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的红印还没干透,陈冠宇就把一张收据递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收到程瑾萱女士,公元三居室房屋租金,每月叁仟捌佰元整,收款人陈雅琳。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帘外是正午的太阳,透过白纱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婚纱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甜。
“瑾萱,我姐说了……”陈冠宇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把收据叠好放进包里,抬头冲他笑了笑。
好。真好。
01
我和陈冠宇认识是在两年前的秋天。
那会儿我刚调到县城教书,人生地不熟的,同事张姐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她说有个小伙子在财政局上班,人老实,长得也精神。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小面馆。陈冠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刚理过,鬓角剃得干干净净。
他说话有点紧张,问我吃不吃香菜,要不要加辣,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水都洒了半杯。
我当时心里想,这男的挺憨的。
后来处了半年,他每个周末都骑电动车来接我出去吃饭。
县城不大,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家,可他每次都提前做功课,问同事哪家新开了店,哪家的菜好吃。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跑了三条街给我买药。到我家的时候,雨衣外面全是水,怀里的药却包得好好的,一点没湿。
我把药接过来的时候,鼻子突然就酸了。
一个人在异乡,有人这么惦记着,说不感动是假的。
交往一年多,陈冠宇带我去见他家里人。
他妈林兰英看着挺和善,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他姐陈雅琳也在,穿一件大红色风衣,涂着口红,看着挺气派。
陈雅琳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笑着说:“瑾萱是城里姑娘吧?”
我说家在省城。
“那怎么到我们这小县城来了?”
“工作调动,这边缺老师。”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问陈冠宇他姐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他赶紧摇头说不会不会,我姐就是那个性格,嘴硬心软。
我信了。
后来谈婚论嫁,陈冠宇说他家条件一般,婚房是三年前买的一套老房子,三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我说没事,房子大小不重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当时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握着我的手说:“瑾萱,我会对你好的。”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嫁对人了。
可现在想起来,我才明白他那会儿为什么红眼眶。
不是因为感动。
是心虚。
02
领证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陈冠宇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有点紧。我以为他也紧张,还开玩笑说:“你这是怕我跑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僵。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让签字,陈冠宇的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地上。
我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结婚证到手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美滋滋的。
陈冠宇说回去庆祝一下,买只烧鸡,再炒两个菜。
我说好啊。
回到家,他让我先坐会儿,自己去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给我妈发了张结婚证的照片。我妈回了个笑脸,说闺女长大啦。
可没一会儿,陈冠宇从厨房出来了。
手里不是端着菜,而是拿着一沓纸。
我愣了愣。
他坐在我对面,把纸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打印好的收据,格式工整,内容明确,连违约金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瑾萱,”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这个房子,其实是我姐的。”
我没说话。
“三年前我打算买这套房,首付不够,我姐借了我八万块。后来她说,房子写她的名,贷款她还,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就行。结果这两年她生意不好,压力也大,就……”
他顿住了。
“就什么?”
“就说咱俩住她的房,得按市场价交租,一个月3800。”
我盯着那张收据,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往眼睛里钻。
收款人:陈雅琳。
金额:叁仟捌佰元整。
备注:每月1日支付,逾期每日加收50元违约金。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我怕你生气,怕你……不嫁给我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瑾萱,我知道这事对不住你。但我姐说,等还完这套房子,就把房产证过到我名下。到时候,房子就是咱俩的了。”
“还完?”我问,“还有多少没还?”
