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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樊鑫的成长速度很惊人。

他进公司是凭借我的关系。

但短短时日,当他再跟着我出入左右,已无人再置喙他的工作能力。

可明眼人也都能看出,在这条路上,我给予了樊鑫多少帮助。

秘书和我关系不错,某次闲谈时,隐晦地问我,这样倾尽心力的栽培,是否和樊鑫的长相有关。

她和江琰很熟,自然能一眼看出樊鑫和江琰的相似之处。

我没应声,算是默认。

我比谁都清楚江琰走到如今的地位,吃过多少苦,栽过多少跟头。

如果当年有个伯乐能带一带他,他的路会好走很多。

我如今有这个能力,所以江琰吃过的苦,樊鑫不必再吃一次。

「你和江总……」秘书欲言又止。

我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让她不必想太多。

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再考虑的未来,旁人实在无需忧心。

年中有个业内峰会,我打算带樊鑫出席。

某种程度上,算是为他铺路。

樊鑫主动约我,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他去买身衣服。

他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他不能丢我的脸。

我答应了。

不过他的经济水平摆在那里,顶多能买一套轻奢。

我挑了挑,都看不上,索性带他换了家店。

「秦总。」樊鑫低声说,「以我的实力,暂时还买不起这个牌子。」

我笑起来:「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

「我欠你的都快还不清了,哪能再让你破费。」

「几件衣服而已,你自己说的,你是我的下属,代表的是我的脸面。」

「那我装扮自己的脸面,是不是理所应当?」

说着,我给他挑了几身:「去试试。」

店内客人不多,我在沙发上坐下。

导购给我取了下午茶,笑着说我好久没过来了。

「是有一段时间了。」

江琰喜欢这个牌子的衣服,我以前经常光顾。

现在他的衣食住行轮不到我打理了,这家男装店我自然不再光顾。

「我们刚上了新款,您可以多挑挑。」

导购话音刚落,店里又来了客人。

女人挽着江琰的胳膊,笑意盈盈:「阿琰,这件衬衣怎么样?我觉得很适合你。」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头看过来。

表情僵住时,她的眼底还有未散的笑意。

江琰站在女人身边,也僵住了。

恰好同一时刻,樊鑫也换好衣服走过来。

他穿的完全是我的品味,活脱脱一个青年版的江琰。

「秦总,你觉得怎么样?」樊鑫有些不自在。

我站起身,给他整理领口,又给他系上西装扣。

最后抚了抚他的肩线,满意点头:「很好看。」

8

「秀秀!」江琰大步走过来,想要伸手拉我。

但樊鑫的反应更快,立刻将我护在身后:「这位先生,请注意分寸。」

江琰几乎气笑了:「你让我注意分寸?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总并不想理你。」

我安抚地拍拍樊鑫的手臂,让他别这么紧张。

「好巧。」我朝江琰笑了笑,「你也是翘班出来陪人逛街?」

说着,我的视线落在女人苍白的脸上,又下滑,落在她的肚子上。

女人下意识抚着孕肚退了一步。

凭良心说,她这个小三做得很有职业道德。

有我在的场合她从不出现,我与江琰之间有特殊意义的节日,她从不故意搞破坏。

我依稀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她时,她跪在我面前,哭着向我道歉。

「秦小姐,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要脸,是我无耻,是我在明知道阿琰有妻子的情况下却还是忍不住心动爱上了他。」

「可我也确实无法离开他,我真的很爱他,离开他我会死的。」

「我不奢求你的谅解,但请你放心,我不会闹着要阿琰给我名分。」

「这辈子,阿琰的妻子只会是你。」

以江琰对她的爱护程度,我不信这些年,江琰从未有过想给她名分的念头。

但哪怕她如今要临盆,江琰都没和我提过离婚的事。

我不清楚这其中有没有她的游说。

但我想,江琰总说她和我很像。可至少在这方面,我反而觉得,她和江琰才是一类人。

都擅长在做错事后把自己放在无辜的一方。

但凡伤害了别人,都是因为迫不得已。

「她脸色好像有点不对劲。」我看向江琰,「你要不要送她去医院看看?毕竟孕晚期了,可别出意外。」

江琰只死死盯着我。

可女人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她终于受不了了,低低地唤了一声:「阿琰,我肚子疼……」

