都:如果我们把所有古籍文献都作为历史痕迹来对待,那么对历史的理解就要改变了。

陈尚君:当然是这样。我可以保证,现在所有的教科书或者是所有的史书之中关于五代十国的描述,都没有我所认识的准确和深刻。
因为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唐诗我都读过,所有的唐人的文章我都读过,所有的五代十国的史料我都处理过。从这一点来讲的话,我是觉得我对五代十国的最基本的认识和主流的看法不同,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没有我看的书多。

南都:您有没有可能自己写一部关于五代十国的历史?

陈尚君:我不需要去写现在的这种东西,我不会迎合现在的看法了。因为和电视剧去较真是很无聊的事情。以前哪一位导演拍完了《三国演义》以后,他就很自豪地说,以后你们看历史看我们的电视就行了。其实真的是两件事情。

南都:不管我们看什么电视节目,还是读单一的历史著作,其实都未必能够了解到历史的真实面貌。

陈尚君:对。所以我自己觉得,我实际上是把《全唐诗》《全唐文》,就是唐人所有存世的诗歌和文章作为历史发生现场的真实记录来看待的。而从史书能看到官方的史家他是如何记载这个时代的。

南都:你看到两个侧面,哪一种更加真实一点?历史有它真实的一面吗?

陈尚君:真实其实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好像总是有一些人在追求尽可能的真实,其实真实都不存在的。就好像我现在人在复旦大学校园之内,我其实对于复旦大学最近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事情是完全不了解的。你可以体会吗?因为在这个学校里边,他们领导在做什么事情与我基本上没有关系,我只是负责到办公室以后写我的文章,吃我的饭,至于其他事情我就不管了。

南都:你哪怕生活在那个时代,你也未必对那个时代有一个非常准确的把握。

陈尚君:你生活在那个时代,你所看到的历史也只是局部的。

韦庄的现实主义诗歌是很了不起的

南都:《太平前夜》第一篇写到韦庄记录唐末大乱的史诗《秦妇吟》。据说韦庄晚年曾“封杀”此诗,这首诗也并未收录入《浣花集》中。韦庄对这首诗讳莫如深的原因是什么?

陈尚君:《浣花集》不是韦庄自己编的,是他弟弟韦蔼编的,而且流传下来的文本现在看到的也不全。现在流传下来的文本应该不是他的完整文集,是他文集之中的一部分。所以关于他自己对于写《秦妇吟》这首诗讳莫如深,可能的推测就是他在诗里边曾经谴责过、批评过的官军就是前蜀皇帝王建参与的军队。当然了,这也仅仅是一个猜测。这首诗其实当时流传很广很广,在敦煌,也就是说距离长安有几千里远的地方,至少出现了有十个《秦妇吟》的写本。

《太平前夜》开头彩页的第一篇《秦妇吟》写本誊抄的时候,韦庄还在世,写本上有年代的,是天复5年,就是公元905年,韦庄的去世大概要到910年,可以看出这个文本流传很广很广。

南都:敦煌的这十个写本文字上有出入吗?

陈尚君:文字上有很大的差别,完整的并不多,多数是残篇。100多年来学者连续做有关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还出版过《<秦妇吟>研究汇录》,就是各家对《秦妇吟》研究的论文的汇编。

南都:您在读到《秦妇吟》的时候感受是什么?

陈尚君:从我的工作来讲,我是要确认把所有的文本收集起来,选定一个比较可靠的文本。我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所以在这个过程之中是冷静而稳妥地做的工作。

南都:我看了您摘引的《秦妇吟》里一些诗句,对当时战乱的描写是非常残酷的,诗歌有时候会有一些夸张的修辞手法,我们能够通过诗歌直接这样解读唐末的历史吗?

陈尚君:其实是看什么诗歌的。《秦妇吟》这样的诗歌已经突破了中国所有诗歌写作的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底线。这是一个空前的史诗,而且这样的作品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几乎都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一个时代,无论是安定或者动乱,其实每个人看的地方都有局限性。而韦庄在这样的一篇长诗里,把三年之间从长安到洛阳到扬州这个过程之中所见所感全部写出来了。

你不能说它百分之百真实,但是它是饱含感情地写的。而且这种动荡已经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的问题,是把一个世界最大的城市彻底地摧毁,把里边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加以大规模的屠杀和抢劫,是这样的一种行为。它已经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很含蓄地表达一件事情,或者是我对某一件事情有一点个人的感触。所以这首诗是非常伟大而了不起的。

南都:我们说杜甫的诗是诗史,比较起来《秦妇吟》是不是更加进步一点或者写实一点?

