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老钟敲了十一下。我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三个旧账本,封面都磨得发白了。

韩翠萍端着碗鸡蛋面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面搁在桌上。

“几点了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

她没再问,转身回了里屋。我翻开最旧的那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1994年农历三月十二,唐斌,十万现金。

这笔钱,我收了。

这笔账,我欠了三十年。

我把账本合上,端起碗,筷子在面汤里搅了搅,一筷子也没夹起来。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怕是要烂在骨头里。但有些事,再不说,就真的要带进棺材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十年前那个春天,我儿子萧林相亲,女方家在隔壁镇上,姑娘长得挺周正,就是彩礼要的不少——五千块。九四年的五千块,在农村不是小数目。

我种了半辈子地,一年到头能攒下千把块就算烧高香了。韩翠萍急得嘴上起了泡,到处找人借钱,跑了大半个月,借回来两千出头。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

邻居老刘头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劲。他媳妇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

民生哥,你帮我看看。”老刘头蹲在我旁边,“我爹托梦给我了,连着好几天都梦到他站在后院那棵桃树底下,一直往地上指,也不说话。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我愣了一下。我哪懂什么托梦?

老刘头他爹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七十三,在农村算寿终正寝。他爹活着的时候,我就没听说老刘家信什么鬼神。

但人家找上门了,我不接这话也不好。

“这个……”我装模作样掐了掐手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着怎么糊弄过去,“你爹是不是有啥东西没交代清楚?”

老刘头一拍大腿:“我也这么说!可我又不知道他到底要交代啥!”

他媳妇在旁边抹眼泪:“这几天你哥老是半夜惊醒,吓死人了。”

我看老刘头那样子,也是真的害怕。农村人,谁不怕这个?

“要不这样,”我随口说,“你明天去后院那棵桃树底下挖挖看,说不定有啥。”

老刘头眼睛一亮:“你意思是,我爹埋了东西?”

“我可没说。”我赶紧摆手,“就是让你试试,挖不出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真扛着锄头去了后院。不到半个钟头,他媳妇跑来找我,声音都在发抖——“民生哥!真挖出来东西了!”

我跟着过去一看,桃树底下挖出来一个瓦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旧票,总共六百多块。

老刘头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我爹生前攒的养老钱,没来得及跟我说啊!做梦就是给我指这个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当天下午,就有三个人来找我“看事”。

一个问家里猪崽子总养不活是怎么回事,一个说媳妇怀孕总保不住,还有一个说是想算算他家的老坟要不要迁。

我一个也回答不上来。但人家钱都塞到手上了,五块十块的,我也不好往外推。

那一整个月,我家里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村里的、隔壁村的、甚至镇上的人都找来了。有人带一袋米,有人拎两只鸡,有人直接塞红包。

我硬着头皮,翻了几本在地摊上买的旧书,什么《周易入门》啊,《面相手相大全》啊,看一页讲一页,讲错的地方,反正也没人听得出来。

那一年下来,我靠着这个把儿子的彩礼凑齐了,还还了债,手头还剩几百块。

韩翠萍问我:“你啥时候学的这个?”

我说:“不学咋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打光棍。”

她没再多问,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不踏实。

我也不踏实。可没办法,穷怕了。

02

唐斌是九五年秋天找上我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剥玉米,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我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衬衫,戴金丝眼镜。

另一个矮胖,脸圆圆的,一看就是跟班的。

高瘦的那个走到我跟前,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我叫唐斌,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名片上印着“宏远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我看看名片,又看看他。这个人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一看就是有钱人。

“萧师傅,我专程从省城过来的,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他让进堂屋,泡了茶。韩翠萍识趣地躲去了厨房。

唐斌看了看我堂屋里的摆设,墙上挂着几张我自己画的八卦图,桌上摆着罗盘和签筒。

这些道具是我后来置办的,虽然我不会用,但摆在那里看着像那么回事。

“我来之前打听过了,”唐斌端着茶杯,“你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师傅。我最近在省城开发了一个楼盘,位置不错,但销量一直上不去。我想请你帮忙看看,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楼盘?那是大工程,我哪懂这个?

