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团圆饭桌上,嫂子刘素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刚端完汤的我骂开了:“韩艺嘉,你还有脸回娘家啃老?一年到头就寄那点破钱回来,够干什么的?明年别回来了!”我母亲韩月娥低头扒饭,我父亲韩英飙装模作样看电视,我大哥韩志伟躲到厨房抽烟。
我怔在原地,看着手机里那笔“每月1万”的自动转账记录,缓缓点头:“好,明年不回了。”没人注意到,我攥紧围裙的手在发抖,指甲嵌进了掌心。
第二天,电话响了十几次,我一个都没接。
直到黄昏,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艺嘉,那1万块你可别停啊!你嫂子那边出大事了!”
01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坐了半天大巴赶回娘家。
北方农村的年味很浓,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炸丸子、蒸馒头。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没锁,我推开进去,屋子里热腾腾的,母亲在灶台前忙着炸鱼。侄子刘浩宇趴在茶几上写寒假作业,嫂子刘素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妈,我回来了。”我把东西放在门口。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擦了擦手上的油:“来了啊,正好,帮我把那盆肉馅拌了。”
她没说“回来了”,她说“来了”。
这个字我已经听了十年了。从嫁出去那天起,这个家就变成了“来了”,不是“回来了”。我脱掉外套,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拌馅。
“艺嘉啊,你家智宸过年怎么没一块儿回来?”嫂子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里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他那边单位排班,走不开。”我说。
其实是买不起两张票。
我在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刘智宸在环卫所上班,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们俩每个月刨去房租和日常花销,能剩三千就算好的了。
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嫂子又要阴阳怪气。
“环卫所能挣几个钱啊,大过年的还排班,啧啧。”嫂子翻了翻白眼。
我没接话,低头使劲揉面。
“妈!”刘浩宇摔下笔,“这道题我不会!”
母亲走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艺嘉,你给你侄子看看。”
我洗了手过去,是二年级的数学题,很简单。我弯着腰给他讲,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一直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
“学会了吗?”我问。
“嗯嗯,会了会了。”他胡乱点头。
嫂子在沙发上哼了一声:“你费那个劲干什么,等开学了给你侄子报个辅导班,人家专业的才教得好。”
我没说话,回到厨房继续揉面。
这件事在我娘家是这样的:我回来干活,嫂子躺着玩手机。
我做饭,嫂子挑毛病。
我花钱买东西,嫂子嫌不够。
我闭嘴不说话,嫂子说“装什么哑巴”。
有时候我也想,她凭什么这么对我?后来我告诉自己,算了,她是我嫂子,我大哥的老婆,我侄子的妈。忍一忍就过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把大块的肉全夹到了刘浩宇碗里。
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虾,算是很丰盛了。
我坐的位置是最靠边的一张小板凳,旁边就是厨房门,来来回回要起来给菜盘让位置。
父亲从里屋出来,坐下来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爸,这个鱼您尝尝。”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他点了点头,也没抬头看我。
气氛有点闷。我吃着饭,心想着吃完饭刷完碗就回房间歇着。刘智宸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家里冷不冷?”
我回了个“还好”,然后删了对话框。
在这个家,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跟我老公感情好,否则嫂子又得说:“嫁出去的人了还往娘家跑,老公都不管你。”
吃完饭,我刚站起来准备收碗,嫂子先站起来了。
“艺嘉,你刷吧,我得带浩浩去洗澡了。”她说完就拉着刘浩宇走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刷吧,碗不多。”
我点点头,端起一摞碗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我拧到热水那边,还是温吞吞的冷。
刷到一半的时候,我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院子,突然有点恍惚。我为什么要回来呢?明明每次回来都是受气。
但下一刻我又想,这是我家啊,我不回来能去哪儿呢?