陈尚君:当然更写实。杜甫的诗里边没有一篇作品可以和《秦妇吟》媲美。杜甫的诗里边没有去正面写到长安城中的真实的情况,他的记述还是局部的、素描的或者是感受的,没有写过这种纪实的长篇,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当然我也并不是说韦庄的成就超过了杜甫,而在于韦庄的诗歌实际上是突破了中国传统诗歌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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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乱世中,只有强悍的人格才能建立功业

南都:高骈这个名字大概不会出现在文学史书写中,您为什么专辟一章写《乱世能臣高骈的文学才华与人生迷途》?他传世的诗作为什么打动您?

陈尚君:现在不管任何一种文学史,都只是为了上课方便的一个大概的粗线条的描述。写文学史的人没有读过所有的作品,只不过是根据前人的叙述,说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做了一些粗线条的描述而已。

所以对我来讲的话,我不存在对于古人的轻视或者重视,对所有的作品我都会做年代和作者归属权的判断。

南都:像高骈这种人,他本身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大臣,又有文学才华,还要修仙修道,在乱世里是不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人格?

陈尚君:乱世之中要有很强悍的人格才能建功立业。所以最终割据十国的几个君主都是实际上出身下层的,有比较强烈的决断意识和个性的这种人物。

但是同时来讲,这种人物建立政权以后,他需要有充分的助手来帮助他治理的。这个高骈,实际上他的个人才能和他在前半生政治上面的建树以及他个人的文学才华,都是属于那种“神策军”,也就是说他是依附宦官的军队系统里边的最好的诗人。

南都:您写到他后来修道误事,感觉还挺遗憾。

陈尚君:有的时候我们不太知道真相。也可能就是说他在扬州的后期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也可能个人有一点糊涂了。一个时代最强的人物,他的事业能不能做成,能不能持续发展,不是他个人完全能够说得定的,因为还牵扯到他的助手,他的子孙以及他的在这种大动荡之间的个人的决策。

高骈的历史地位在于,他在几个重要的地方都有很杰出的贡献。他在成都、在江陵、在安南、在山东(现在的郓州一带)治理得都非常好,到扬州实际上他拥有一支当时大概东南最强的军队,但是最后也还是失败了,在一个动荡时代有时候真的很难。

南都:历史是不是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

陈尚君:没有什么规律,其实是成功和失败有的时候就在一线之间。

“满城尽带黄金甲”不是黄巢诗

南都:您在《黄巢诗献疑》里提出,那首著名的“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应该不是黄巢手笔,而是南宋说书人的杜撰。这种解读在学界会不会有争议?您为什么坚持自己的判断?

陈尚君:因为实际上文本都有流传史的。到现在为止能够看到的黄巢的两首著名的诗,一个是“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移共桃花一处开”;还有一个“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其实都是到南宋的后期才开始有人提到,而且并没有得到主流文学批评界的认可。

我在书里说到几首诗的来源的时候,讲到了《贵耳集》,它整个都是讲南宋掌故的,而且是有一点点好奇的故事的,其中并不涉及唐诗的流传。我觉得他也只不过是听到说书人讲到的故事,记忆着往事而已,后来也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回应。另外一首“待到秋来九月八”其实是南宋末年俞文豹的一部失传的书《清夜录》里边引用过,现在能够听到的是有明人引用过,很晚很晚,也没有人惊讶,也没有波澜,也没有人反驳,就这样出现了,它的走红是现代人乱捧出来的结果。

南都:有没有可能是以前记载的文献散佚了,现在找不到了。

陈尚君:几乎都不可能。因为散佚了,也要说明它从哪里来的。只不过,能够确凿地知道不是黄巢的诗歌的,是“犹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杆看落晖”这一首。这首是元稹的诗,但是五代时候开始有人传说,认为黄巢晚年出家做和尚去了,流传下来这一首诗。但是这首诗非常明确地是元稹的,而且是根据元稹的两首诗拼出来的一首伪造的黄巢诗,宋人已经有了好多次的纠正。

南都:但我们现在已经不加批判地继承下来,都以为是黄巢的诗。

陈尚君:实际上在一个大家都传诵的时代,你去坚持或者反驳其实都是无聊的。反正我表达了我的见解,至于你们愿不愿意采信,我也不去多说。

南都:但是诗歌创作出来以后,其实跟他的作者已经没有什么太大关系,是不是这样?