但我不能露怯。

“唐老板,你具体说说。”

唐斌说,他那块地皮是1993年拿下来的,九十年代初,省城的房地产市场才刚刚热起来。

他投了全部身家,又借了一大笔钱,结果房子盖好了,卖不出去。

工期拖了两年,银行的利息天天往上涨,再这么下去,他就得跳楼了。

我看他那样子,确实是被逼到绝路了。

这样,”我说,“我得先去实地看看再说。

唐斌二话没说,让我上车,当天下午就拉我去了省城。那是我第一次坐小轿车,第一次进省城。一路上我晕车晕得难受,但忍着没说。

到了他那楼盘一看,我心里更没底了。

那是一个二十多层的高层住宅区,在省城当时算是比较大的项目。

小区正门朝南,后面有条河,格局确实有点奇怪——大门正对着一座立交桥,桥上的车流直接冲着小区的方向。

我回去翻了三天书,又硬着头皮编了一套说辞。

你这小区叫‘依水人家’,名字没问题。但大门正对的立交桥,车流直冲,这叫‘煞气直冲’,对住户不好。小区后面的河,水是活的水,但河道弯得太急,水口不够拢,财气存不住。

我边说边看唐斌的脸色,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那萧师傅有解吗?”

“有。小区门口修一道影壁墙,挡住立交桥的煞气。后花园建一个人工水池,水池中央立一块假山,假山顶上放一个石雕的龟,这叫‘龟聚气’。另外,小区大门的朝向调成偏东南十五度,不要正对桥。”

其实这套东西,我是从书上东拼西凑来的。

影壁墙和假山龟都是常见的风水道具,至于调方向,我是想着东南方向采光好,买房子的人路过能看到,觉得亮堂,自然愿意买。

唐斌听得很满意,当场付了五万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五万。

五万块!

我手心都在冒汗。但脸上不敢露出来,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唐老板,这个局布下去,见效不会太慢,三个月之内应该有转机。”

三个月后,唐斌打通了省里一个领导的关系,拿了政府一个旧城改造的大项目。他的“依水人家”楼盘一次性卖出去七成,回笼资金两千多万。

他又来了,开了辆新车,后备箱塞满了好烟好酒,还有那剩下的五万块现金。

“萧师傅,你是我的大恩人。”他握着我的手,眼珠子都在发亮,“以后但凡有我唐斌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省城最好的饭店,一顿饭花了好几百。我喝了几杯酒,晕晕乎乎的,觉得这日子真是变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斌的楼盘卖得好,真是因为我布的那个局吗?还是因为他恰好赶上了省里的政策?说实在的,我自己都不信。

可钱是实实在在到手里了。

那十万块,我存了五万到银行里,留了五万在手里。韩翠萍问这钱怎么来的,我说给老板看宅子赚的。她半信半疑,但也没深究。

我知道她心里明白我在干些什么。

可她没说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九七年下半年,唐斌的事业已经做得很大了。他在省城北郊拿了一块地,盖了一栋别墅,独门独院,占地两亩多,光花园就有三百平米。

房子建好之后,他专门请我去看格局。

我带着罗盘去了。那时候我已经干了三年多,知道了一些门道,虽然大部分还是一知半解,但装装样子是够了。

我仔细转了整栋别墅,前前后后看了两个小时。

“唐老板,你这块地皮的龙脉被人挖断了。”

唐斌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直白:“你买这块地的时候,是不是跟人抢过?”

唐斌没说话。

我从侧面打听过,这块地本来是一个开了几十年老厂的厂长要留给自己儿子养老的。

唐斌通过关系走了后门,硬生生把这地皮抢了过来。

老厂长气得住了院,他儿子跑到唐斌公司闹了好几回。

风水上讲‘德位相配’。”我眼睛盯着罗盘,话里有话,“你这块地的位置是好的,但来源不正,房子建在抢来的地上,根基不稳。想要化解,就得有一个‘借运’的局来压。

“借谁的运?”唐斌问得很直接。

我没有立刻回答。

借运的事,我在书上看到过,也听老一辈的风水先生提过,说是风水里最危险的布局之一。

借来的是别人的运势,还的时候要拿什么去还,没人说得清。

但我当时脑子被钱糊住了。

“借你家人的。”我说,“选一个八字最弱的人做位,在你别墅东边卧室的床底下埋一个煞器。局成了之后,这个人三年的运势会借给你,让财运稳定下来。”

唐斌沉默了很久。

“东边的卧室,是我老婆董玉宁在住。”

“她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一直病病歪歪的。”

“那就对了。”我说,“体弱的人,八字够软,最适合做容器。”

唐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她会怎么样?”