城里那个出租屋,三十平米,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这里好歹有热炕头,有母亲做的饭,有……
算了。我使劲刷刷刷,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已经八点多了,我收拾了一下,回了我的房间。那是原本家里的西屋,我结婚前住的房间。现在里面堆满了杂物,床上也落了一层灰。
我铺好床单,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您的信用卡本月账单已生成,应还金额5860元。
我叹了口气,关掉手机。
那笔钱,我上个月给母亲转了1万,信用卡就只还了最低还款额。利息又滚上去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了转账记录。
我记得清清楚楚,从2019年3月到现在的2022年12月,整整三年零九个月,每个月1号,雷打不动。一共45个月,总共45万。
这笔钱,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流走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就连我老公刘智宸,他只知道我每个月往家寄钱,但不知道具体多少。我骗他说是两千,他还不高兴,说两千太多。
两千?我都不敢说出口。
窗外传来嫂子的声音:“妈,你明天去集市上买点排骨和牛肉,浩浩想吃红烧排骨了。”
母亲应了一声。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
明天是大年三十。
02
大年三十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母亲在厨房里剁馅,嫂子在外面喊:“妈,汤圆多包点,浩浩爱吃黑芝麻的!”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从早上七点开始剁肉馅、和面、擀皮、包饺子。母亲在堂屋里陪着嫂子说话,偶尔进来看看进度。
“你这饺子包得不够圆,咱家讲究包得圆,讲究个团圆。”母亲站在我身后指点。
我把刚包好的一个饺子捏圆了一点。
“你看,是这样捏。”母亲上手示范了一个,放在案板上,“这个好看吧?”
我点点头。
她满意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一大盆肉馅发愣。
中午的时候,大哥韩志伟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端着饺子下锅。
“大哥,回来了。”我笑着打招呼。
“嗯。”他应了一声,也没多说,直接坐到了沙发上。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长长地吐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嫂子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怎么样?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年后再说。”大哥把烟灰弹了弹,声音很闷。
我竖起耳朵听着,但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情况?”我端着煮好的饺子出来,小声问母亲。
母亲压低声音:“你哥那个建材店,今年亏了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哥前年辞了厂里的工作,非要自己开店。嫂子也支持,两口子贷了三十万,开了一家建材店。去年还说回本了,今年这是……
“欠了多少?”我问。
“别问了。”母亲摆了摆手,“你去端菜。”
我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边。茶几上摆满了菜,母亲特意炸了一大盆丸子,刘浩宇一个人吃了大半盆。
“妈,你做的丸子真好吃。”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外酥里嫩,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刘浩宇,“浩浩,吃这个红烧肉,妈特意给你炖的。”
嫂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艺嘉,”她放下筷子,“你家智宸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三千出头。”我说。
“三千?”嫂子夸张地笑了,“够干什么的?一个月房租多少钱?”
“一千。”
“那一个月还剩两千,够花吗?”
“够的,我们不怎么花钱。”我说。
“不怎么花钱?”嫂子往后一靠,“那你还往娘家跑?来回车费不得一百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行了,”母亲打圆场,“艺嘉回来看看也是应该的,吃饭吃饭。”
嫂子不依不饶:“不是我说,妈,艺嘉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回来一次就得大包小包地买东西。你看看她拿来的那些东西,香蕉苹果什么的,县城超市里不有的是?用得着大老远带回来吗?”
我买的东西被摆在墙角。两箱水果、一盒茶叶、一袋子特产。确实不值几个钱,但也是我的心意。我就那点收入,能买什么?