陈尚君:是这样的。所以我怀疑“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首诗是南宋说书的艺人编造出来的。因为黄巢写的所谓菊花,菊花也是因为与姓黄的有关,黄色的菊花与黄巢的姓氏有关。

南都:请您从文献整理的角度谈谈唐末五代的女性写作状况。

陈尚君:最有名的就是花蕊夫人了。《太平前夜》里也收了一篇写花蕊夫人的文章。唐五代女性诗人里总体的诗歌数量流传最多的就是花蕊夫人,而且花蕊夫人的诗其实写得非常好。做学问的人和一般人的阅读最根本的差别在于,做学问的人需要全部地占有文献以后再作分析判断。花蕊夫人的宫词有100首之多。这100多首宫词后来传是后蜀末代皇帝孟昶的一个妃子写的,其实不对,是前蜀开国皇帝王建的妃子、前蜀后主王衍的亲生母亲所写的。

可以确凿无疑地讲,这些宫词的作者是王建的妃子,王衍的生母顺圣太后,是她所写的作品。这里边有许多内证可以确定。

南都:花蕊夫人也是一个出身比较好,受过教育的女子,所以她才能够写诗。

陈尚君:当然。另外一个,她写后宫的生活,其实在前蜀的时候,她是六宫之主。她写的不是所谓后人想象的宫中生活,而是作为宫中的最高领导来俯瞰众生。所以花蕊夫人的宫词我们是需要重新看的,她是整个唐五代存诗最多的女性,有108首。

南都:但是花蕊夫人最有名的那首“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却不是她写的。

陈尚君:那是一个传说。因为至少可以肯定在后蜀花蕊夫人出生以前这首诗已经存在了,年代都可以判定出来的。所以“更无一个是男儿”是一个传说的故事,这个故事好像通过一个女性说出来更有对比性。诗歌其实是在前蜀末年出现的,一个男士写的。当然最初男士的诗里面并不包括前两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这两句,这是后来人编造的内容。

南都:在《太平前夜》记述的诗人当中,您最喜爱或者心有戚戚的是哪一位?

陈尚君:五代十国的时候,诗人如果讲诗歌才华最好的,当然应该是韦庄、罗隐等等。这些人还是原来的士族的修养,同时遭逢乱世,有看法有决断,而且有应付社会的能力。

但如果从一首诗的精致程度来讲的话,其实最好的还是南唐二主的诗文。五代十国的文化中心主要是在现在的南京和成都,前后蜀和南唐是这个时代的文化中心。

李煜的诗是流传千古的了,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很优秀的作品。别人现在存下来的作品多少不一样。我在杭州宋学大讲堂有一个讲座,特别讲到吴越政权,越地从钱镠以后的三代吴主,五个吴越国主,其实文学成就都蛮好的,可是流传下来的作品不是非常之多。

李煜的祖父先主李昇只有一两首诗,那个诗是不是他本人写的都是有疑问的。但是中主李璟是一个绝对优秀的作家。他的作品之所以没有流传更广,是因为他本人的文集没有保存下来,这个只是很偶然的原因。就像李清照的文集也没有保存下来的。我们现在的认识和古人的认识是会有很大的一个不同。

士族生存土壤被摧毁,但精神追求得以延续

南都:晚唐到五代十国这个时期的诗歌和之前的唐代诗歌相比有什么变化?

陈尚君:毕竟来讲的话,李白杜甫的时候经历了全盛时代的积极向上的,奇思幻想的、个人野心的,也就是天天大变化的那种感觉。五代十国的时候,因为每个人所必需考虑的首先是自己的生存,其次才是发展。

南都:这个时候诗歌对于他们来说是什么?诗歌也不是生存的必需品。

陈尚君:我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唐代是中国士族社会的最后的光辉时期,士族在社会之中其实处于特殊地位,垄断财富,创造文化,在五代虽然经过大的动荡,这种士族的精神为各个统治者所学习和继承。

所以在十国政权之中,好几个政权的第二代第三代都是文人,也就是说是经受过很好的教育,有很好的诗文才华。士族的生存土壤被摧毁,但是士族的那一种精神追求在那些夺得政权的地痞无赖的身上得到了延续。

所以你可以看到,南唐二主我们现在都讲他们的作品,其实南唐的先祖实际上是一个流浪孤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们先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时候所谓创业的第一代社会地位都很低的。但是他们的子女又必须要找士人来教育,就发生一个很大的变化。

南都:这些变化到宋代还有延续吗?我们对宋的认识是一个文官治国的朝代。

陈尚君:宋代在人才选拔、文武责任以及社会公平各个方面是做了大量的可歌可泣的努力的。宋代重新恢复到盛世,其实绝对不容易。之前在杭州的讲座,我讲到宋代所采取的一系列的有力的措施,宋代能够达到全盛的面貌跟宋初以来的持续努力是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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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太平年》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南都:我们现在提到唐末和五代十国这一段时间觉得黑暗动荡,但是您从诗歌里面有没有看到一些比较光华璀璨的有人性之光的东西?