江琰咬紧了腮帮,不甘心地看了樊鑫一眼,只能转身,抱起女人匆匆离开。

我收回视线,取出手机,对导购说:「付款吧,这几件都要了。」

9

回程的路上,樊鑫很安静。

我将车停在他家楼下,他却迟迟没有下车。

「刚刚那个男人,和我很像。」终于,他扭头看我,「这个问题我可以问吗?」

「他是我的丈夫。你进公司这么久,应该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想了想,我又说,「还有,不是他像你,是你像他。」

樊鑫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是把我当做他的替身了,对吗?」

「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回答呢?」我有些无奈,「我的丈夫出轨,我为了报复他,所以找了个替身?」

说着,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樊鑫,你很介意这一点吗?」

「不管我的出发点是什么,我帮助你,培养你,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吗?」

「既然如此,何必要追根究底呢?」

他看着我,眼里盛满了失望、难过、恼怒……很多种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径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可是后排,他刚买的衣服却忘了拿走。

我轻叹一声,打开车门,拎着袋子下了车。

送樊鑫回家这么多次,我自然清楚他住几楼几号。

但这是我第一次站在他家门口,抬手敲门。

樊鑫将门打开时,眼眶很红。

见了我,他下意识别开眼:「有事吗?」

「衣服,你忘了拿。」我把袋子放在他的脚边,转身欲走。

他下意识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却又倔强地不肯说话。

我轻叹口气,抬手摸摸樊鑫的眼角:「你妹妹在家吧?可别让她看到你这样子。」

「你放心,我没有把你当做江琰的替身,你是你,他是他。」

「真的?」

我笑起来,点头:「真的。」

10

到家时,屋内一片漆黑。

我开了灯,才发现江琰坐在沙发上。

我有些意外,他这个时候居然不在医院陪孕妇。

换了鞋,我打算去洗漱。

江琰抬头看我:「秀秀。」

「嗯?」

「关于今天那个男人,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叫樊鑫,是我的助理。」我看着他,「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触及到我的视线,江琰像是生怕我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迅速转过头。

我见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便走向洗手间。

江琰很快跟上来,欲言又止:「你和他……」

我抬头,看向镜子里的江琰,微微一笑:「你猜得没错。」

江琰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终于明白当年你看到那个女人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了。」我轻声道。

「当年你为了拉客户,低声下气求人,喝酒喝到胃出血,我也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帮不了你。」

「我也想给你买很多好看的衣服,把你打扮得像明星。」

「你为了我,被那些混混打断了两根肋骨,我也求过老天爷,能不能对你好点。」

「江琰,我们之间,不是只有你才有遗憾。」

「我看到樊鑫,就像看到以前的你。」

「我也会忍不住对他伸出援手,我也会想,他和你这么相似,你吃过的苦,我不希望他再吃一遍。」

「江琰,我理解你了。」

江琰的表情很平静。

可他的手扣着门框,用力到指缝都开始渗血。

「当年,是我无理取闹了。」我向他道歉,「我们扯平。」

「所以我和樊鑫的事,你肯定不会干涉的,对吧?」

「毕竟,你现在应该是最理解我的人了。」

「放心,樊鑫虽然有点介意你的存在,但我已经哄好了,他不会闹到你面前的。」

「和那位小姑娘一样,樊鑫也很懂事,很贴心。」

江琰问我:「你爱他吗?」

我有些诧异,他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会呢。」

「我不爱他。」

「我只是,忍不住心疼他,想要好好弥补他。」

11

江琰在客厅枯坐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说要送我去上班。

这不是多稀奇的事,通常,他只要早上行程不忙,都会送我上班。

当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行程不忙的时候了。

上车时,我一眼就看到放在后排的袋子。

我记得这个袋子,里面装的应该都是那个女人的产检资料。

「能看看吗?」我很有礼貌。

江琰绷着脸,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打开。

胎儿大小正常,孕妇各项指标也正常,每次产检都是绿灯。

和孕妇年轻有关,但也多亏身边人的细心照顾。

江琰数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毕竟,我们已经无话可说很久了。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江琰却和我一起下了车。