“嫂子,”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这几年每个月也往家……”
话说到一半,我看到母亲朝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狠狠的,像刀子一样。
我闭嘴了。
“往家什么?”嫂子盯着我。
“没什么。”我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嚼出味道来。
饭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跟了进来。她把厨房门关上,小声对我说:“闺女,你说话注意点行不行?你嫂子性子急,你别跟她顶嘴。”
“我没顶嘴,妈。”我说,“我就是想说,我每个月也给你们寄钱的。”
“寄钱的事你不能提。”母亲压低声音,“你嫂子知道了该多想了。你就让她以为你过得不好,回去该干嘛干嘛。”
“可她……”
“听妈的。”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哥今年做生意赔了不少,她心里也烦。你体谅体谅。”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母亲说得对,大哥做生意赔了,嫂子心里烦,我不应该跟她计较。
那个被狠狠压下去的话,就真的没有说出口。
下午两点多,我开始准备年夜饭。母亲在堂屋里看电视,嫂子在刷手机,大哥在睡觉,父亲在老屋里一个人抽烟。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炖汤、蒸鱼、炸春卷。
我其实很想哭。
我想我老公,想我们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那里虽然小,但刘智宸每次都会在我做饭的时候进来帮忙。
他会笨拙地切菜,会把蒜拍碎了递给我,会在我累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
但在这里,我只能一个人对着灶火,一个人对着油烟,一个人对着那堆还没上桌的菜。
没人进来帮忙。
也没人问我累不累。
锅里的油吱吱作响,鱼在煎锅里两面金黄。我手里拿着锅铲,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它流出来。
下午五点半,年夜饭终于端上了桌。
十二个菜,摆满了整张圆桌。红烧鱼、糖醋排骨、猪蹄炖花生、油焖大虾、酸菜炖粉条、清炒时蔬……每一样都是母亲教我做出来的。
一家人坐好,母亲给刘浩宇夹菜,大哥倒了一杯酒给我父亲,父亲端起来喝了一口,闷声说:“年来了。”
“年来了,年来了。”母亲附和着。
气氛还算融洽。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刚要说话,嫂子开口了:“艺嘉,你回来一趟,不知道买点好东西啊?就那点水果茶叶,值几个钱?你是不是不把我这个嫂子放在眼里?”
全场安静了。
03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嫂子,”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我回来的时候时间紧,就在车站旁边那家超市随便买了点。你要是觉得不好,我明天再去买。”
“明天?”嫂子哼了一声,“明儿就初一了,谁还开门啊?”
“那……”我想了想,“我这兜里还有五百块钱,嫂子你先拿着,给浩浩买点吃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嫂子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就五百?打发叫花子呢?”
我的手僵在那里。
“我说刘素云,”父亲突然开口说话了,“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嫂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开口。
“爸,”嫂子转头看向他,“你听我说,你说艺嘉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回回回来都空着手,我当嫂子的说她两句怎么了?”
“她不是买了东西吗?”父亲说。
“就那点破水果?”嫂子拉长了声音,“要不是志伟娶了我,这个家能有今天?你们以为光靠志伟一个人能撑起来?”
大哥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吃菜吃菜。”
“我不就是说了她两句吗?”嫂子不依不饶,“有本事她别回来啊。回来就是给家里添麻烦的。”
我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那顿饭,我味同嚼蜡。
吃完饭,我照例去刷碗。厨房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手机响了,是刘智宸打来的。
“喂,艺嘉,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呢?”
“我吃了饺子,自己在出租屋里。”他笑了笑,“你在那边怎么样?嫂子没为难你吧?”
我想说“为难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别太累,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院子,好久没动。
这时候,嫂子进来了。
“哟,刷碗呢?”她笑眯眯的,全然不像刚才那副嘴脸。
“嗯,快刷完了。”我说。
“艺嘉啊,”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我刚才说那话,也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吧,你爸妈岁数大了,你回来一趟就好好陪陪他们,别总惦记着那些水果茶叶什么的。心意到了就行了。”
“我知道。”我说。
“还有啊,”她顿了顿,“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不够花?”
“够花。”我说。
“那……你看,你哥那个店,这不是赔了不少嘛。你要是手里宽裕,先借我们一点呗,等年后店里周转过来了,立马还你。”
我愣住了。
原来绕了一大圈,是为了这个。
“嫂子,”我说,“我这也没什么钱的。”
“你怎么会没钱呢?”嫂子凑上前,“你跟你老公两个人,一个月再怎么也有六七千吧?你们不买房不买车,孩子也没生,肯定攒了不少吧?”
“我们租房子,一个月一千多,还有日常开销……”我找出各种理由。
“算了算了,”嫂子摆了摆手,“我不是跟你借钱,我是说,你作为妹妹,你哥有难处你总得帮帮忙吧?你看看妈,这么大岁数了还在帮你哥操心。”
她说完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母亲悄悄走了进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母亲小声问。
“她跟我借钱。”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下:“闺女,你哥确实遇到难处了。你要是手里宽裕,就借一点吧。都是一家人。”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每个月给你们的一万,不是钱吗?”