陈尚君:始终都有的,人性是从来没有绝弃于人间的。冯道诗说:“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他认为再怎么样人性的基本的原则并没有放弃的。其实来说,欧阳修或者司马光对冯道的批评过分了,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五代是什么状况,没有我了解得准确。他们和冯道相隔了100年,他们用宋人的标准来要求冯道。

我在书里非常明确地讲了,五代时候的政治的最基本的原则实际上是文武分途、文武分治,也就是说一个国家治理的时候,谁有军事实力谁做皇帝,至于政府的运转,和谁做皇帝并没有特别的关系。
古代的政府和现在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它主要负责两件事情,一个是地方上太平无事,就是说杀人放火的事情能够处理好;第二个实际上是地方的赋税交到中央。地方官在古代没有太多地方建设的责任,主要处理这两件事情,因此来讲,五代的梁、唐、晋、汉、周,后来的4个朝代基本上都是延续的,而且实际上文官政权是超级稳定的。

南都:冯道这个人你觉得最值得称道的是什么?

陈尚君:冯道被称道的地方在于,他实际上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为民做好事,而不计较个人的名誉得失。

因为谁做皇帝他管不了,但是他可以在有限的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当领导高兴的时候,他能够多提一些建议,在日常的运作之中能够为老百姓讲一点话。这就可以了。

南都:我们做历史研究、文学研究其实也不光是看他写诗写得怎么样,在现实生活中也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陈尚君:冯道的诗存了不多那几首,但是来讲的话,这个体式是属于俗体,是讲大白话的,但是对人生是有他比较透彻的体悟的。

南都:诗歌不仅是记录历史,它其实还记录了这个人,曾经存在过这样的一个人。

陈尚君:他最直接的表达就是,我一生努力地多做好事,我就不相信这个社会会对我这样的人不公平。

南都:但是从另一个侧面来讲,生存也比较困难,即便是名相也依然会有这种感觉。

陈尚君:其实做宰相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上有皇帝下有群臣,在这中间,你既需要政权的运作,但是又需要哪个方面的平衡,所以是蛮难的。

学界需要通达古今的人

南都:您就是做很多这种历史文献的考据和阅读,是不是对人生也会有比较深的感悟?

陈尚君:当然都可以看到了。但是在这种方面我只是把自己的认识写出来,别人能不能领会我就不管了。

南都:四十多年来,您不仅完成了《唐五代诗全编》,还主持了点校本《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修订工作,诗歌文献的编纂和史书修订在工作方法上有什么不同?诗与史的两片畛域中游走,您能发现哪些一般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陈尚君:《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修订主要是文本的校订,也就是根据可靠的属于这个书的文本来进行文本的推敲和选择。而《唐五代诗全编》是我的新的汇总的著作,是把在这个年代里绝对可靠的诗歌做了全面的重新的写定。这些分别都是现代人做出来的古书,而且是绝对可靠的古书。

南都: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要么就是历史学家,要么就是文学研究者,要么专读诗的,要么专读史的,您同时涉猎历史和诗歌的话,会不会发现一些我们一般人或者是单独学科的学者发现不了的问题?

陈尚君:当然是。因为现在的学科分得太细,做唐的人就不知道宋代如何。现在很多人都是限定在我做这一家就做这一家,其他的不管。其实来讲,现在学界也是需要大家,需要“通人”,通达古今的人。

南都:成为这样的学者要花很长时间和很多力气。

陈尚君:对呀,远比一般人想象的要辛苦。

有很多的事情,就好像你这两天看世界杯,非常剧烈的冲突之中,你每分每秒都是很煎熬的。但是其中的乐趣大概也只有球迷能够体会。

但你如果不看世界杯的话,你就会觉得没有任何的乐趣。以前像我母亲就觉得,很多人围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干什么,无聊得很。

南都:您目前正在从事什么工作?

陈尚君:接下来有一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的新的修订版,也已经做了很多年了。现在是希望明年交稿,但是时间蛮紧的。

南都:您现在做文献编纂的工作会使用大数据或AI吗?

陈尚君:不用。必须要说明的是,基本文献的研究是一个高端而极其精致的工作, AI或者是网络上的许多的文本错误率很高,它只是在含混之间提供你一些知识,准确到具体的文本,对于我这样的一个层级的工作来讲的话,我会很明确地告诉你杜甫的诗歌有多少宋代的文本、元代的文本、明代的文本,清代的文本,彼此差别是什么,哪一个字的差别是什么?这个AI当然也能做到,但是它的工作和我的工作显然是两件事情。

南都:所以这种基础研究是一直都很有存在的必要的。

陈尚君:实际上就是说,日常而大众的那种,反正是谣言还是真相也不必完全区分的,可以多用AI这些东西。但在我的层级上面已经不需要用这些东西了。

南都:您觉得未来还会一直存在您这样占有大量文献的学者吗?

陈尚君:都会有。其实做学问的人始终坚信一点,后来居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是必然的道理。所以绝对不要认为所谓前辈就是大师,后来的人永远是很差的,不是这样的。一代超过一代,而且是远远地超过。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