“三年后把这个局撤了就行。不会有大问题。”

我骗了他。

其实我知道,一旦借运局布下,借出去的东西是有去无回的。八字弱的人承受不住煞气的反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我不敢往下想。

唐斌点点头:“那就依你。”

那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

那天晚上,我在别墅东边卧室的床底下埋了一个铜制的煞器——一个巴掌大的八卦盘,盘面上刻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符文。

埋下去之后,我在上面盖了一层石灰,又在石灰上铺了地板。

董玉宁那天不在家,去了娘家。她要是看到我在她卧室里折腾这些东西,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布完局那天晚上,唐斌给我封了一个大红包——二十万现金。

我拿着那二十万,手抖得厉害。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韩翠萍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给我打了热水洗脚,一边洗一边说:“老萧,你那活要是太累了就别干了,咱家现在也不缺钱了。”

我摇摇头:“没事,干都干了。”

但其实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了头了。

04

杨渊是九八年开春的时候来的。

他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干活很勤快。他是我们隔壁镇上的人,说跟着亲戚学过一点风水,想继续深造。

我问他在哪儿学的,他含含糊糊说是跟一个“野路子”师傅学的,也没学出个名堂。

我收了他当徒弟。主要是看他机灵,腿脚勤快,能帮着我跑跑腿、搬搬东西。

头两年,我教他怎么用罗盘,怎么看方向,怎么分辨“煞气”。这些东西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教别人绰绰有余。

杨渊学得很快。

到了第三年,他已经能单独接一些小活了。农村里的白事、迁坟、乔迁,他都能应付。赚的钱我一分没少分给他,他也很感激我。

但到了二零零一年,事情开始变了。

有一次唐斌来找我,说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觉得胸闷,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毛病。他问我是不是别墅的风水出了问题。

我又去看了看,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但我知道,那个借运局的反噬有可能已经开始显现了。

我告诉他没事,让他回去多休息。

杨渊那天跟我一起去别墅,他看到了卧室床底下那些铜屑和石灰的痕迹。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问我:“师父,那个卧室里埋的东西是不是借运局?”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在书上看过。借运局的煞器要埋在八字最弱的人的方位,东边是女主人,对不对?”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看不透了。

“那东西是你偷放进去的,不是唐老板做的局。”

我叹了口气:“唐老板让我做的。”

杨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师父,借运局的煞气收不回来,你知道吧?一旦做下去,那个女主人三年内就会出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那之后,杨渊跟我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他不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跟我说,总是闷闷的。我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

到了二零零二年秋天,杨渊突然提出来要走。

“师父,我想自己出去干。”

我知道拦不住,就随他去了。他临走那天,我把他叫到堂屋里,给他倒了杯酒。

“小杨,师父这三年对你不差吧?”

他端着酒杯,没喝,眼睛看着桌上的酒瓶子。

“是,不差。”

“那就好。以后你自己出去闯,有啥难处,回来找我。”

他没说话,起身走了。

他走之后,我收拾他住的房间,在他床铺底下发现了一个破布包。

包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瘦的,跟杨渊有几分像。

照片背后的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楚了。

我翻过来,借着光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爹,九二年被人害死。仇人姓萧。”

我的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可照片背后那个“萧”字,就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二零零三年春天,董玉宁查出乳腺癌,晚期。

消息是唐斌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声音沙哑,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萧师傅,我老婆住院了,医生说是乳癌,已经扩散了。”

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她前几天突然说乳房疼,去医院一查,出来就是这个结果。医生说要立刻住院化疗,晚了就没机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乳腺癌,晚期。

我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那个借运局。

当时我说“不会有大问题”,其实是我骗了唐斌。

借运局的煞气对八字弱的人伤害最大,董玉宁本来就是体弱多病的人,三年下来,她的身体早就被煞气侵蚀透了。

可我当年不敢说实话。

现在我更不敢说。

如果让唐斌知道,他老婆癌症晚期是因为三年前我布的那个局,他会不会恨死我?

我纠结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董玉宁住在省城人民医院的肿瘤科。病房很大,但气味不好闻,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闻着就觉得胸闷。

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已经开始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我来了,她挤出一个笑。

“萧师傅来了。”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玉宁啊,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她声音很轻,“医生说化疗完再看看效果。”

唐斌站在病房门口,脸色也很难看。

我把唐斌叫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俩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你老婆这个病,跟三年前的布局有没有关系?”

唐斌看着窗外,没说话。

“唐老板,我说实话,那个局我当初就没说真话。借运局的煞气,对八字弱的人伤害很大,你老婆……她情况不太好。”

唐斌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