见我看他,他只说:「上次的合作项目,我有几个细节想和你再讨论一下。」

两家公司早就各自独立,但其中联系千丝万缕,至今合作不断。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走出电梯,樊鑫第一时间迎上来:「秦总早安。」

对上江琰的视线,樊鑫顿了顿,随即又自然地招呼:「江总好。」

江琰没有说话,却下意识想来牵我的手。

这是他的习惯,在重要的场合,如果他觉得自己差了一点气势,就会在开始前用力握住我的手,给自己加油打气。

我避开了。

于是他的手落了空。

指尖松了松,重新垂在身侧,江琰只把樊鑫当隐形人,目不斜视地径自朝我的办公室走去。

没一会,樊鑫泡了两杯咖啡进来。

江琰问我:「你什么时候喜欢喝咖啡了?」

「我不喜欢。」说着,我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但樊鑫说他在咖啡店打过工,拉花的技术很好。」

所以我的咖啡都是樊鑫特供,多奶多糖,只有一点点咖啡液。

「我最近在研究泡茶。」樊鑫微笑着说,「等我学会了,秦总可以尝尝我泡茶的手艺。」

江琰面无表情:「你现在的茶艺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吗?多谢江总夸奖,那不如我再给您泡杯茶?」

两个男人的对视,火花带闪电。

我抿了一口咖啡。

他俩在同一个场合出现,我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相似了。

江琰保养得很好,但年纪和阅历摆在这里,已经是和年轻人完全不同的精气神了。

可樊鑫这个年纪。

花开得正艳呢。

「秦总,十点的会议要推迟吗?」樊鑫问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不用。」

说完,我又看向江琰:「我们应该没有别的事可以讨论了吧?」

江琰面无表情,坐着没动。

「那江总就先休息一会吧。」我不甚在意,拿了相关资料递给樊鑫。

他陪在我身边,亦步亦趋。

嘴上说的都是公务。

但言谈间的亲昵骗不了人。

我知道江琰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但一朵即将衰败的花和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我真的是理解江琰的。

因为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开得正好的那朵。

12

江琰开始隔三差五就来公司找我。

樊鑫似笑非笑地问我:「江总这是在宣誓主权吗?」

「江氏所有的员工和合作商都知道我才是江琰的妻子,但这也不妨碍他们私下称呼那个女人为江太太。」

「主权这个东西,有的时候不必宣誓。」

「没有的话,宣誓也没用。」

月底时,我听说那个女人生了。

生了个男孩。

我以为江琰应该要日以继夜,悉心照顾。

但他依旧每天准时下班回家,有时候我加班晚归,他还会开车来公司楼下等我。

「这样好吗?」我问江琰,「给不了她一个名分已经是委屈她,现在孩子出生你甚至连面都不露了?」

「我没想过让她怀孕。」江琰语气很淡,「但她意外怀了,我想着如果是女儿,也行。」

当年我流掉的那个孩子,就是个女孩儿。

我哑然失笑:「江琰,你真的……」

每每我以为我对他的厌恶已经到了极限。

他却还是能重新刷新我的底线。

樊鑫生日那天,我万年不更新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庆祝照。

没露脸,只有一个蛋糕。

江琰 22 岁生日那年,是我们最穷的时候。

我买不起蛋糕,只能窘迫地用馒头插上蜡烛,假装是蛋糕。

今天这个蛋糕,是我亲手做的。

樊鑫吹蜡烛许愿的时候,我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 22 岁的江琰说的。

13

转眼,江琰的孩子要满月了。

我想着满月宴江琰应该会出席,但早上出门前,江琰却问我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看情况吧。」

难不成江琰送孩子的满月礼物,是给孩子他妈一个名分吗?