“嗯……加上之前欠的钱,大概还要还四五年。”
四五年。
每个月3800,一年就是四万多,四五年下来,二十万。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盏老式的吸顶灯,灯罩发黄了,边缘积了一层灰。
“瑾萱,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俩再商量。”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姐那边,我再去说说。”
“不用说了。”我坐直身子,冲他笑了笑,“我交。”
我把收据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陈冠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我说,“你姐是你姐,房子是她的,咱住她的房,交租也正常。”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抓住我的手说:“瑾萱,你真好。”
我没应声。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不好,是你不够好。
03
婚后第一个月,日子还算平静。
陈冠宇每天早出晚归上班,我放学回来做饭,两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饭桌前端着碗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晚间新闻。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陈雅琳就上门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把菜洗干净,就听见有人拿钥匙开门。我探头一看,陈雅琳拎着一个大帆布包,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进来。
“瑾萱在家呢?”她打量了一圈,“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
我说姐你坐,我给你倒水。
她没坐,而是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你们这窗帘不行,太薄了,夏天晒得慌。”她指着我刚换的白纱窗帘说。
我没吭声。
她又打开冰箱看了看,把里面几个鸡蛋拿出来捏了捏:“这鸡蛋不新鲜了,你们买菜得挑挑。”
然后她走到灶台边,看我洗好的菜,皱了皱眉:“这青菜切得太碎了吧?一炒就没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姐,我喜欢吃小块的。”
“那也不能这么切啊,”她说着,自己上手拿了一把菜刀,“看着啊,得这么切。”
她三下两下把我洗好的菜切成了大块,塞回盆里。
“行了,你们做吧。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拍了拍手,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盆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陈冠宇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坐在沙发上换鞋,头也不抬地说:“她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可她切了我的菜。”
“那就再切一下嘛,多大点事。”
我没再说话。
可第二天,陈雅琳又来了。这次她不是来看房子的,是来“教我做家务”的。
她说我洗衣服没分类,内裤袜子不能混着洗。
她说我擦桌子的抹布应该分两块,一块擦饭桌,一块擦灶台。
她说我阳台上的花不用浇水太勤,浇多了烂根。
我都一一应着。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窗帘是旧的,沙发是旧的,电视柜也是旧的。
墙角的墙皮有点脱落,露出里面的灰泥。
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还滴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这套房子,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不对,就连这套房子,也不是我的。
04
第一个月交租那天,陈冠宇早早就把收据准备好了。
他把收据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放了一支笔。
“瑾萱,今天1号了。”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我回房间拿了钱包,数了38张一百块的。陈冠宇接过去,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然后在收据上签了字,递给我一张。
“给你,留底。”
我接过收据,看了一眼。
我是真的笑了。
多少年了,我没经历过这种“交租”的场面。
我爸妈在省城做建材生意,从我上初中那会儿开始,家里就慢慢好起来了。
高中的时候,我爸在学校对面买了一栋房子给我妈开店。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房子也越买越多。
我毕业那年,我爸说要给我买套房,省得以后跟别人合租受委屈。
他带我去看了一套小别墅,两层楼,带个小院子,离市区开车二十分钟。
“闺女,这是你的了。”我爸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可我嫌那别墅离学校太远,一直没搬过去,就空在那儿。后来干脆把钥匙给了我妈,让她帮我找人出租。
中介说一个月能租一万二。
我每个月收着这笔钱,一分没动,全存着。
这些事,陈冠宇不知道。
我也没说。
倒不是存心瞒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第一次见面他问我家里干什么的,我说开小卖部的。他信了,我也没解释。
后来交往久了,这个话题反而更难开口了。
我怕他以为我装穷,怕他觉得我故意考验他,怕他心里有疙瘩。
可现在看来,他也没多诚实。
我坐在沙发上,把收据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放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收据,那是月初的。
两张收据,7600块。
我心想,这个月交了,下个月呢?
05
陈雅琳来“查房”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周起码来三趟,每次来都要转一圈,挑三拣四。今天说地板没擦干净,明天说窗户有灰,后天说厨房油烟机该洗了。
我都听着,应着。
不是我怕她,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那天下班回来,我在小区门口撞见了陈雅琳。她没看见我,正和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站在路边说话。
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可她下一句话让我停住了脚。
“我跟你说,这套房子我能借给她住就不错了。我弟那个女朋友,农村出来的,啥都不会,住我的房子还得我教她怎么收拾。”
“那你还让她住啊?”卷发女人问。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弟非她不娶。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让她住不下去。”
“什么办法?”
“让她交租啊,一个月3800,你看她交不交得起。”
我愣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我交得起,她是要我交不起。
“一个农村出来的,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交完房租,她能落几个钱?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得走人。”
卷发女人笑了:“你呀,鬼主意真多。”
陈雅琳也笑了:“我这是为我弟好。他要是娶个农村的,这辈子就完了。我得给他换个好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陈雅琳的背影越走越远。
农村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普普通通的衬衫加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是啊,我看着确实不像城里姑娘。
可陈雅琳不知道,她口中那个“农村来的穷教师”,名下有一栋别墅,一个月租金就够她美容院好几个月的流水。
我站在小区门口,握着包带的手越来越紧。
心里憋着一股火,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听到我妈声音的那一刻,我突然就哭了。
“妈……我想回家。”
我妈吓坏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在妈面前还装什么?你从小到大,只有受委屈了才会打电话说想我。”
我不说话了。
“闺女,你爸给你买的那套别墅,钥匙还在妈妈这儿。你要想回去住,随时都能回去。妈安排人给你打扫干净。”
“嗯。”
挂了电话,我抱着枕头坐了很久。
陈冠宇加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躺在我身边,碰了碰我的肩膀。
“瑾萱,睡了?”
