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林小禾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口就要七万块,说她爸在医院等着手术,我听完只觉得这事荒唐得厉害。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犯困,屋里黑得很,只有床头那点微弱的光亮着。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口忽然就紧了一下。那串号码我太熟了,哪怕这些年没怎么联系,我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林小禾。这个名字,搁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早就不是能随便翻过去的那种了。
我没急着接,先坐起来,缓了口气,才把电话拿到耳边。
“喂。”
她那边先是静了两三秒,接着才开口,语气还是老样子,急,冲,还带着一股不容人商量的劲儿。
“周海洋,我爸住院了,得马上手术,你先给我转七万,明天我就还你。”
我一听,脑子里那点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四年了,她可真是有本事。四年里,她连一条完整的问候都没给过我,逢年过节发消息都像顺手群发,回不回都无所谓。今天倒好,半夜打来,第一句就是要钱,还是七万。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声音压得很低。
“你找我干什么?”
“什么叫找你干什么?”她像是有点急了,“我爸在医院里躺着,医生等着签字交费呢,我不找你找谁?”
“你不是有别的能找的人吗?”我说,“你老公呢?”
话刚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其实我知道她早就离了,只是这话从嘴里出去,还是带着点说不清的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我跟他分了,快两年了。”
我听完,心里只觉得一阵发冷。
原来如此。人走茶凉,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用得上的时候,想起我了;没用的时候,恨不得把我从记忆里一脚踢出去。
“所以你现在才想起我?”我笑了笑,笑意没到眼里,“林小禾,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那边立马炸了。
“周海洋,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我爸以前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他现在病成这样,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我没接这话,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外头黑黢黢的,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去,像划开夜色的一道口子,又很快没了。
“七万,不是小数。”我说,“你家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她回得很快,快得有点心虚。
我听着她这两个字,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你是不是又碰赌了?”我问。
她立刻说没有,可那声音一听就虚。人一撒谎,底气总是撑不住的,尤其是她这种,骗别人骗得久了,骗自己都费劲。
我没跟她绕弯子,直接说:“林小禾,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最后一次,你说你就是手气不好,缓过这阵就行。我信了。为了把你那堆烂账填上,我把车卖了,存款也取空了,七拼八凑借了四十多万,才算把窟窿堵住。”
说到这儿,我自己都停了一下。
那阵子有多难,现在回头想想还是发堵。白天上班,晚上还得跑东跑西借钱,脸都快丢尽了。可我还是觉得,只要她能回头,什么都值。
结果呢?
“后来你转身就走了。”我说,“你跟王浩走的时候,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你说我没本事,说我挣得少,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日子。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欠下那些钱,是谁替你扛的?”
她呼吸明显乱了。
“周海洋,我不是——”
“别解释。”我打断她,“你那些话,我听得够多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剩下她压着嗓子的抽气声,像是快哭了,又硬生生忍着。
我站在窗前,手指捏着手机,慢慢用了力。
我其实不愿意想以前的事,一想起来,心里就跟被人拿钝刀子磨似的。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也不是没好过。她那时候笑起来挺甜,穿件旧裙子都能把人看呆。后来她生了大宝,整个人累得瘦了一圈,可抱着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是真有光的。那会儿我觉得,这日子再苦也能过下去。
可人心这东西,说变就变。
她开始晚归,开始说谎,开始把手机捂得严严实实。再后来,麻将馆、牌桌、借钱、催债,一样一样往家里堆。我一开始还劝,后来劝不动了,只能跟着收拾烂摊子。最难的时候,我半夜去找她,站在麻将馆门口等到人散场,等来的却是一句“再玩一把,马上就回”。
我女儿那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都没回来。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没散尽的旧情,忽然就淡了不少。
“七万块,我不是没有。”我慢慢说,“但我不会直接给你。”
她一下子抬高了声音:“周海洋,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说,“你爸的医药费,我会去医院交,这是我该做的。可你的事,我不管。你自己的债,自己想办法。”
她在那头安静了几秒,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装样子的哭,是真哭,哭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下子把撑着的那口气全泄了。
“海洋,我真没办法了……”她声音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闭了闭眼。
一时糊涂。这个词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有些糊涂,代价太大,没人替得起。
“林小禾,”我放缓了声音,“你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姑娘了。你有手有脚,真想过日子,就去找个班上。一个月挣三千五千不丢人,踏踏实实来,比什么都强。可你要是还想着靠赌翻身,那就谁也救不了你。”
她没吭声,像是被我这几句话堵住了。
过了会儿,她才小声问:“那你……真的会去交费吗?”
“会。”
“那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她又问,声音低得不像她,“我爸他……他想见你。”
我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岳父以前的样子。那时候过年吃饭,他总爱拉着我喝两杯,喝多了就拍着我肩膀说:“海洋啊,我这辈子最放心的,就是把小禾交给你。”
那会儿他是真拿我当自家人。
可后来出了那些事,他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过。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想知道。老一辈的人,总爱装糊涂,装着装着,好像日子就还能继续过下去。
“我过去。”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别躲。”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那张有点疲惫的脸。三十出头的人了,眼角有细纹,头发也没以前密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一点。
我没再耽搁,先给厂里的老赵打了个电话。大半夜吵醒人家,老赵骂骂咧咧的,我也没跟他多解释,只说有个长辈在市医院,急着手术,想请他帮忙打个招呼。老赵一听是正事,语气立马就正经了,说第二天一早帮我安排。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手机,找到医院发来的收款码,先转了三万过去,备注写了预交住院费。
刚弄完,门口就有动静。
大宝揉着眼睛,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小熊睡衣。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小声问:“爸,你刚才是在跟妈妈打电话吗?”
我一时没说话。
她见我没吭声,心里像是明白了点什么,又问:“妈妈是不是出事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孩子不算轻了,可我还是一把就抱住了。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爸,我不想跟妈妈住。”
我心里一下子酸得厉害,抱着她的手都紧了紧。
“谁让你跟她住了?”我低声说,“你跟爸住,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带着大宝去了市医院。
医院里一股消毒水味,闻着就让人不舒服。病房在三楼,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大宝拉着我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我后面,眼睛却一直往里瞅。
床上躺着的,正是前岳父。人瘦了不少,脸色黄得厉害,鼻子上插着管子,整个人看着就没什么精神。前岳母坐在一旁,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我们,嘴唇都在抖。
“爸。”我喊了一声。
前岳父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头转过来,看到我和大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病房里却没有林小禾。
我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还是没见着她人。
“她呢?”我问。
前岳母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前岳父才哑着嗓子开口:“走了。一早就走了,说要去还钱,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宝从我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看床上的人,然后抱住了我的腿。她年纪还小,可很多事她其实都懂,只是嘴上不说。
“爸爸,”她轻轻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想了想,还是说:“快了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快了”到底要等多久。
可人活着,有时候不就靠着这点念想往前挪吗。就算日子再乱,再难熬,也总得一步一步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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