我在某个时期疯狂想要和江琰离婚,我再也受不了这段支离破碎的婚姻。

可江琰不愿意。

离婚官司打了半年,最后还是因为条件谈不拢无疾而终。

我们名下的财产交织牵连太多,我不可能全部让给江琰。

而江琰很清楚,只要他死咬着不松口,我们就离不了。

但好在人的接受能力总是很强,事到如今,离不离婚,我已经无所谓了。

如果要离,江琰最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今天的樊鑫似乎也有点不对劲,魂不守舍的,开会时走神了好几次,最后我不得不严厉点出他的名字,让他专心。

下班时樊鑫小心翼翼地问我,他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让我陪他去趟医院。

「我今天有事。」我给了他一个电话,「这家医院和我们公司有深度合作,你有需要直接打这个电话,他们会安排好的。」

樊鑫有些失望,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刻,迎接我的并不是离婚协议书。

而是满屋的鲜花和气球。

我面无表情,想直接掉头就走。

但江琰正好穿着围裙端着牛排从厨房走出来,见了我,他眼睛一亮。

「秀秀!」他快步走过来,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我,「七周年,结婚纪念日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想吐。

他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气氛布置得很温馨,江琰似乎有点紧张,一直在深呼吸。

随即,他拉着我的手,朝我单膝下跪。

「秀秀,我们相识十四年,结婚七年。」

「我们经历得太多,我很清楚,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取出戒指盒,在我面前打开。

很璀璨的钻戒,很贵。

当年他向我求婚,戒指是拉罐环,地点是在破旧的出租屋。

那时我们拥有得很少,心底却很富足。

现在我们拥有得很多,心口却很空,风哗哗呼啸而过,我觉得好冷。

「你说,你终于理解了当年的我。」

「可我也终于理解了当年的你。」

「秀秀,我们是相爱的,只是我们对爱的认知有时差,现在,让我们一起修正,好吗?」

「樊鑫只是一个赝品而已,我才是那个陪在你身边,携手走过风雨的人啊!」

我细细地打量他,试图从他的眉眼中窥见当年我们相爱的痕迹。

但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响起,我伸手想要接通。

江琰按住我的手,眉眼流露出一丝隐忍:「别接,好不好?」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接通。

「你好,我们这里是市人民医院,这个手机的主人遇到车祸,我看他通讯录里你的备注是爱人,请问你是他的妻子吗?你现在能来医院吗?」

「她不是!」江琰突然就情绪崩溃了,抢过我的手机大声说道,「秦秀是我的妻子!我的!樊鑫算什么东西,他不得好死!」

说完,江琰就挂了电话,甚至想把手机一起砸了。

可是砸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朝他伸手。

江琰浑身颤抖着,不甘却又绝望,把手机还给我。

「别去。」江琰哑声说,「秀秀,你要公平。」

「这些年,大小节假日,纪念日,我从来没有因为她抛下你。」

「今天是我们七周年,很重要。」

「所以,你也不能抛下我。」

「你不会去的,对吗?」

14

我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江琰确实不曾抛下我。

只是我们回不到最初,就算同处一个屋檐,也不过是陌生人。

新年,我在卧室,他在书房。

隔着手机,他和那个女人视频,在零点时异口同声,笑容满面祝彼此新年快乐。

生日,江琰会拎回来一个蛋糕。他说是蛋糕店定的,但其实是那个女人亲手做的。

结婚纪念日,江琰会送我礼物,他已经不记得我的喜好,选的都是那个女人的品味。

他倒不如干脆别出现,至少我能落个彻底的清净。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问他:「江琰,承认自己已经变心,承认自己不再爱我。」

「这件事对你而言,很羞耻吗?」

「背叛了年轻时自己的本心爱上了别人,有这么不能接受吗?」

江琰望着我,眼底的伤痛满到快要溢出。

「你总是说爱我,说太多次了,我有时候其实也会怀疑。毕竟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爱就是会有瑕疵。」