母亲愣了一下:“那钱我不是都……”
她的话卡住了。
“你都给嫂子了?”我问。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每个月拼命攒下来的一万块,母亲一分没留,全转给了大哥和嫂子。他们拿着我的钱买车、投资、补窟窿,而我,每个月还在为信用卡账单发愁。
“妈,”我说,“那是我省出来的钱。”
“我知道,”母亲抓住我的手,“但你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那我的情况呢?”我甩开她的手,“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四千出头。刘智宸一个月三千。房租一千,日常开销一千五,剩下两千我就全给你们了。有时候不够,我还透支信用卡。”
母亲张大了嘴巴。
“你从来没问过我。”我说。
窗外传来烟花的炸响声。
大年三十的夜,热闹极了,到处都是鞭炮声。但我觉得特别冷。
“闺女,”母亲的声音软了,“妈不知道……”
“算了。”我摆了摆手,“我回房间了。”
那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信用卡已超额,已临时调整额度。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04
大年初一早上,下雪了。
我早早起来,帮母亲包饺子。馅是昨天晚上剩下的猪肉大葱,面是昨天和好的。
“今儿初一早饭得吃饺子,再煮几个汤圆。”母亲嘴里念叨着,“吃汤圆,团团圆圆。”
我擀着皮,母亲包着。嫂子还没起来,大哥在堂屋里看手机。
“妈,”我小声说,“那个钱的事,你以后别给嫂子了。”
母亲的手一顿:“那……”
“你拿着花,或者存起来。”我说,“我自己也需要用钱。”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肯定觉得我自私,觉得我不顾兄妹情谊。但我不想再管了。
这时候,嫂子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包饺子呢?”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早点煮上吧,浩浩饿了。”
“等一会儿,”母亲说,“煮熟了就吃。”
嫂子站在我身后,看着我一一下饺子。
“艺嘉,”她又开口了,“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嫂子,”我说,“我真没钱。”
“你一个月四千,你老公三千,你们两个人,一万一月,怎么可能没钱?”嫂子的声音提高了。
“我们有开销。”我说。
“什么开销啊?”嫂子冷笑一声,“你们又没孩子,又没房贷车贷,一个月花多少?三千顶了天了吧?其他钱都去哪儿了?”
“嫂子,”我说,“这事咱们先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嫂子挡在我面前,“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哥?”
“我帮了。”我说。
“你帮什么了?”她瞪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那笔钱。但母亲在旁边使劲使眼色,让我别说。
“艺嘉,”母亲小声开口,“你别跟你嫂子顶嘴。”
“我怎么是顶嘴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嫂子说我啃老,说我不该回来,我都没说什么。她还要我怎么样?”
“啃老?”嫂子一下子炸了,“我还有脸说啃老?你回来几天了,你给你爸妈做过什么?不就是干了几顿饭吗?你以为这就尽了孝心了?你爸妈的养老钱、你哥店里的周转钱、浩浩的学费,哪样不要钱?”
“我没给吗?”我脱口而出。
“你给什么了?”嫂子盯着我,“就那点水果?五百块?”
我深吸一口气,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母亲一把拉住我:“艺嘉!”
嫂子没管母亲,继续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要是真孝顺,就该拿点真金白银出来!你的钱都贴你老公家了是不是?你们两口子一个月一万一,我给你算算,你给娘家多少?一年到头给你妈两千块了不得了吧?剩下的全给了婆家了吧?我告诉你韩艺嘉,你要是不想孝顺你爸妈,你就别回来!省得我看见你堵心!”
我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明年别回来了!”嫂子直接下了逐客令。
“刘素云!”父亲出来了,手里拿着报纸,“你少说两句!大年初一的!”
“我说什么了?”嫂子转过身,“我说得有错吗?你这闺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回来就是啃老的!你看看别人家的闺女,逢年过节回来,大包小包什么没拿?她呢?”
