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0月的一场秋雨把河南安阳的土地泡得松软,炸药声中,碎土飞起。董作宾捡起一块龟甲,斜光照见细密刻痕,他低声道:“这不是普通符号,可能是王朝的印记。”旁侧的助手忍不住问:“会不会改写课本?”没人想到,这块甲片竟为三千年前的殷商发声。

甲骨文重见天日之前,海外学界流传一种说法:中国五千年历史里,夏商早期到西周初年空缺一千五百年,没有文字也无实物,既无法归入“信史”,就应从正史中剔除。声音不大,却时常被引用,让不少国人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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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被称为“空白”的年代到底是哪一段?大致从公元前约2070年的夏建国,到公元前841年周厉王被赶出镐京的“国人暴动”,前后约1500年。外人质疑的核心并非年代长短,而是凭什么证明它们真实存在。

对“信史”的判定最直接的标准是“可考”。能看见刻字、能掂量器物,才算历史学意义上的“有凭证”。若只剩传说与谱牒,便落入“传疑”行列。同样的道理,在国内也适用;从甲骨文未出土前,殷商在许多教科书里都被列为“半信史”。

然而,信史与传疑之间,并非泾渭分明。有意思的是,殷商自有文字,却由于材料局限,记录大多刻在龟甲、兽骨或青铜,载体少、分布散,百姓口口相传的内容又难以落墨,结果留下“文献记得住,实物难寻”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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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古人不多留点资料?先秦社会识字者寥寥,写字的成本高昂,且书写多为国家礼仪或占卜服务。王室重祭祀,轻编年;史官制度尚未成熟,“记事”远不如“问天”重要。加之频繁的战乱与天灾,竹简焚毁、青铜再铸,时间像细沙般漏掉了大量信息。

再看材料本身。竹木易腐,帛书怕水火。就算亲历者写下见闻,也难抵三千年虫蛀霉变。当今能到博物馆展出的早期缯帛寥寥可数,恰恰说明保存难度极高,失传几乎是命定结果。

尽管如此,断裂并非永恒。甲骨文的系统整理让商王世系首次与战国竹简、《尚书·商书》互相印证;安阳殷墟宫殿区、洹北商城等遗址的发掘,更把商朝疆域、祭祀、手工业摆上实物舞台,所谓“无证”不攻自破。

至于更久远的夏,考古界把目光投向洛阳以西的偃师河洛盆地。1970年代发现的二里头遗址里,绿釉龙纹铜钺、夯土宫城基址、整套青铜礼器,让“夏都”不再只是《史记》里的名字。最新碳十四测年锁定其年代约公元前1750年,比文献记载略晚,却大体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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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的线索更充足。天子东迁后,金文大量转刻于青铜器,“大盂鼎”“毛公鼎”记国事、祭祀、封赏,最短数十字,最长三百余字。配合《左传》《尚书·多方》记年,公元前841年的“共和元年”被定为中国最早的确切纪年。空窗至此终告结束。

正当这些新发现接连问世,国外仍有些学者坚持“缺环论”。他们忽略一个事实——考古并非在图书馆里完成,而是在地层深处与岁月较量。史实不需要嗓门大小来决定,而是等待铁锹、探针、电镜一步步揭示。

还有人提出更尖锐的质疑:既没有连贯文字,为何不怀疑那一千五百年只是后世编造?回答很简单,历史的存在不仅要靠纸上字,还靠文化的连贯性。古蜀金沙的太阳神鸟金饰,与后世《山海经》太阳三足乌神话暗合;河北辛庄子商周城址出土的绳纹陶,与长江中下游同类型遗存互有传承。断代说若成立,这些文化现象就无法自圆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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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背景是殖民时期对东方文明的话语挤压。19世纪以来,大批中国早期青铜与甲骨流落大英博物馆、大英图书馆、加拿大皇家博物馆,被贴上“无主孤品”标签。假使夏商地位被彻底否定,这些藏品便成了“不明来历的艺术品”,再无返还压力。

从蛛丝马迹到山河破土,半个多世纪的考古把“传疑”推向“可知”。遗憾的是,很多重要材料仍沉睡地下,亦或散落海外。随着LIDAR、加速器质谱测年等技术普及,更多谜团有望被解开,到那时,这段空白将不再是空白,而会成为连缀华夏史链的坚固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