他也没继续叫我,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鼾。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妈,我也想回家。
但我想先看看,这出戏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06
第二天,我给省城的装修公司打了个电话。
“喂,刘师傅吗?我程瑾萱,柏翠路那个小别墅。对,我想翻新一下,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刘师傅说下周有时间。
我说行,到时候我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翻到我和陈冠宇的聊天记录,两个月前的,商量结婚的事。我问他房子的事,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让我放心。
放心。
我笑了笑。
我又给中介打了个电话,问那个别墅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中介说下个月底就到期了,租客已经说不续了。
“好,那到期之后就先别往外租了,我要自己住。”
“好的程姐,我记下了。”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我发现有些灰尘在空气里飘着,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我身上。
到处都是。
这个家,从头到脚都不是我的。
连灰尘都不是。
可没关系,再过一个月,我就不用住这儿了。
07
陈雅琳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据说是她的好姐妹。
“瑾萱,我带我姐妹来看看,她不放心我一个人来你这儿住。”陈雅琳笑盈盈地说。
“来我这住?”我看向陈冠宇。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跟你说吗?我姐要在咱家住一周。”他说,“她那个美容院要装修,没地方住。”
“咱住这儿?”
我看了陈雅琳一眼。
她穿着一条裙子,涂着红指甲,正挽着她姐妹的手东张西望。
“这房子我当年买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劲,”陈雅琳对姐妹说,“现在让我弟他们住着,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就是啊,”她姐妹搭腔,“你这当姐姐的,真是没话说。”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陈冠宇跟进来。
“瑾萱,你别生气,就一周。”
“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我忘了。”
“忘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姐昨晚上才打的电话,说今天搬过来。我本来想跟你说的,结果一忙就……”
“一忙就忘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两年前骑电动车给我送药的那个人,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行,住就住吧。”我说,“一周就一周。”
陈冠宇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
这个词在很多地方的意思是:你好欺负。
08
陈雅琳搬进来之后,这个家彻底变了样。
她把我的化妆品和护肤品全部扔到了厕所的角落里,霸占了梳妆台。她说她的东西多,我那些不值钱的放旁边就行了。
她每天晚上都要洗澡洗一个小时,热水器都打不热了。我和陈冠宇只能等她洗完再洗。
她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十二点,声音开得老大。我说能不能小点声,她说老年人耳朵背,小了听不见。
我忍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陈雅琳坐在餐桌前,翻着我的包翻出了我的银行卡。
“程瑾萱,你还挺会过日子的嘛,一个月能存这么多?”她拿着银行卡看来看去,“不过也对,交完房租就剩不了多少了,不省着点花怎么行。”
我没说话,把银行卡收回来。
她笑了笑:“瑾萱,你是不是觉得姐管得多了?”
“没有。”
“那就好,姐是为你好。”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等你到了姐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我点点头。
我心里想的是:我明白得很。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发现阳台上的东西被搬空了。
我的花盆,我的晾衣架,我放在墙角的小茶几,全都不见了。
“我让人搬到我店里去了,”陈雅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阳台太乱了,我看着难受。”
“那是我买的。”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还给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角落。
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晾衣绳轻轻晃动。那条晾衣绳是我三个月前自己扯的,打了好几个结,费了好大力气才扯紧。
现在全都没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够了。
第二天我给刘师傅打了电话:别墅那边,加紧干。
09
陈雅琳在客厅摆了一桌菜,说是要“感谢我弟媳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陈雅琳和陈冠宇,还有婆婆林兰英,公公陈承,陈雅琳的几个姐妹,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餐桌上摆着七八个菜,有鱼有肉。
陈雅琳穿了件大红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浓妆。
“瑾萱回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放下包,在陈冠宇旁边坐下。
陈冠宇给我倒了杯饮料,低声说:“我姐请了亲戚朋友过来认认门。”
“认门?”
“对呀,认认门,”陈雅琳接过话,“毕竟这房子是我买的,亲戚朋友总得知道你们住哪儿吧。”
陈雅琳举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今天请大家来,是让大家看看我弟弟的新家。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是我这个当姐的一片心意。”
大家纷纷举杯。
我也举起了杯。
“对了,今天还有个事要宣布,”陈雅琳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瑾萱这个月该交租了,我顺便把收据打好了,当着大家的面交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递给我一张崭新的收据,上面写着:程瑾萱女士,租金3800元。
“瑾萱这闺女懂事,从住进来那天就没含糊过,月月准时交租。”陈雅琳对亲戚们说,“大家给鼓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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