「我遇到樊鑫的那一刻,我确实理解你了。」

「但我也终于确认,你就是不爱我了。」

「我会因为他和你的相似就忍不住善待他,我不希望他吃你吃过的苦。」

「但我更多的,是心疼年轻时的那个江琰。」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时光机就好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穿越回去,只为给过去那个江琰一个更加美好璀璨的人生。」

「我在想,那个江琰怎么就这么倒霉,没遇到我这样的贵人。」

「所以,秀秀你看,你还是爱我的啊,你心疼我,你舍不得我!」江琰死死握着我的手腕,「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再重新开始?」

「我爱的那个江琰,已经死了。」

「我确实不爱樊鑫,但如果你非要和他比,你也确实不比他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看到他,会想起过去的美好。」

「可我看到你,只会想起你的自私,丑陋,厌恶,背叛。」

「江琰,承认吧,你早就不爱我了。」

「你不和我离婚,你希望我们重新开始,这或许有很多原因。」

「但这其中,一定不包括,你还爱我这件事。」

15

我赶到医院时,樊鑫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

打了石膏,脸上还有擦伤,但人还算清醒。

见到我,他躺在床上腼腆地笑了笑:「对不起,又让你为我操心了。」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其实我没什么大碍,你可以不用过来的。」

「不是故意的吗?」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事,来都来了,看到你比看到他心情好。」

樊鑫笑容一僵。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因为知道今天的纪念日江琰精心准备了很久,所以不想让我回去?」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说。」

「我以为他是要和我谈离婚我才回去的。」

樊鑫完好地那只手揪住床单,好半天才问:「我是不是逾矩了?」

「你不是试探过我的底线很多次?其实你和江琰争风吃醋没意思,建议你还是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你最近的进步速度有些慢,我不太满意。」

「我培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陷在情情爱爱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里。」

「你跟在我身边,想要的应该也不仅仅只是一个秦秀丈夫的身份吧?」

樊鑫的脸色本就苍白,被我直白地点出他的心思,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用否认,有野心是好事,我并不介意。」

「你和江琰确实很像,不仅是样貌,性格也是。」

「你该不会认为,我真的天真到,以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二十岁男生会对我的灵魂一见钟情吧?」

以樊鑫的性格,会对一个陌生女人吐露自己的窘迫,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或许从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在开始盘算怎么拿下我。

恰好到处地示弱,恰到好处的倔强,恰好到处地救风尘。

他拼命抓住一切机会,想踩着我往上爬。

但他确实让我想起了很多曾经的美好,一些我几乎快要想不起的记忆。

我也想看看,他踩着我的肩膀,到底能走多远。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确实只有秦秀丈夫这一个身份呢?」

樊鑫轻声问我。

「那你得努力,等有一天你超过江琰,可以带给我更大的利益,这个身份自然也能属于你。」

「不过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你也会遇到一个可怜的秦秀,让你忍不住动了怜悯之心。」

「我和江琰不一样!」樊鑫坚定地看着我,「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别的心思,但我早就……」