“行了行了,”母亲拉着我,“艺嘉你回屋待着去。”
但我没动。
我看着嫂子,看着母亲,看着大哥,看着父亲。
我突然说了一句话:“好,明年不回来了。”
所有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嫂子问。
“我说,”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几个字,“好,明年不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勺,转身进了屋。
身后一片沉默。
05
我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没人进来看我。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刘智宸打来的。我接了一个,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别勉强。”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五百块钱。
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拿起来装进包里。
这五百块钱,我要带回去。
打开手机里的银行APP,我找到了那笔自动转账的设置。
“每月1号,自动转账10000元至尾号8967的银行卡。”
我的手指停在那里,悬在“取消此转账”这几个字上方。
我用指甲反复抠着手机屏幕的边缘,抠得生疼。
最后还是点下去了。
“确定取消此转账?”
我选择了“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
“自动转账已取消。”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攥了一下。
走出房间时,母亲正在堂屋里剥蒜。嫂子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哥不在家,父亲在老屋子里。
“妈,”我说,“我下午就走了。”
母亲抬起头:“这么快?”
“嗯。”我说,“智宸那边有点事。”
“那……”
“钱的事,”我说,“后续再说。”
嫂子在沙发上“哼”了一声:“哟,这就走了?不装贤惠了?”
我没理她,拎着包往外走。
“艺嘉,”母亲跟上来,“你……”
“妈,”我转过身,“我走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走出门,长长地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
大雪纷飞,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我给刘智宸打了电话:“老公,我回来了。”
“这么快?”他有些惊讶,“你家里没啥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吧,”他说,“我在家等你。”
我挂了电话,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智宸在门口等我,穿着那件旧棉袄,鼻子冻得通红。
“回来了。”他说,接过我手里的包。
“吃饭没?”
“没有。”
“走,我给你热去。”他拉着我进了屋。
厨房里,他给我热了一碗面条,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我坐在那张破旧的折叠桌边,吃得很慢。
“艺嘉,”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我说。
“那个,你嫂子是不是又说你了?”
我没说话。
“算了,”他叹了口气,“以后少回去就是了。”
“嗯。”我点点头,“以后不回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刘智宸拿着手机走进来:“艺嘉,你妈打电话来了,说她和你爸要过来。”
“什么?”我一下子坐起来。
“我问她什么事,她没说,就说要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06
下午三点多,我爸妈出现在出租屋门口。
母亲眼睛红红的,父亲脸色蜡白,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爸,妈,”我连忙让开门口,“进来说。”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站三个人都显得逼仄。
“艺嘉,”母亲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那1万块钱,你到底停没停?”
我心里一沉。
“停了。”我说。
母亲脸色大变。
“你怎么能停了呢?!”她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你哥的救命钱啊!”
“什么救命钱?”我问,“妈,你跟我说清楚。”
母亲看了看父亲,咬了咬牙:“你嫂子上个月拿那笔钱去投资了一个项目,说是什么稳赚不赔的理财。结果钱被人骗了,本金全赔了。你哥也用那笔钱还了三个月的房贷、车贷、信用卡……”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
“怎么没关系?”母亲急得拍大腿,“你每个月那一万块钱,是给你哥和你嫂子的生活保障啊!你哥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你嫂子不敢回家,债主找上门了!”
“是我傻,”母亲忽然哭了,“我以为你哥能靠这笔钱翻身,谁知道……谁知道他会全赔进去!”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语气有点发抖,“那笔钱是我省下来的。我自己省吃俭用,不舍得买件新衣服,不敢生孩子,就是怕负担太重。可你们呢?你们把我的钱全拿去给你儿子?”
“我知道,是妈不对。”母亲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哥要是没了这笔钱,他那边就全完了!”
我看着她跪在我面前,心里说不上是难受还是痛快。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起来。”
“我不起来!”母亲哭着,“除非你答应我,重新把那1万块给我!”
“我答应不了。”我说。
母亲愣住了。
“为什么?”她抬头看着我,“你一个月挣四千,你老公挣三千,你们两个明明花不了那么多钱。”
“妈,”我说,“你知道我一个月花多少吗?”