「不用和我解释。」我摆摆手,「你对我是任何心思,我都不在乎。」

「给你批半个月病假,伤好了记得尽快回来上班。」

我对照顾病人没兴趣,来这一趟,不过是比起和江琰纠缠,我宁愿探望病号。

既然他没有大碍,那我也该走了。

「秦秀。」

这是樊鑫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见我的。」

他的眼睛很亮,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视线有了重量。

「不是以前个江琰的影子,也不是现在这个江琰的替代品。」

「我要在你眼里,我只是我,我只是樊鑫。」

「那你加油。」我耸耸肩,语气随意。

16

走出医院,我深呼吸,抬头看天。

今晚的夜色不错,闲着没事,我开车上了山,想看星星。

以前我和江琰有个秘密基地,可惜那条路现在杂草丛生,已经找不到了。

斗会转星会移,爱我的那个人也会消失。

但没关系。

我永远记得,我曾和我深爱也深爱我的人一起并肩看过最美的星星。

这就够了。

一颗萤火虫缓缓飘到我面前,我伸出手,将它握住。

尾巴上的光点一闪一闪。

「秀秀!」

我抬眼,恍惚看到年轻时的江琰笑容满面地站在我面前,转身过,指着漫山遍野地萤火虫:「看,这是我送给你的星星。」

「阿琰,星星我已经看到了。」我松开手,萤火虫便颤巍巍地飞走了。

「阿琰,我要向前走了。」

他双手合在嘴边,朝我大声喊道:「那就大步往前走,千万不要回头。」

「我一定会跋山涉水,再次来到你身边,继续陪着你的。」

「好,那我去未来找你。」

他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这样想着,充满期待。

(正文完)

番外

1

秦秀和江琰的婚姻,在他们结婚的第八个年头,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原因是江琰发现了孩子并非自己亲生,争吵时被那个女人一刀捅进了胸口。

秦秀赶去医院见了江琰最后一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江琰的脸了。

有樊鑫这样年轻气盛的高配版在面前,江琰越发显得人老珠黄。

江琰躺在病床上,指尖微动。

似乎想要再牵一牵秦秀的手。

但最终他也只是朝秦秀笑了笑。

「开心吗?」他急促地喘口气,又问秦秀,「我就要死了。」

秦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之间的仇恨,倒也没有深刻到我要盼着你死。」

她是个念旧的女人,否则不会和江琰纠缠这么多年。

但念旧的同时,她又很清醒。

她知道自己性格的缺陷,所以即使一遍又一遍回头,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往前。

「别忘了我啊,秀秀。」

江琰声音很轻。

「别忘记我……」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直到死,他都没有闭上眼睛。

所以直到最后一秒,秦秀的身影都被他牢牢刻在视网膜上。

秦秀上前一步,缓缓盖住江琰的眼睛。

江琰死后,很是有一场混乱。

但好在他早就立了遗嘱,他和秦秀恩爱夫妻的形象也一直树立良好。

所以秦秀很顺利就接手了江琰名下所有的财产。

是的,全部。

这份遗嘱在立于江琰 23 岁,那年他们的事业刚刚起步,江琰长期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律师说,江琰是怕自己万一猝死,所以先立好遗嘱,免得到时候秦秀继承他的遗产手续麻烦。

这么多年,江琰每年都会更新一次遗嘱内容。

因为他的财产越来越多。

唯一不变的,是那句「名下所有财产都归秦秀所有」。

无人知道江琰到底是什么想法。

也无人能再知道。

活人总是无法和死人计较。

2

秦秀在所有事情都重新走上轨道之后去见了那个女人。

在牢里。

她因为过失伤人被判刑,小孩已经被送回乡下老家。

秦秀没有赶尽杀绝,让她把这些年从江琰那儿获得的金钱和房产都归还。

「你说想见我,是有话要说?」隔着玻璃,秦秀在女人对面坐下。

穿着监狱服的女人和秦秀看起来天差地别。

其实她们本来也只有三分像,是这些年女人刻意往秦秀的模样打扮,才让人恍惚觉得,她们很相似。

「最后还是你赢了。」女人说。

秦秀有些诧异:「原来我们在比赛吗?」

「你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地矫情。」女人说,「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争,一再退让,受尽委屈。」

「可凭什么你做这副模样可以得到一切,我但凡稍微欲拒还迎一点,就什么都没了。」

秦秀说要离婚,换来的是江琰的死也不肯退位。

可她但凡敢说分手,江琰能立刻给她收拾好细软。

她在江琰面前故作大度,是想给秦秀上眼药,让江琰因为愧疚尽快给她一个名分。

可天知道江琰到底在想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想弥补年轻时的遗憾,却把所有的愧疚都倾注在了秦秀身上。

看起来江琰给她钱,给她关心,给她呵护,什么都给了。

但其实江琰的遗产是秦秀的,妻子的身份是秦秀的,江琰给她的所谓体贴爱护,都是秦秀不要所以才落到她身上的。

是因为偷腥之后的愧疚让他无法面对秦秀那双眼睛,于是只能欺骗自己,爱上新人,总比取得旧人的原谅更容易。

所以江琰不肯离婚,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离了,他和秦秀之间,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可惜,本想靠孩子再捞一笔大的,谁让你身边突然出现了个樊鑫。」

「有了新人刺激,江琰没法再装聋作哑,对我的盲目大不如前了。」

「值得吗?」秦秀问她。

「我不过是赌输了。」女人耸耸肩,「愿赌服输,而且孩子也确实很可爱,倒也不算太后悔。」

「坐几年牢出来,日子也能继续过。」

秦秀其实挺佩服她的心态,或许她该学习,怎样才能如此洒脱。

3

江琰去世的第二年,樊鑫选择出国发展。

他一直在秦秀的羽翼下成长,但鸟儿终将要高飞的。

秦秀很期待他最后到底能飞多高。

「临走之前,我能抱你一下吗?」人来人往的机场,樊鑫笑着问她。

秦秀也不太记得樊鑫从何时开始,在她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就像刺猬,收起所有的刺,只剩下柔软的肚皮。

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想走。

但他们彼此都清楚,除非樊鑫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否则他和秦秀永远没有可能。

「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秦秀终于伸手,给了樊鑫一个拥抱。

一触即分之前,樊鑫用力回抱住她。

力道太重,几乎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秦秀。」他哑着声音问她,「现在,你有看见我了吗?」

秦秀笑了笑:「我早就看见你了。」

她不想分辨得太清楚,樊鑫对她,到底有几分假意,几分真心。

他们的朝夕相处是真的,并肩作伴是真的,相视而笑的那些瞬间,都是真的。

珍惜当下,就好了。

4

三十岁这年,秦秀已经是财富榜上响当当的女性人物。

合作的甲方说自家小孩今年毕业,但又不想进自家公司,问秦秀那儿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甲方握着公司今年最重要的合作项目,秦秀当即一口应下:「当然有。」

这可是甲方爸爸,就算没有岗位,也要创造岗位。

见面第一天,小孩来报到。

刚毕业的大学生,气质纯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天然卷,看起来非常呆萌。

秦秀心想,自己也是到年纪了,现在就喜欢这种乖巧的小孩子。

于是很是有一种慈母心态,觉得既然自己是长辈,当然要好好照顾晚辈。

「苏尘是吧?」秦秀笑容温和,「你爸和我说了你的情况,有感兴趣的岗位吗?」

苏尘点点头:「我想做你的助理。」

助理啊,这活儿可不轻松。

秦秀想,没关系。

她可以新建一个萝卜岗,她的专属助理,每天就负责给她的办公室开门开灯。

5

新助理十分爱岗敬业,从不迟早早退。

还经常带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和各种小甜品和办公室的同事们分享。

大家都知道他是关系户,但耐不住关系户长得人畜无害还性格和善。

于是相处起来非常愉快。

秦秀对此乐见其成。

苏尘的心情好了。

她的小钱钱也就稳了。

不过她有个问题——

到底是从哪天开始,苏尘把她的一日三餐给包了?

她有些迷茫地回想,好像是某天路过苏尘地办公桌前,夸了一下他的饭菜很香,看起来很有食欲。

然后苏尘就双眼亮晶晶地说:「那我明天给秦总也带一份吧?」

当着其他同事的面,秦秀不想驳了苏尘的好意,便点点头:「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

「不麻烦!」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秦秀不知道一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怎么能如此热爱且擅长下厨,中餐西餐,川菜粤菜,甚至甜品蛋糕。

她吃了快一个月,至今没一个重样的。

她甚至特意确认过,这确实是苏尘亲手做的,不是家里厨师代班。

这也太贤惠了,以后谁要嫁给苏尘,不得一个月胖二十几斤?