她摇头。
“房租一千,生活费一千,信用卡还五千三。”
“为什么有信用卡?”母亲问。
“因为我的钱全给你了。”我说,“有时候不够花,我就透支信用卡。”
刘智宸站在一边,拳头攥得死死的。
“艺嘉,”父亲开口了,“是爸不对。这些年对你关心不够……”
“爸,”我打断他,“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帮你哥?”母亲问。
“不是我要怎么样,”我说,“是我凭什么要帮他?”
“他是你亲哥!”
“我亲哥,”我说,“我给他的钱够他自己还一辈子债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你要是真想要我帮忙,”我说,“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我的钱不再经过你们的手,直接打进医院账户,用于你的治疗费用。”
“第二,嫂子刘素云欠的债,她自己还,我不会再帮她一分钱。”
“第三……”
我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
“您的借记卡尾号8967,刚刚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人民币2000元。”
紧接着,又一条短信进来:“您的借记卡尾号8967,刚刚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人民币8000元。”
紧接着又是一条:“您在我行的贷款已成功发放,金额:人民币10000元。”
“怎么了?”母亲看我的表情不对。
“你们……”我看向父亲,“你们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
父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07
“你爸为了凑那笔钱,把家里的老房子抵押了。”母亲哭着说,“就等着你这1万块救命呢。”
我看着那三条短信,有点不敢相信。
“你们把老房子抵押了?”我又问了一遍。
父亲点了点头。
“抵押了多少?”
“十五万。”父亲的声音很轻,“一万是救急,剩下的是你哥那边欠的高利贷利息。”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说,“你们到底还欠多少钱?”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
“问你话呢!”我急了。
“一共……三十多万。”母亲说,“你哥那个店赔了,你嫂子借的高利贷滚利息,你爸的病也花了不少……”
三十万。
我算了算,我每个月寄一万,45个月,整整45万。
他们真把这笔钱花了个精光。
“你们拿我的钱,干什么了?”
“你哥开店……你嫂子还了车贷……带浩浩去旅游……还买了些东西……”
“买了什么?”
“电视、冰箱、空调……”母亲越说越小声,不敢看我,“浩浩还报了个英语班……”
我站在那里,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你们拿我的钱享受生活,”我说,“然后告诉我这是我的错?”
“艺嘉,”母亲扑通一声跪下来,“是妈不对,妈不该瞒你。可你好歹想想你侄子的份上,你侄子还小得上学,不能没有这个家啊!”
“那我的家呢?”我终于吼出来了,“我一个月挣四千,你让我每个月寄一万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天天加班到凌晨,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吃!我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吃!我信用卡倒来倒去快要还不上了!”
“艺嘉……”母亲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生孩子吗?”我说,“不是我不想生,是我养不起!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
刘智宸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手心很热。
“妈,”他开口了,“这些年艺嘉每个月给你转一万,你知道吗?”
母亲点头。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挣的吗?”他继续说,“她在服装厂,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还是计件工。每个月能有四千就不错了。她要是不给你们钱,她早就攒够首付买房子了。”
屋子里很安静。
“艺嘉,”母亲终于开口,“妈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那你怎么能做到每个月准时就收到钱?”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要求你们报答我,”我说,“但至少别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父亲坐在椅子上,头低得很深。
“闺女,”他的声音很轻,“是爸没用,让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头上的白发,手心开始冒汗。
我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这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艺嘉,”母亲又开口了,“你就当是帮妈一个忙。你哥那边真的要完了……”
“我不是不帮你们。”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提款机了。”
“那你哥……”
“让他自己想办法。”我说。
“爸的治疗费我会出,”我说,“但那个不叫补贴,叫孝顺。”
“至于嫂子……她的债是她自己的事。我没欠她的。”
“如果你非要我重新给你钱,”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母亲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父亲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我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弟弟他……”母亲还想说。
“他是我哥,”我打断她,“但他不是我的责任。”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你们回去吧。”我说,“该给的我不会不给,不该给的,我不会再给了。”
父亲站了起来,搀着母亲,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们。
我打开手机,给母亲的账户转了2000块钱。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说,“打到你卡上。以后每个月1号,我会准时转。这笔钱只给你们两个花,谁也别动。”
母亲看着手机上的转账短信,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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