年底的公司年会,秦秀因为公司 GDP 再创新高,高兴得多喝了两杯。

苏尘是关系户,又酒精过敏,成为唯一滴酒不沾的那个人。

「我送秦总回去吧。」苏尘把几个同事的回家路线规划了一下,又叮嘱他们到家了在群里报一声平安。

秦秀有些酒意,但还没有到烂醉如泥,只是她性格就是这样,喝多了就不想说话。

于是一路上都闭着眼,任由苏尘小心翼翼扶着她,让她靠在他肩膀。

到家后又忙前忙后,给她脱鞋给她卸妆。

「你回去吧。」秦秀倒在床上,「不用管我了。」

苏尘没答应,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秦秀这一觉睡得很沉。

非常难得的,她又梦到了江琰。

年轻时的江琰。

他说他要走了。

「那你还回来吗?」秦秀问他。

江琰笑容灿烂:「不回来了。」

「秀秀,你已经有人爱了,所以我也该离开了。」

秦秀猛地睁开眼。

正好迎上苏尘的视线。

阳光倔强地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正好洒在苏尘的眼睫上。

他离她很近,似乎是想吻她。

眼底是浓郁的,深不见底的情愫。

秦秀呆住。

苏尘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尴尬地摸鼻子又摸头。

「那个,我熬了粥,小米粥。」

「你家冰箱好空,我刚点了外卖,把冰箱都塞满了。」

「你家有一段时间没叫过保洁了吧?我昨晚睡不着,就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那个我刚刚就是鬼迷心窍了你能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你肚子饿不饿?」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秦秀缓缓坐起身,靠在床上。

「苏尘。」

苏尘的絮叨戛然而止。

「你喜欢我?」

苏尘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秦秀有些头疼,揉揉太阳穴:「什么时候的事?」

「从我 15 岁那年开始。」

秦秀顿住:「我们以前见过?」

她以为苏尘进公司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苏尘点头,说:「见过的。」

6

苏尘对秦秀是一见钟情。

那一年的秦秀刚和江琰结婚,他们来自家公司谈合作。

当然,意料之中地被吃了闭门羹。

苏尘从小到大这种事已经见过很多了,他也不能说这些人的这种行为究竟是执着还是打扰,毕竟各有各的立场。

他当时刚放学,坐在轿车里经过秦秀和江琰身边。

盛夏的夕阳依旧滚烫,他看到秦秀掏出手帕,给江琰擦汗。

脸上笑盈盈的,一点也不见气馁和苦闷。

那是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也成为了他下意识多看的第一眼。

后来在秦秀不知道的场景下,他们又见过很多次。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白手起家,做大做强。

看着两人从浓情蜜意,到夫妻离心。

秦秀成熟了很多,眼底再不复当年的纯真。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她。

当年素面朝天扎着马尾永不气馁的秦秀,他很喜欢。

现在妆容精致气场稳重的秦秀,他依旧喜欢。

所以他来到了她身边。

他知道秦秀不喜欢他,他们相差了快十岁,她甚至都没把他当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但守在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能给她做一日三餐,照顾她。

他就已经足够满足。

「你不用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就有所顾忌。」

「我也不会以此为要挟,强迫你正视我的感情。」

「秦秀,我是爱你的。」

「但你是自由的。」

7

秦秀 35 岁这年,再婚了。

丈夫比她小十岁,外界对这段感情众说纷纭。

有说她老牛吃嫩草的,可有知情人士出来反驳,说男方追了秦秀很多年,衣食住行,无微不至。

有说男方找富婆的,但又有网友扒出来,男方是超级富二代,并且根正苗红。

有人冷眼旁观,说年龄差距这么悬殊的姐弟恋,很难善终。

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不能打扰这对有情人。

秦秀不再是当年那个秦秀了。

她爱得起,放得下。

她看见幸福,抓住幸福。

若有一天她遇到痛苦,也能放下痛苦。

她会过得很好。

因为有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都爱着她。

(全文完)